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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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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语(一)
林酒没告诉薛宸突然回去到底是要去做什么,薛宸也没多问,只是一言不发的走在他身边,等公交,上车。
本就无需多问,他早就将自己的信任全权交给林酒。
从遥远的从前,一直到现在。
林酒靠在车窗旁。
少年低着头,侧脸精致,五官被窗外的光细细勾勒,睫毛纤长。
似乎是感受到薛宸的目光,林酒也偏头看向他,问道:“怎么?”
“没事。”薛宸笑着,递给他一只白色的耳机。
耳机里正在播放音乐,旋律很耳熟。
“我认得出你。
因为我曾远远的见过你。
或许是海边的清晨,
或许是夜间的田埂,
海风清咸,知了唱鸣。”
“………………”
曾在妖怪集市里听到过的调调,与第一次听见时的不同,耳机里唱歌的男声干净清澈,应极了歌曲中的情感。
林酒问道:“这是谁唱的?”
“景铄。”薛宸说。
林酒听过这个名字,眉梢微扬,语气略有些惊异:“他也是妖怪?”
景铄这个人,是娱乐圈当红炸子鸡,一出道走的就是中国古典美男的人设,长相声音直击粉丝心灵,同时精通乐器,尤其是中国古典乐器,是影视歌三栖选手。
林酒平日里很少逛社交软件,却也听过这位大明星的大名——日常海报代言、宣发铺天盖地,随便走个便利店都能看到他代言的饮料海报,想不知道都难。
“嗯。”薛宸将音乐的音量调小,说道,“他是一只青鸟。”
青鸟拥有全天下最完美的歌喉,能唱出人类无法唱出的旋律。
景铄是在一档选秀节目中唱了首歌,开口便是惊为天人,那期让他一夜成名的节目现在依旧流传。
“这样啊。”林酒点点头,“难怪。”
耳机里继续放着这首妖怪的民谣,旋律被景铄改编过,转折间被加入几声古典乐器的鼓点。
“那你有过哪些身份?”林酒主动挑起话头。
“我吗?”薛宸想了想,“很早以前打过战,那时候觉得做士兵好,想消失时,随便找个地方一趴就好。”
“后来也做过不同的事情,教师,小说家……有段时间,我觉得这样频繁的换身份没什么意义,干脆睡了几十年。”
“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薛宸一笑,继续说道:“后来我发现,还是当学生最好,十六七岁的孩子什么也不用想,是喜是怒全都表现在脸上,简单,相处起来舒服。”
林酒问道:“明星呢?”
“这份工作一点也不自由。”薛宸说,“要取悦他人,用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性格面对整个世界。青鸟也不自由吧,他拥有翅膀,生来就应该在空中飞翔的。”
“不是迫不得已,没有妖怪想让那么多人注意他,妖怪都是专一的,他的目光只想永远注视同一个人。”
他深深望着林酒。
耳机里的音乐接近尾声,古琴声悠扬清脆,愈渐消失。
林酒也望向薛宸。
薛宸眼眸弯了弯,抬起手,手掌轻轻搭在林酒的头发上,指尖卷起一小搓发丝,细细摩挲。
头顶是温暖的,和掌心一样的温度。
窗外是喷薄华丽的落日,远山近水皆成的剪影,斜阳透过车窗倾洒而下。在这样的傍晚之中,他听见薛宸的声音:“有机会的话,一起去旅行,好不好?”
薛宸噙着笑意,微微低下头,将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他又问道:“好不好,阿酒。”
领口向下敞开,下颔,喉结,锁骨练成一道精致的线条,薛宸的肤色本就白,衬得脖颈上的那根黑绳抢眼,贝壳格外醒目。
本应该拒绝的,林酒不知道自己能否解除这个诅咒,也找不出和薛宸一起去旅行的理由。但鬼使神差的,林酒却听见自己回答道:“好。”
他们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某个站点,车上的几人下了车,只剩他们两个人。
公交车驶入隧道,视线一下子变暗了,橙色灯光不断交替。
听到回答,薛宸的头又低了一些,明明只是一点点的动作,却仿佛拉近极大的距离。
两人之间连着耳机,一曲完毕,音乐自动切换到下一首,是一首纯音乐,钢琴声舒缓宁静。
薛宸的手机却震了下,“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紧接着,是接连十几声的提示音。
原本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薛宸收回手,林酒不自然的抹了下鼻子。
班群里正在疯狂刷屏,发了一大堆切蛋糕的照片,还艾特了林酒和薛宸好几次。
-@林酒@薛宸
-要切蛋糕啦切蛋糕啦,我来直播。
-听说班长刚刚弄坏一个,又回去重新订了个,半小时就弄好了,居然还挺快?
-@林酒@薛宸
-[图片][图片]
薛宸一张张往下翻。
开始的照片还很正常,打开蛋糕,插上蜡烛,点燃蜡烛,但在刘正时发出一张顾抿切下蛋糕的照片之后,场面就变得失控了。
男孩子们直接上手抓了一块奶油往对方脸上砸去,女孩子们原本只是在沙发上乖巧等蛋糕,却没料到被男孩子们殃及,一个个撸起袖子加入混战中。
刘正时又传来一段视频,刚一点进去,就是一声豪迈的大笑。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林酒一下子就听出是杜友高的笑声。
视频很模糊,看不清拍了点什么,隐隐绰绰一点烛光,满屏都是女孩子的尖叫声还有男孩子们的笑声。接着,只听“啪”的一声,屏幕翻滚了好几圈,在被拿起时,一群男孩子对着镜头蠢兮兮的傻笑,满脸沾满蛋糕和奶油。
视频的最后,刘正时已经彻底成了奶油人,他特嫌弃的拿纸巾擦掉脸上的奶油,镜头对准混战中艰难存活的两块完整的蛋糕:“这是留给你们的!记住,我,永远是你们的勇……啊我操,特么谁砸的!!”
视频结束。
林酒和薛宸对视了一眼,不知谁先笑出一声,两个人一起笑了。
少年眼眸微弯,眉梢上扬,隧道之后,又是斜阳,在他乌黑纤长的睫毛上淋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仿佛眼里噙着光。
林酒的日记本向来简洁,只用几个词语概括,却在今天的这篇里,多了一段话——
就像幻想中平静的日子一样,坐在公交车上,窗外风景一路在变,手机里接连不断的消息,前方有一群闹腾的人。
以后也会这样。
*
林酒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在相对比较热闹的地方下了车。
樱川镇是个位置偏僻的小镇子,要说马路,那就只有脚下的这一条,连接田野和临近的县城。
除了固定的公交,很少有车会驶入樱川,马路之上空空荡荡,没什么车辆。
这条路,在无伤的执念中出现过。
林酒沿着夕阳的方向一路往前走,在一处花圃旁停下脚步。
林酒说:“这里是无伤死去的地方。”他蹲下身,画了道符,变出一把小铲子来,动手挖开花圃中间的泥土。
“这是除妖用的魍魉铲?”薛宸也蹲下。
这铲子是除妖师间广为流传的宝物,若是被寻常小妖怪看到,定会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立马在林酒面前消失,再也不出现。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林酒说,“没什么用,还不如挖土来得实际。”
薛宸一笑,也从虚空中取出一柄铲子,手臂长短,通体金色,娴熟的插入泥土中,铲出一大块来。
“……”林酒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你拿个纯金的是几个意思?”
薛宸笑笑:“来这里要找什么?”
林酒动手:“无伤的东西。”
两个人一起,动作自然更快。
少年的脸上沾了点污渍,神情认真。
花圃被挖出一个小坑,再一铲子,泥土之中露出一个金色的物件,边沿沾上了铁锈。
林酒将魍魉铲放到一旁,徒手将物件旁的泥土刨开。
是一个金属制的狗牌,沾满铁锈和污泥,擦干净之后能勉强看到上面刻着的字,歪歪扭扭的,应当是出自孩童的手。
-我叫辛迪。
-请联系我的主人。
最下方刻的是一串联系方式,已经看不清了。
林酒找出一张帕子,细细擦净金属上的污渍。
斜阳西下,天边只留一道细细的金线。
“薛宸。”林酒唤他。
“嗯?”
“你……”林酒想问他,你究竟在等谁,车上的那番话是对谁说的,你想注视的人,是谁?
但林酒没来得及问出口,甚至没来得及把弄得一团糟的花圃变回原样,道路管理员从不远处的小房子冲出来,朝他们大喊:“你们两个?住哪条街的?在这干嘛?花圃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薛宸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星子从流云后爬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沿着他们跑去的方向,沿向天边。
奔跑的影子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
林酒:“为什么要跑?”
薛宸:“你去解释?”
“没法解释。”林酒说,“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能飞么?”
“有道理。”薛宸带林酒拐了个弯,躲到一片阴影底下,搂住他的肩,将他一起带往空中。
*
第二天刚一进教室,林酒便看到顾抿趴在课桌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桌子上摆了一块蛋糕。
“同桌,早。”顾抿无精打采,“蛋糕我回去就放冰箱,出门才取出来,还挺新鲜。”
奶油的香味还在,上面插了半块草莓。
“谢谢。”林酒说。
“嗯……”顾抿的尾音拖得很长,“我好困,昨天没睡好,我好像梦到辛迪了。说起来挺丢人的,哭了一宿。”
顾抿即使在犯困,话也依旧多,他换了个姿势,枕在手臂上:“我给你提过辛迪吗?”
林酒将一会要用的课本准备好,没说话,把狗牌递给顾抿。
被雪白的帕子包裹,金属边缘长满铁锈,光泽暗淡。
顾抿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想起昨天林酒说的那句奇怪的话。
——“以后我不能保护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酒不过只是在传话而已。
顾抿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同桌,你是不是能看到点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
“嗯。”林酒应道,“需要纸吗?”
“需要。”顾抿趴在桌上,紧咬嘴唇,“我没哭。”
“他很爱你。”林酒说,“你们还会见到的。”
顾抿的肩膀抖了抖,彻底控制不住情绪,分明带着哭腔,却倔强的一句又一句重复:“我真的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