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师》挂科再读

17、相见时难１

　　路果一口气跑到楼下，一抬眼，正迎上小白诧异的目光。

　　小白端坐在沙发里，不解地问：“不是说我来等人，你怎么下来了？”

　　“我刚刚看见——”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了路果的话。

　　小白也没在意，一边朝路果示意稍后再说，一边站起来朝着门口说：“请进。”

　　原木这处宅子，请了两个家政阿姨定时来打扫照料，现在正是上午，阿姨们都在院内忙活。小白已经告诉她们会有客人来，所以见了来人，她们就直接领着来客过来，听见小白说话，就拧开门，把客人让进来。

　　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看起来文质彬彬，他先是朝阿姨客气的道谢，才转身走进来。

　　门外阳光灿烂，男子踩着一地明光走进来，背后却始终凝聚着一大团雾气包裹着他的身躯，随着他的走动时隐时现，仿佛猛兽呼吸之时喷出的气息。

　　小白就像没看见一样，眼都不眨，朝他伸出手去：“吕峰吕先生？”

　　男子和小白握了下手：“对，是我。您是，路果大师？”

　　小白有了片刻的僵硬：“……不是。”

　　“啊？”吕峰才刚收回手，闻言尴尬地搓了搓手，“那您是？我这个……原大师说是让我来找路大师，您看，我……”

　　“原木是我师兄。”小白指了指自己，“我叫小白，有什么事和我说是一样的，我可以帮你解决。”

　　吕峰看上去更尴尬了：“可原大师说让我找路大师……”

　　他似乎认为小白是在设什么门槛，面色带了点恳求：“请问路大师是在这里吗？方便的话您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

　　“在。”小白板着脸转头，“就是她。”

　　路果早在吕峰裹着一团浓雾走进来的时候，就躲到了小白身后，吕峰走进来时虽然看到了这个年轻女孩却没在意，还以为是小白的秘书或者是工作人员，小白这么一说，他立刻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这就是路大师？可——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孩子？”

　　“我不是什么大师……”路果怯怯地说，“你可以叫我路果。”

　　吕峰一愣，立刻自动自觉地理解，自己言辞不妥，惹大师生气了，他马上满面惶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师，我不是质疑您。我明白我都明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您法力高深，是我眼拙。”

　　你明白什么了呀。路果很想解释自己并没有生气，也真的不是什么大师，可是看吕峰诚惶诚恐的模样，再说下去，恐怕他就要鞠躬磕头了，路果只好胡乱点点头，算是认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师名头：“不用这么拘谨，吕先生坐。”

　　吕峰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路果看着他模糊的身影迟疑了一下，但见小白毫无顾忌的坐在了吕峰对面，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与小白并肩坐下。

　　吕峰虽然个子高大，但是说了几句话下来，路果觉得他倒像是个很谨小慎微的人。她刚坐下，顺手提起紫砂壶，想为吕峰倒一杯热茶，哪知道吕峰一见路果的举动，立刻诚惶诚恐地跳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让路果给他倒茶。

　　“不敢劳烦大师，不敢劳烦大师。”

　　路果被他的举动弄得也尴尬起来，只好讪讪的停了手。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小白在旁面无表情的从路果手里接过紫砂壶，慢慢往茶杯内倒出滚烫的热茶。

　　见换了人，吕峰居然不再阻止了，只是接过茶，连着说了两句多谢，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路果身上。

　　“路大师，我这次来，是有一件很苦恼的事，想要请您帮忙化解。”

　　路果浑身不自在：“吕先生，您不必叫我大师，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那怎么敢。”吕峰说，“大师您是高人，我理当尊重。”

　　“……行吧。”路果彻底放弃了，“吕先生，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吕峰捧着热茶，还没开口，就长叹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疙瘩：“说起来，也可能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可是我这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定，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停了会儿，又不好意思的朝着路果笑了笑，才磕磕巴巴的继续往下讲：“我这两年啊，总是隔几天就做一个相同的梦。”

　　路果问：“什么梦？”

　　“先是梦见一团奇奇怪怪的影子。”吕峰说，“后来在梦里，那个团影子越长越大，越长越大，这几个月竟然长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特别可怕的怪物。”

　　“然后呢？那个怪物在梦中伤害你了吗？”路果一边问，一边偷眼瞧着吕峰背后那团一涨一缩的雾气。

　　“那倒是没有。但是它——它——”吕峰竟然支支吾吾起来，“它没有伤害我，可是，可是在梦里它——”

　　吕峰的脸色有点发白。

　　路果诧异极了，正想追问，手臂被小白轻轻地扯了下。小白冲着路果幅度很小地摇摇头，用口型吐出一个字：等。

　　一片沉默中，只有吕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咬牙，一脸豁出去的样子，低声说：“它在梦里吃人。”

　　吃人？

　　路果有点迷惑，试探着问：“它吃人的情景非常恐怖吗？”

　　“非常恐怖。”吕峰的脸更白了。

　　那看来是被吓到了。路果心想：得是多恐怖的画面，把这么一个大男人吓成这样啊。

　　小白突然开口问：“你说一直在做梦，这么长时间的梦境都是一样，梦见吃人吗？”

　　吕峰点点头，又摇摇头：“都是梦见吃人，但还是不一样，刚开始梦见吃一个人，后来是两个，再后来是三个……”

　　他又开始迟疑起来，欲言又止。

　　这下连路果也看出来吕峰似乎还有所隐瞒了，忍不住咳了一声，说：“吕先生，您是想来解决事情的，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说清的话，我们也很难帮到你啊。”

　　吕峰脸色忽白忽红，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我不敢说出来，怕别人说我变态。”

　　嗯？怎么又扯到变态上了？

　　吕峰低声说：“梦里那些被吃掉的人，都是我认识的。”

　　据吕峰说，最开始梦见那团雾气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后来雾气越来越大，变成了巨大的怪物，他就开始莫名地害怕，但更令他恐惧的是，那个怪物开始吃人，而被怪物撕成了血淋淋碎片的人，都是他认识的熟人。

　　那些被吃掉的人，都是吕峰的高中同学。

　　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带着惊恐的表情，被巨大的怪物吞食着。

　　这样的梦境，这几个月吕峰频繁梦见，梦中，同学们的死法越来越恐怖，越来越残忍……

　　“简直就像真的一样。”吕峰心有余悸地说，“偏偏醒来之后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些画面就像电影回放一样，我怎么忘也忘不掉。”

　　“这样啊。”路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吕峰哭丧着脸，“一直做这样的梦，我已经开始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在做梦，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那些事真的发生了……”他打了个寒噤，自己使劲儿摇头，“不，不可能是真的。”

　　“梦终归只是梦。”路果像模像样地端起高人的架子，把小白事先准备好的一盒香和一只符递了过去，“能说出来就已经是一种释放，这是安神香，你拿回去，入睡前先点上，好好休息两天。符可定魂，你贴身佩戴，过两天再来，我帮你好好解下梦。”

　　说完这一溜儿，路果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比了个赞。

　　太有高人范儿了，棒！

　　吕峰立刻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仿佛吃了定心丸一样满脸喜色连连道谢，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吕峰并不是本市居民，他是打听了原木名头，特意找到这里来的。为了解他的这个梦，吕峰在市中心的酒店订了几天的房，路果照小白的安排，故作高深地要求他在本市期间，尽量不要外出，不要夜行，吕峰立刻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

　　问的差不多了，路果起身送吕峰出去，临出门前，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吕先生，在您的梦里，那只怪物在吃人，那么您在哪里呢？一直在旁观吗？”

　　吕峰转过头来，大概是因为噩梦连连睡眠不好，他的双眼下是深陷的青黑，他叹了口气：“说出来挺惭愧的。我……在梦中，我好像……就是那只怪物。”

　　“你是说，是你杀了你的同学，并且吃了他们？”路果瞪大眼，一时间忘了自己的高人风范，脱口而出。

　　吕峰惭愧地低下头：“我感觉是这样的……所以醒来之后，我又害怕又担心……在梦里，怪物吃了人以后，非常开心，我能感觉到那种开心的情绪，特别开心，特别痛快。我很害怕会变成现实，我很怕有一天我真的会做那些事，我不想变成杀人犯，一想到这，我都快疯了……”

　　他说着说着，整张脸都变成了苦瓜脸。路果赶忙瞎扯了几句安慰他，把吕峰打发走之后，立刻兴冲冲地回屋跟小白汇报自己的新情报。

　　“他说的那只怪物应该是梦魇兽吧？”路果问，“虽然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我好像看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了，这只应该是有眼睛的梦魇兽？”

　　“嗯。”小白点点头。

　　“他为什么说感觉自己是梦魇兽？”

　　“他的意识已经被侵蚀了。”小白说，“梦魇兽在吞噬着他的一部分，继续下去他的自我意识会完全丧失。”

　　“那我们要赶快行动了啊。”路果忧心忡忡，“原师兄都收了钱了！”

　　小白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看路果：“今天晚上去。不过，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路果看他表情，不自觉地也郑重起来。

　　“你为什么突然跑下来了？”

　　“啊？”路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不自然地顺了顺头发，“就……我看见吕峰从车上下来，他的身上像是有一个怪物趴着，看起来特别吓人，好像很危险的样子……”

　　她抓了抓头发，停住了。

　　小白说：“所以，你担心我。”

　　“啊？不是……”莫名地，路果脸有点发热，她觉得自己肯定脸红了，但又不敢去照镜子，“算是吧，其实也不是，就，就是原师兄走前说的，我要保护你。”

　　她总算找到理由了，声音也大了些：“我答应了原师兄的嘛，有危险的时候当然不能躲起来啊。”

　　“谢谢。”

　　“啊？”路果怀疑自己没听清，傻乎乎地又问了一声。

　　“谢谢。”小白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胆小，其实不是，你也可以很勇敢。谢谢你。”

　　“啊，不客气，应该的，我确实胆小，好多人都说过……”路果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只是傻乎乎地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绳抓散了都没注意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微甜的暖意在心底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