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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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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里沉睡了好久,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身体像是轻巧的叶片,随风一吹,断开和树枝的联系,再飘落到泥土中慢慢腐烂。
他的身体于母亲的子宫沉沦,羊水包裹躯干,是一种难以言的温暖。
意识渐渐清醒,他以为他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佩里尔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脑袋紧贴地面,他所看到的是床沿。
随后起身,拱起腰背,床上的摆设没有变,桌子上除了他写的那张纸条不见了之外,全家福还摆放在上面,他拿起来确认了一下,是完好的,没有破损,一家人都整整齐齐的在上面。
他心里突然感觉到一阵宽慰。
他接下来意识到可能仆人已经来了,可能是在忙着收拾客厅,可能是在厨房替他寻找可供支撑身体的葡萄糖,佩里尔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但是,客厅中没有一个人,他转头一看最近的桌子,上面没有了他这段时间所留下的垃圾,客厅直对着刚刚进门的鞋架,周边也没有他的鞋了,鞋架上的鞋子很新,几乎没有落灰,鞋面极为光滑整洁。
他意识到不对劲,张口大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佩里尔接连再喊了几声,接下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都大,直到情绪崩溃。
他接下来瘫倒在沙发上,佩里尔没有感觉到铺在沙发上的那道白布,他接着来到卧室,推开衣柜,里面依旧是一排排女装,从幼儿时期到成年时期的女装,但是这些衣服上面没有他精心准备的塑料薄膜。
床头柜有轻微的响动,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正面被倒扣。
佩里尔拿起那张全家福,他的人像被抹去了。
是的,应该说是自然消失,照片中的另外两个人比例合适地出现在里面,妈妈搂着年纪尚轻的女儿,两人满脸甜蜜地微笑,让人感觉男人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佩里尔终于明白为什么不对劲了,一切都太干净了,不可能每一双鞋都干干净净没有站上一点灰尘,他的鞋子,给沙发披上的白布,给那些衣服盖上的塑料薄膜,以及在桌子上的酒瓶子都消失了,微末到物件的小细节,粗略到他的生活用品,甚至是他的人像。
他的细节,身为这个空间主人里所应有的归属物体一律都不见了。
当意识到这个事实以后,他的身体唤起一种酥麻,手脚仿佛不听使唤。
那这里究竟是哪里,是否是地狱?他记得他最后的记忆就是一种深沉的困倦袭击了他,然后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然后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他打开客厅的大门,迅速走了出去。
院子里面有绿色的草木,新鲜而生机盎然,没有印象中仓促的白雪和寒冷。
佩里尔一直沿着街道行走,平时热闹的街道现在十分寂静,周围的房子门窗紧闭,宽阔的道路上甚至没有一辆车子,而且据他从研究所回来以后观察,他所居住的这片街区有很多人正在养宠物,此刻街道上一只宠物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还不死心地向前走,走到这片住宅区地尽头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顶了一下,他接着跨着巨大地步子向前想要找到原因却发现自己仿佛是被一个透明地罩子给罩起来了,他无论怎样尝试都去不到罩子那头人声鼎沸地世界。
在尝试得快要脱力以后,佩里尔总算是死了心,他灰心地朝后走。
终于又回到了他的屋子,他先是瘫倒在沙发上,然后就着一股不知名的疲倦睡着了,房门未被关上,从屋子里面传来沉沉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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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他的意识现在来说应该是十分清醒的。
他的面前是一座华丽的宫殿,由于自身匮乏的人文方面的知识他实在是认识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什么风格的建筑。
他在想他是睡着了,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被困在了梦中醒不来。
既然这个地方是他的梦就会有他所熟悉的或者说是讨厌的人和事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梦乃是自身的潜意识所在,他所能做的仅仅是了解它,弄清楚它的成因并寻找逃出这个梦境的办法。
首先,他想他应该找些实质性的线索或者找到梦境中的人来问问。
眼前闪过一个穿着小马挂裙,带着头巾的女人,佩里尔打算找她开刀。
但是,当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这个女人好像没有看到似的直接掠过他走了过去。
佩里尔想要喊住眼前的这个女人。
对方好像压根儿没有听到他的叫喊。
伴随女人远去的背影,佩里尔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这个梦境中所处的位置,他是个观测者,在这个梦境中他是个透明人,没有任何身份,也不能够和任何人交流,就只能看着事情在他眼前发生。
佩里尔跟在女人的背后随即就潜入了这座华丽的宫殿。
女人在服侍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女孩。
女孩的年纪很小,长相很可爱,有几分像他的女儿玛丽。
看着女人的恭敬的态度和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女人是一个女仆。
小女孩任由女仆为她打扮,穿上颜色艳丽的礼裙,头上是夸张的羽饰,脸上是化不开的愁容。
佩里尔不知道小女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进一步观测这个小女孩的行为,她和她的仆从之间诡异又和谐的相处关系从很多方面都透露着不寻常的关系,彼此之间亲近却又疏离。
下一刻女孩用稚嫩的小手抱住女仆,那张小嘴在女仆耳边说了什么。
女仆听完后双手将小女孩抱开,像是恐惧地呵斥着小女孩,然后慌张走出门。
佩里尔对她们的对话听不清楚,他像是在观看一场彩色的默剧。
女孩就坐在梳妆镜前哭泣,用力撤下头发上的头饰,脱下了身上的繁重的裙装,头发被勾下来,羽饰还在用力勾着头发,她用力拖拽,好像要把那东西连根拔起。
他正在那根高脚凳后,镜子里如他所料,没有印出他的人像。
过了一会儿,当小女孩的头再次抬起的时候,空荡荡的镜子映衬出一张金色短发的脸,一张流着眼泪眼睛已经红肿的脸。
他此时极为震惊。
因为那镜中人正是他女儿,准确来说,是小时候的女儿。
他马上醒过神来,忘记了身为一个观光客的准则,想要把镜子以外的小女孩抱起来。
想要感受实实在在的在手中的触觉,但是他失败了。
双手像是空气一样穿过椅凳,也没有如愿地摸到小女孩的任何部位。
忽然,他痛苦又难以置信的猛然向下,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一点都没有身为一个高级研究员的尊严。
脑中多了什么陌生的记忆。
他十分确信眼前的小女孩和他的女儿除了发色相同之外绝对没有半毛钱的干系,但是突然脑中就掺杂了一段零碎的记忆,他带着困惑和一种并不知名的感情在脑中观看这段记忆。
脑海里,他亲爱的已经过世的女儿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佩里尔记得好像那个时候她的妈妈还在。
画面渐渐围绕着玛丽慢慢清晰起来。
“爸爸,你能把我放在你的脖子上吗?”
脑海中的佩里尔轻轻将微笑着的玛丽抱起来,把她放在他的脖子上。
玛丽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正在摘院子大树上正开得繁盛的蓝花楹。
“爸爸,我够不着。”
“那你就慢慢站起来,爸爸会扶住你。”
玛丽虽然幼小但是丝毫都不惧怕,她缓缓站在父亲的肩上,佩里尔的手从后面扶住她,她伸出手摘下树下最低一簇的蓝花楹。
她说,“爸爸,爸爸,你看。”
佩里尔把她抱下来,然后弯下头,看着稚嫩小手里面的花,“真漂亮啊。”
玛丽将手里的花别再佩里尔的耳后。
男人因为耳上别上花看起来有点滑稽,玛丽努力地憋笑,还特别认真地说上一句:“很美,爸爸很美。”
胡子大汉瞬间无奈,只能对着女儿百般柔情,他故意皱着脸:“那,爸爸能够有你妈妈漂亮吗?”
玛丽在原地愣住,特别纠结地说:“嗯,还是妈妈更漂亮一点。”然后悄悄抬头偷看佩里尔的表情。
佩里尔揉了揉玛丽的脑袋,故意将头昂得很高,也没有说话。
她猜不准佩里尔的心情,跟随着他小步小步走回房间,最后在即将要到达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来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在生气啊?”走到佩里尔的面前,踮起脚想要把手送到佩里尔的手里,“爸爸,其实我不应该这样说的,我觉得你和妈妈都很好看,不然怎么会有我呢。”
他俯下身抱起玛丽,然后刮了她的鼻子,温柔地说道:“你可真是个机灵鬼。”
屋子里传来一阵饭菜的香气,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在此刻的佩里尔耳朵里面显得格外让人陌生。
客厅里不见她的身影,碗筷早就已经摆好,她在厨房那侧就说:“开饭了。”
一家子和和气气地聚在饭桌前吃饭。
回忆结束。
他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完全换了一个场地。
他此刻就在一架马车里,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道路的颠簸。
那个小女孩正在哭,他就坐在她的身侧,小女孩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濡湿擦过他的手掌,他正在感受着冰凉的触觉。
怎么回事?
我不是这个世界里面的旁观者吗?
他如是想到。
佩里尔接下来摸着自己的头,上面是绑好的头巾和盘起来的长发,双手有老茧,身穿围裙,他确定了自己的情况。
他正在那个女仆的身体里。
“丽坦,你说为什么母亲要对我那么心狠,要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和那个懦弱的废物结婚?”
她朝他半是生气半是哀怨地撒着娇。
看着眼前和他记忆里和女儿相似的面孔,他用手安抚性地拍拍她地背部,喉头突然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丽坦,你要陪着我,你要一直就这样陪着我,我的妈妈不要我了。”
抱住他的腰,然后就这样哭着。
哭了很久很久。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很短暂的画面。
他的玛丽绝望的蹲在地上抱着双膝哭泣。
这是她妈妈死后,因为工作来不及回家的他推门而入看见的第一个画面。
她的妈妈死了,在那样一天,装点满百合和康乃馨的病房里,伴随湿漉漉馨香的空气,还有仪器上不在跳动的线条,母亲瘦削的面容,苍白泛青的脸色,以及消失的体温和周围的一切形成对照。
她从强烈的反差里,早就知道母亲已经死了。
一个名字黛西.K.罗伯特,两个身份——佩里尔的妻子,玛丽的母亲,三种情感——爱情,亲情,孺慕之情,这三样东西基本上会随着时间的消亡而逐渐消失。
玛丽忍受不了遗忘,于是就躲在门后,期盼用自身的自责来消弭巨大的隐秘的或大或小的痛苦。
父亲在母亲弥留的前夕并没有赶回来,在她遭遇车祸病情还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没有回来,在她长大变成少女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回来,因而突然回来的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该针对的垃圾桶。
少女正在门后发着抖,她看起来要比小时候大上许多,这是佩里尔推开门以后的第一印象。
他看着此刻脑袋中画面突然很想抱住那时躲在门后的女儿。
但是画面中的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打开门以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既没有上前相拥也没有对她只言片语的安慰。
对于某些愧疚的人,连触碰的是一种奢侈,越接近便越会加重罪恶。
随后画面中的他蹲下来,就这样陪着哭泣的女儿。
玛丽突然抬头:“爸爸,你为什么那么迟才回来?”
佩里尔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接着,她一边哭一边质问他:“为什么妈妈生了那么严重的病你都没有回来看她?”
“我为什么在妈妈最后要见你一面的时候你都没有赶回来?”
她看着距离她半尺正在地上蹲着的佩里尔,“爸爸,工作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接下来是长久埋在喉咙里的沙哑嗓音,“工作比妈妈和我都重要吗?”
回忆戛然而止。
怀中的小女孩看见她的女佣莫名奇妙流下眼泪,就手足无措的安慰着她,“丽坦,你,你是怎么了?我,我难道哭得太难听了吗?你为什么哭了?不要哭,不要哭。”
这副女人的躯体提供给他一个可以不再压抑心中心痛苦的理由,他抱紧面前的小女孩,放肆地大哭,丝毫不顾意形象。
就这样由着眼泪流尽。
不久,佩里尔地脑袋继续晕乎乎地,然后就靠着马车睡起来。
再次醒来,他依旧像是第一次一样是一个幽灵的体质,不能触碰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所触碰,但却可以听到周围人物的声音。
这次,他在一个寝宫里,准确来说是女人的寝宫。
床上摆了很多华丽的裙子,丝绸,蕾丝,蓝色,紫色,各种材质和颜色,各式各样的款式。
离床不远的是梳妆台,头饰的钻石,戒指手镯里的蓝宝石和红宝石在灯下面闪着耀眼的光。
鞋子摆的整个卧室都是,好像没有一点可以容人通行的地方。
紧闭的门外传来尖锐的女声。
“天呢,是我不想生吗?是他自己生不出来吧。既然他不能缓解我的空虚,那他凭什么要管我穿漂亮的鞋子衣服,更何况爱美难道不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