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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贪心不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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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太多,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总是会忽略细节。新的成员出现了,除了倪舒墨以外,又提前登场了两个。而这个突然出现的乔譽和乔謇就是被漏掉的细节,他俩是未来在因果娱乐法务部和网络部的大乔总和小乔总。
记忆的碎片拼凑不出故事的全部,在茉琼和荼宁的视角里,只能看到命运给出的故事结局。站在故事的开端,去窥视故事的发展,是很奇妙的感觉。荼宁偶尔是有点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最后都会走向命定的结果,因果娱乐会真的现身,那就没必要考虑太多了。先干一波,管他的呢!
夏日的风裹挟着湿闷的热浪,从城市高楼间挤压而过。云层低垂,铅灰色的阴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楼宇顶端。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混着柏油路面被炙烤后散发出的焦灼气息。为了避免淋成落汤鸡,荼宁没回公司打卡,而是直接打车回了家。
她这段时间,对星辰娱乐的抵触越来越深了,已经到了多待一秒都浑身刺挠的地步。
下班高峰,车流缓慢如蜗牛。出租车在拥堵中走走停停,荼宁靠在车窗边,看着霓虹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前脚刚踏进家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还未完全消散,后脚,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便如天河决堤般轰然落下。顷刻间,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和外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雷声滚过天际,电光撕裂昏暗的云层,入夏后的第一场雷暴,来得猛烈而张扬。
“没淋着吧。”茉琼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平平常常,带着一种居家特有的松弛感。荼宁循声望去,茉琼盘腿窝在沙发里,身上穿着柔软的居家服,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指尖正划过平板的屏幕,头也没抬,专注中透着一份安然。
“肯定没有啊!我是谁,荼半仙,能掐会算的好吧!”回答的语调轻快地上扬,带着一点刻意搞怪的得意,顺手将拎包挂在玄关的架子上,关了门。
“是是是!荼半仙,今天回来的有点儿早呀!”茉琼顺着荼宁的语气,哄小孩一般,嘴角噙起了笑意。
“下午出去见了大乔总,简单碰了一下资助合同,就没回公司打卡。”荼宁换上拖鞋,迈步往卫生间走,哗啦啦的流水声响了两下,就停了,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拐去了厨房。
“大乔总?是谁?”茉琼收回了在平板上停留的视线,身子朝厨房方向探了探,音量稍大了一些。
打开的冰箱,空空如也,冷气混合着空空荡荡的视觉冲击扑面而来,略显无奈地撇了撇嘴,“乔譽!”边说边趿拉着拖鞋回到客厅,坐到了茉琼身边。
“好耳熟……”茉琼听着,大大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思索的光,“不会是咱们因果娱乐的那个大小乔总吧。”
“嗯,就是他们!”荼宁闭着眼点了点头,确认了茉琼的猜测,身子往后一靠,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得!”茉琼一拍大腿,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提前登场了两个!这节奏……不会咱们那些记忆里的左膀右臂,都得提前聚齐吧?哈哈哈哈哈……”她说着说着自己笑出了声,笑声在雷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忽,又带着点荒诞的意味,“这算什么事儿啊,剧本还没写好,演员一个个自己就位了?”
“无所谓。”荼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睛依旧闭着,“是助力就行,多多益善。总比孤军奋战强。”
“也是!那碰的咋样呀?”
荼宁听着茉琼的疑问,回想起了下午的会面,乔譽比记忆碎片里看起来更年轻,但眼神里的锐利和那种对规则的掌控感已经初现端倪。“还不错,像是泥潭里能长出莲花的样子。”
阳台外,白噪音般的雨声是绝佳的催眠曲,让荼宁本就翻涌的困意更浓,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都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俣俣生日会,敲完了没?”她强打精神问道。
茉琼没说话,只是把平板递到了荼宁眼前,屏幕上显示着策划群的聊天界面,消息还在一条条往上蹦,讨论着灯光调试和粉丝互动环节的细微调整,夹杂着各种确认OK的手势和表情包。
荼宁伸手滑开最新上传的最终版方案PDF,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很详尽,从流程安排到应急预案,再到粉丝福利,流程周全,环节紧凑,看上去没什么大纰漏。“让阿权仔细盯一盯所有流程的衔接和物料确认,最好让策划那边再出一个简版的备选方案,以防万一。”话语因困倦而有些含糊,但思路还是清晰的。
说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眼皮打架了,真撑不住了,先去躺会儿。”生日会的大方向和核心环节前几天都反复推敲过了,只剩下一些小细节,巷权具体去盯就行,基本不会出问题,除非不可抗力,那也没招。
提到巷权,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空气中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常寻和彭泎俣争吵之后没两天,巷权就被常寻以“能力不足”为由,明着赶走了,暗里的缘由彼此心知肚明。巷权顺水推舟,极其“自然”地回归了彭泎俣身边工作,顺畅得仿佛原本就是彭泎俣团队的一样。其中的运作与默契,不足为外人道。
“好,你放心去睡吧,这边我看着。”茉琼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群里的消息。
荼宁挪着步子回了卧室,到了门口,又停下,回过头,在哗哗的雨声和偶尔炸响的雷声中,轻声唤了一句,“茉茉。”
“嗯?”茉琼抬起头,眼神柔和且疑惑。
“你说,如果松子还有小譽、小謇背叛咱俩了咋办?”荼宁靠在门框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眼底却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问题来得突兀,可也正常,人心,从来都是最难测的变量。
茉琼抬头认真地看向荼宁,暖黄的灯光落在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清澈而笃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想那么多干啥,又没用!没关系啊!大不了咱俩再重头来一遍呗~快去睡吧,半仙!”
笑容有魔力,会传染的!荼宁也笑了,心里起得这点子莫名的思绪被茉琼的笑容熨帖平整。“知道啦!”她嘟囔了一句,安心睡觉去了。
明明都暑假尾声了,一夜的滂沱大雨,反倒让气温上升了好些,更热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蒸腾的、潮湿的热气。时间在琐碎的筹备和偶尔的神经紧绷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彭泎俣生日会当天。
灼热的阳光亮的晃眼,透过场馆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将一切照得明亮而充满朝气。粉丝们早早就拿着各式各样的应援物在场外排起了长龙,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交谈声、笑声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后台则是一切井然中透着忙碌的节奏,巷权和茉琼穿梭协调,最后核对着流程单,确认每一个环节的物料都已就位,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部门确认的声音。
化妆间里,冷气开得很足。彭泎俣已换上开场的第一套造型,发型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他额前的碎发。荼宁抱臂倚在门边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等待着释放的时刻。
“所有设备二次调试完毕,安保就位,粉丝也开始有序进场了。”巷权的声音压低在荼宁耳畔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冰水,目光闪了闪,似乎在犹豫要说的话。
荼宁太专注盯着彭泎俣的状态和妆造细节,没注意到巷权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反应过来时,正碰上巷权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什么吗?”疑惑地问了问,伸手接过冰水。
“寻哥派人送了花篮来。”巷权话音更低了几分,眼睛撇了一下门外走廊的方向,“红玫瑰拼成的“生日快乐”,放在艺人通道入口了,挺显眼的。”
荼宁拧开瓶盖,没喝,只是感受着掌心冰凉的湿意,侧目望向镜中的彭泎俣,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很快被掩饰下去,但没能逃过荼宁的眼睛。
彭泎俣也察觉到了荼宁的视线,嘴角立马挂上安抚的笑意,对着镜子里的荼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知道了。”荼宁见状收回了视线,侧目看了一眼巷权,“把花篮收回来,悄悄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好。”巷权轻声应下,没有丝毫犹豫,快步离开了化妆室。
荼宁没再说什么,只是回正视线对着彭泎俣用口型说了句“加油”,便也转身出了化妆室,往舞台侧方的控制区去了。
走过转角时,瞥见巷权正指挥两个工作人员将那个巨大的花篮搬离,红色的玫瑰刺眼,在灰暗的走廊背景下格外突兀。
走廊里灯光稍暗,隐约能听到前场传来的、闷闷的嘈杂声,那是数千人汇聚而成的声浪,带着热烈的生命力。控制区里,茉琼已经就位,导播开始倒数,“三、二、一——灯光准备,音乐起!”
场厅内灯光骤暗,只剩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粉丝们默契地安静下来,黑暗中涌动着巨大的期待。音乐前奏缓缓流淌而出,是一首轻快且烟雨朦胧感的歌,旋律很衬彭泎俣的嗓音,听感上非常好。
一束追光,如破开黑暗的利剑,斜斜打在主舞台中央。升降台缓缓落下来,彭泎俣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站在光里,握着话筒,眼中盛满了面对粉丝时特有的光彩。
“啊啊啊——俣俣!!”小小零星的欢呼声,刻意压着,是不想打扰偶像的歌声,手中的应援棒变换着颜色,汇成了一片专属彭泎俣的星海。
流程顺畅地推进着。
表演环节,彭泎俣展现了扎实的唱跳功底;游戏互动,他露出了自然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一面,引得台下笑声和尖叫不断;惊喜VCR播放,圈内好友和家人的祝福让他瞬间红了眼眶,台下也响起一片感动的啜泣和鼓励的呐喊……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各部门配合默契,衔接得比预想中更加丝滑。
彭泎俣在台上渐渐放松下来,越来越投入。他享受着这个舞台,享受着来自粉丝毫无保留的爱,那种松弛和快乐,是伪装不出来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很快,流程就到了收尾的阶段。
彭泎俣换上了一套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洗净铅华,像个清爽邻家男孩。他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才直起身。音乐已经停止,场馆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激动呼吸。“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今天能来,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真的很幸运。有你们的陪伴,我觉得……我觉得很幸福。”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有些哽咽的颤音。
“俣俣别哭!我们一直都在的!生日快乐!要永远快乐!”异口同声的呼喊,汇成温暖而强大的声浪,将彭泎俣包裹,是毫无条件的支持,是沉甸甸的爱意。
生日会最后在一片欢呼和飘落的彩带中完美落幕。
大屏幕定格在彭泎俣灿烂的笑脸上,眼角还带着泪光。粉丝们开始有序退场,但很多人仍沉浸在激动与不舍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表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红晕。
回程的车上,彭泎俣累得在座椅上蜷缩起来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卸了妆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嘴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满足的弧度。
荼宁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开稳点,慢点,让他多睡会儿。”
“嗯。”车速立刻放慢了些。“宁姐、琼姐。你们说……”巷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寻哥和俣哥,他们还会和好吗?”
茉琼坐在后排彭泎俣身边,原本望向窗外发着呆,闻言转过头,看了看沉睡的彭泎俣,又看向荼宁的背影,没有回答问题,一向情绪外放、高亢的她,此刻出奇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声掩盖。
荼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流光溢彩的霓虹和匆匆而过模糊的人影,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往前走吧。阿权,有些事,不是‘和好’两个字就能概括的。时间会给出答案,但答案未必是回到原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通透和怅惘。
听了荼宁的话,巷权无奈地点了点头,随后只专注地看向了前方的路,没再接话,其实他心里也是很清楚这个道理的。远处的天际线上,最深沉的黑暗边缘,透出了一丝黎明前极其微弱的灰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
第二天中午,茉琼和巷权陪同彭泎俣飞了横店进组,荼宁则照常回了星辰娱乐上班。
踏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走廊里似乎永远弥漫着焦虑和急功近利的气息。其实这些日子,吴琛和潘有福找荼宁的次数多了不少,话里话外试探的意味也更浓了,反复绕着弯子打听她与雷以粟具体交情,以及能否“牵线搭桥”为星辰争取更多平台核心资源。
再加上新团出道后,各项商业合作、曝光机会全面铺开,公司与平台之间围绕利益分配的博弈日趋白热化。星辰娱乐内部那种渴望快速变现、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新人价值榨干的浮躁氛围,也达到了顶峰,让她感到越来越窒息和难以忍受。
策划会更是变成了讨价还价的菜市场,艺人的健康和心理状态在报表上的数字面前不值一提。所以,她几乎是能躲就躲,减少在公司停留的时间,可在一个公司里,再怎么躲也是没用的。
下午的时候,荼宁和倪舒墨刚从练习室盯完练习生考核上楼,就被“请”进了吴琛的办公室,一同在场的,还有申志伟,潘有福倒是没见踪影。
“小荼啊,小倪,你们看看这个!”申志伟翘着兰花指,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行程表“啪”地一声摔在荼宁和倪舒墨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人脸上,“热度不等人啊!趁着现在有话题,能接的通告都给我接上!曝光才是王道!什么长期规划,那是顶流才配谈的!咱们先吃饱再说!”
荼宁拿起行程表,只扫了几眼,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未来三个月的时间,几乎没有一天空白。充斥其中的,是大量质量参差不齐的商演、品牌站台、低门槛直播带货,以及一些明显只为赚快钱、制作粗糙、对艺人形象毫无助益甚至可能产生负面影响的微型网综。
休息时间被压缩到极致,连轴转的航班和通宵录制比比皆是。
吴琛也在一旁“语重心长”地附和,手里盘着那对油光水滑的核桃,语气充满了功利的压迫感,“对赌协议的压力你们也知道。这几个孩子是公司未来的希望,现在辛苦点,多跑跑,数据好看了,明年谈新资源才有底气。你们跟他们关系好,多劝劝。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这都是为了他们好!”
‘为了他们好?’荼宁心里暗暗呸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吴琛写满算计和虚伪的脸,又看了看申志伟得意又急不可耐的神情,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很可笑。
她坚持的原则和底线,在这个被贪婪和短视彻底吞噬的环境里,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荒诞的笑话。失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心脏,带来一种麻木的清醒。“吴总,申主管。我明白了。”抬头直视着吴琛和申志伟,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既然公司的‘大局’与我理解的艺人发展‘大局’背道而驰,我想,我不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
“你说什么?!”申志伟尖声喊道。
几乎是同时,倪舒墨也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冷峻起来,一向沉稳的人难得地爆了粗口,“连他妈的基本运营常识都没有,只想捞快钱!按你们这样的安排,这几个孩子别说长远发展,身体和心理能不能扛住都是问题!这他妈的不是培养,是摧毁!”他转向荼宁,眼神交汇,无需多言,已然有了默契,“我也不干了。”
吴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和申志伟一同上前拦住了要出去的两人,画下了一张又一张诱人的大饼,许下了诸多关于股权、分红、独立工作室的承诺,试图用利益捆绑住这两棵立下赫赫战功的“摇钱树”。
但荼宁和倪舒墨已经不在乎了,礼貌地转了身,绕开了挡路的吴琛和申志伟,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
十分钟后,两封简洁明了、措辞冷静的辞职信,发送到了公司人事部的邮箱。没有煽情,没有抱怨,只有干脆的告别。
两人的举动,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星辰娱乐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办理了交接,收拾个人物品,然后在不少同事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抱着纸箱,步履轻松地走出了星辰娱乐的大门。
荼宁站在写字楼外,眯了眯眼,空气依然闷热,还带着点儿汽车尾气的味道,但她却觉得,比公司里那充满冷气和算计的空气,清新了无数倍。
自由了。
真正的,身心俱轻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