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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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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江澄在某个寒冬,迎来一生所遇最炽热的人。他在两个不同的盛夏,走过贯穿云梦湖的水榭,踏一身莲香,为他践行。
时光弹指、悠悠数十年,他举杯,发现知交零落,坐上都是不认识的后辈,恭恭敬敬的管他叫宗主。
物非人亦去,唯魏婴在他的神台上笑盈盈的坚不可摧。这么多年了,江澄还牢牢记着他们鲜活的少年时候,在心里依旧光明青涩、一分一毫也不曾少。
像是他所经历的一切中,最尖锐的爱而不得,像是他所有的执念里,最彷徨悲怨的总和。
01.
江澄握着三毒的手忽然一僵。满手的骨骼酸涩的叫嚣,因为它的主人紧握了太久的剑、斩杀了太多恶鬼。
他抬首,迎面而来的是黑云罩顶、天光若死,不祥的血气笼成腥红的雾;耳边是厮杀和咒骂,刀光剑影交错明灭,脚下是焦土和残肢。
不远处是冲天真火,阴风刮不尽,像是要烧到世界尽头。江澄不由自主般向那边看去,目光蓦然粘稠起来——火光里隐隐约约有个渺小的人影。
这片刻的功夫,两只不长眼的恶鬼已经向他包剿过来,江澄嘴角不带一丝弧度,左手一点一点擦干净清心铃上的血污,右手毫不手软砍了一只恶鬼的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顺势把剑用力刺入另一只的胸口。两只鬼顷刻魂飞魄散,而江澄却仍然板着脸、锁着眉头,仿佛什么无形的担子在将他往下压。
忽然之间,黑云乱舞,密不透风的天露出一线熹微。
他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不对。
他几乎立刻不假思索的拔腿向魏婴那边大火里冲去,比他更快的,是刚刚仍缠着修士们不放、张牙舞爪的恶灵邪祟。它们忽然“从良”了一般,不约而同的放弃了与人族修士们决一死战,反而纷纷向召唤出它们的主人狂奔。
主人站的地方烈火冲天,似乎比刚才还旺了些。红莲摇曳中,魏婴发丝如鸦羽,与血气共飞,手中是一支漆黑的笛,横在唇边。夷陵老祖背对着江澄,突然张开了双臂,坦坦然将陈情一扬,弃置了他最锋利的刀,衣衫在拔地而起的阴风下咧咧作响,犹有少年时天地随便的鲜衣怒马。
恶鬼争先恐后的撞进他身子里。
万鬼反噬。
那多疼啊。江澄夹在人群里,耳边寂静无声。他手足无措的向火里冲,不知道谁将他拉住了,他便无意识的发了狂,拿着三毒乱刺,那些手迫不得已的放开。
一只鬼撞进去,魏婴就狠狠地一抖,江澄隔着几十米,看见他周身黑气缠绕,痛苦的前仰后俯,身体几乎成了一条难以顶天立地的曲线。
他顶着一脑门热汗,喘着粗气,拨开人群,拔足狂奔,怒道:“魏无羡,你干什么!你敢——!”
魏婴听见了。魏婴转过身来。
他脸因为疼痛而狰狞,就顺着狰狞,扭曲的朝江澄笑一笑,笑意里是熟悉的少年和温柔的安抚。张一张嘴,说三个字。江澄看清楚了他的口型,怒火攻心,目眦欲裂,这才反应过来御剑。他利索的踏上三毒,简直吼破了嗓子:“对你妈不起!你干了什么!收手——!”
魏无羡低下头笑了,他再抬起头,眼角已经滚下一行清泪,为他一脸狼狈烟灰留了一串洁净。他面目居然平静下来,仿佛恶灵侵身、万鬼反噬的是别人。他缓缓说了一句话。
话音落地,人已灰飞烟灭。
黑云死气一刹那散尽,露出惨白刺眼的天光。一众修士不知异变由何而起、千刀万剐的大魔头又怎么死于一瞬,只看见原来冲天的烈火尽数覆灭,年少有为的小江宗主跌在地上,华贵的宗主袍被血染的深黑。他目光连弯都不会拐,直愣愣的盯着前面几米,一支斜叉在地的漆黑竹笛。
竹笛上是紫色和红色编起来的细穗儿,和一颗发亮的莲花纹铃铛。
……
——“江澄,我死在你面前,大仇得报,你高不高兴”
01.
乱葬岗一役,给小江宗主带来的不仅仅是名望,还有不为人知的、数不清的夜晚——或是噩梦,或是辗转难眠:他反侧良久,黑甜乡却迟迟不肯放他入内,迎来的只有第二天刺破黑暗的一线熹微。
再也没有人会说“江澄比不过魏无羡”、“江家就是魏无羡一人担起来的”,毕竟大家坚定的相信着,江宗主有能力把夷陵老祖杀得魂飞魄散、片甲不留。
溢美之言源源不断的冲他奔来,他儿时念念不忘、求不得,忽然不可思议的都到了他囊中,小江宗主反而无措起来:他面对着谄媚讨好,不知应该摆出什么脸色,只好面无表情、冷硬凶悍。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忘了,小江公子原来也是个克己复礼、仪容端正的小小少年,那便成了一个泡影、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02.
江澄又从梦中惊醒,他总是在做一个反反复复的梦:梦里魏婴面容阴鸷,发丝共衣摆齐飞。他流下一行泪来,却笑得温存,在厮杀嘈杂、火光潋滟生辉之中,张开嘴,无声亦有声,用他清脆真挚的嗓音,问江澄:“我死在你面前,你高不高兴”
魏婴临死前对他说的话烙印在他骨血里,扰他夜夜清梦,唯有一次不同。
那次,他梦回少年时光。
……
云梦湖氤氲的水汽缠绕莲香,向他迎面扑来,燥热又舒爽。小时的江澄甩开上身薄衫,跳进湖里,魏无羡紧跟着跳进来,水波温柔,阳光给他们的脊梁镀上闪亮的米黄色。他们肆意极了:泼水、使劲儿游、躲在莲花后头……闹了半天,在岸边柳树下一坐,两个人把脚泡在湖里,背靠着背分享狭窄的树荫。
少年的情意分明又扭捏,是彼此心知肚明而不可言说的诗篇。
魏无羡碰他的小腿,坚硬的踝骨摩挲着江澄小腿的肌肤。他突然感叹:江澄,如果我一生都和今天一般过,我宁愿不活几百岁,只当个普通的凡人。
江澄:你又来了。不想活命可以把命送给需要的人。
魏无羡沾着水的脊梁撞他一下:“你想,要是每天都这么开心,不好吗你活一百年还不够吗”他直起身子,手臂亲昵的勾住江澄的脖颈:“如果能和你这样过一辈子,挺好的啦。”
江澄没说话。他也觉得“挺好的啦”。
于是魏婴笑嘻嘻的看他一眼,去够一朵盛开的莲,道:“我们到时候,就躺在一张床上面对面着死,一起走黄泉路,孟婆汤要和你撞一撞碗。到时候鬼门关前,我就摘一朵彼岸花,别在你的鬓角上——”
他凑过来,给江澄别上一朵莲花。
江澄:“你干什么!”
“别生气,”魏婴大笑,“你倒是说啊。要是真和我说的一样,我们纠缠一辈子……”'
“阿澄,我连死都死在你面前,你高不高兴”
之后忽而梦醒,眼角水泽酸涩,他在莲花坞的深夜猛的坐起来,夏风撞开轩窗一脚,露出一半皎洁冰凛的婵娟。
今日月亮很圆,应是个团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