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冬末夏至》Yanqing

2、Chapter1

　　“你好，怎么称呼”

　　“我姓孟。”

　　“好的，孟小姐。你的情况我看了，我们这份工作是要做满半年才能签约的，并且签约者需要先交1000元押金。”

　　“哦……是吗。”孟提青搓了搓手指，上面有一小块冻疮，红红的，和她的鼻子一样。

　　“半年……我没问题……”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一定要交押金吗？”

　　“这是规定，孟小姐。”面试人温柔的嗓音和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孟提青脑袋晕乎乎的，到最后她走出了大门，寒风迫不及待钻进她脖子里的时候，她还想着那五千块月薪。

　　“孟小姐，你要明白我们的月薪在青城的这个行业来说绝对是不能再高了，而且我们要押金也只是要一份保障而已，等您做满工作我们会全部退还的。”

　　五千。

　　是她在奶茶店做三个月的工资。

　　她忽然感到浓浓的疲惫感和倦意排山倒海袭来。

　　她撑着眼睛望了望深暮灰蓝色的天，周围的灯光刺眼，行人匆匆。

　　这一年，孟提青二十岁。

　　﹉

　　“你也喜欢简嫃吗？”

　　孟提青微微低了低头，像是要将桌上的字看得清楚些。

　　他似是没想到孟提青会突然和他说句话。

　　“嗯”

　　孟提青点了点他桌上的本子。

　　“四月裂帛。”她轻轻扫了他一眼，“你喜欢简嫃？”

　　他扒了扒头发，随意应了声。

　　刘海有些长了，她有意微低了头让它遮住眼睛。孟提青抬脚跨过他横斜在过道的腿，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她般。

　　“她写的不错。”

　　他眯起眼睛，伸懒腰的时候仿佛听到那个女生传来的声音。

　　怎么说。

　　一点也不嗲，或是甜。很平凡很平凡的女声。

　　“诶 ! 班长和你说什么啦？”他的同桌探过身来。

　　“谁？”

　　“孟提青啊 ! 我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人名字 !”

　　“我这不是刚转来么。”

　　“我的哥啊！您老都转快一学期啦——再说，你们不是一起参加比赛了吗？”

　　他侧趴在桌子上，挑了挑眉。

　　意思是——

　　所以呢？

　　同桌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突然不想说下去了。

　　他也没纠结，从桌肚里掏出耳机戴上。

　　……

　　孟提青发完考号回到座位，教室里还有些躁动。她提高了声音喊了句，“安静。”

　　嘈杂声小了一点，她想了一会儿，又走上讲台。

　　没人注意讲台上写字的背影。

　　他撕了块口香糖放进嘴里。

　　“诶——徐逸，今天去哪儿玩儿呢？”后桌的陈忱把手搭在他肩上。

　　“随便。”他拍下肩上那只手，眼皮不经意间抬了抬。

　　“随便……那，还是台球室走起？”

　　孟提青放下粉笔，低头拍着手上的粉笔灰，走了两步又转身向储物间走去。

　　哗啦啦的水声。

　　剩下黑板上的字在肆意生长。

　　行楷。漂亮，张扬。

　　徐逸懒懒地瞟了眼内容，也就是让同学们把考号贴在桌子上，左下角。

　　字挺好看。

　　“诶诶诶——听到没有啊啊？！？”

　　“嗯。”他收回目光，“也行。”

　　“你看什么呢”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灰蒙蒙地亮了。

　　孟提青打了个喷嚏，又将自己狠狠地缩进被子里，嗅着被子温暖干燥的气息，她开始回忆她的梦。

　　她梦见了高中时候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那里面有徐逸，和她思恋已久的专属于学生时代的教室嘈杂声。

　　那时候，应该一切都还没开始吧。

　　那时候，她还可以自卑却喜悦地喜欢一个男孩。

　　那时候，一切平淡。

　　﹉

　　孟提青最终还是重新来到了这座大楼下，她拼命仰头，高到似乎望不到顶的建筑让她头有些花。

　　她一只手紧紧按住斜挎的包，里面的一千元仿佛穿过皮包，透过皮肉直灼她的心脏。

　　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孟提青笑了笑，抬腿走进大厅。

　　一路上穿着职业装的人们形色匆匆，她一身厚重的棉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坐电梯直上十七楼，电梯在快关上的时候伸出一只手。

　　孟提青本来是将脸半埋在围巾里，电梯拥挤的氛围更让她昏昏沉沉。

　　她眼皮没掀，像快要睡着了。

　　“徐逸，坐下一趟吧？”

　　孟提青这才惊醒，她平静地抬了抬头，只剩下一颗心发了疯地在胸腔里撞。

　　快合上的电梯门后是一张清冷的脸。

　　恍恍惚惚被人潮拥挤着出了电梯，她才发现这是5楼。

　　她叹了口气，看着电梯红色的上行标志，心里有些埋怨自己，转头还是认命地走进楼梯间。

　　后来孟提青无数次想，如果，如果那天她知道结果，她还会不会走进去。

　　答案，会或不会，她想，她会果断选后者。

　　可——

　　孟提青刚踏进一步，就这么，重逢。

　　也许对我来说是重逢，对他，应该是相遇吧，或许他早就不记得我了。她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可这样的意图太明显，想了想，她决定让他走前，自己再慢慢跟在后面。

　　“孟提青？”

　　她闭了闭眼，镇定地抬头。以疑惑的目光看向发声的人。

　　装。她暗暗厌恶自己。

　　“真的是你 ! ”陈忱高兴地咧着嘴，孟提青眼角注意到徐逸停下来。

　　“你是……”

　　“不会吧？这才毕业几年你就把我忘啦？我是陈忱啊！”

　　孟提青的眸子逐渐清明，她也扬起笑容，“是你啊。”

　　“对不起啊，最近有些忙，脑袋不太灵光。”她带着歉意说。

　　“行了行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诶——徐逸你还记得她吧？你不是还夸过人姑娘字儿好看吗？打个招呼啊 !”

　　孟提青急忙转过头，冲徐逸招了招手。

　　徐逸客气地点了点头。

　　“唉，他呀，一闷葫芦，你别介意啊 !”

　　“不会啊。”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特别舒服。“这么久不见，我真的快忘了。”

　　“你也在这儿上班？”

　　孟提青点点头，“十七楼。”

　　“十七楼，那是……”

　　一道淡淡的男声响起，孟提青时隔三年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陈忱。”他向陈忱摇了摇手腕，孟提青装作不经意扫了眼，那双手漂亮又白皙，淡淡的青色血管蜿蜒，手腕上稳稳扣着一只黑色的男士手表。

　　她贪婪得想把他藏起来。却在心脏深处迸发出浓浓的厌恶，一瞬间的事儿。

　　“快八点了。”徐逸已经迈步跨楼梯了。

　　“我艹 ! ”陈忱一下子就往前冲，嘴里还喊着，“那啥，孟提青 ! 我们先走啦！晚上一起吃个饭啊！”

　　孟提青拒绝的措辞还没想好，那两道人影已经消失了。

　　﹉

　　“小孟，外面是你男朋友在等你吗？好帅哦——”一旁的诗诗笑着冲她挤眉弄眼。

　　“啊？”孟提青吞下咖啡，嘴里苦涩蔓延。

　　她探身朝门外撇了眼，正好对上陈忱的视线。

　　“等——你——吃——饭——”陈忱无声比着口型。

　　她下意识朝他身旁望去，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孟提青松了口气，同时头有些大，心里却是出奇的空。

　　“他不是我男朋友。”她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东西。

　　“小孟，你准备下班了吗？”诗诗也收拾起东西来。

　　“嗯。”把钥匙放在包里，她冲诗诗挥了挥手，“我走了？”

　　“诶——等等等。”诗诗突然凑过来，笑兮兮地问，“那门口那是谁呀？”

　　孟提青想了想，“高中同学。”

　　“他也在这栋楼上班几楼啊？”

　　“是这栋楼，几楼……我也不知道。”

　　“那，那他叫什么啊？”

　　孟提青有些无奈地扶额，“要不，我吃完饭给你介绍介绍？”

　　“行嘞 !”诗诗在原地狠狠蹦跶了两下，“就等姐妹儿你这句话着呢！那我先回家补个妆啊哈哈哈～”

　　“慢点儿——”看着诗诗踩着恨天高蹦蹦跳跳，孟提青再次扶额。

　　另一边，陈忱被一个穿着高跟鞋跳着走路的人吓到了，关键是她还冲他抛了个……

　　呃，我们暂且称之为“媚眼”吧。

　　什么鬼？陈忱拍了拍胸脯。

　　“陈忱。”

　　他转头，孟提青正站在透明旋转大门前，白炽灯下她穿着浅灰蓝色的羽绒服，或许是刚刚打了哈欠，眸子里满含水光，整个人显得柔软又惊心动魄的美丽。

　　“咳咳。”陈忱为自己发愣有些尴尬，他不自在地撇开眼。

　　操。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孟提青这么好看呢。

　　“真的要吃吗？”她微微笑着，语气平淡却又疏离。

　　陈忱都不敢看她。

　　“不是真的还是煮的啊？”他掩饰般扯大了嗓门，“走吧走吧小孟同学 ! 放心，不让你请客啊！”

　　孟提青认命地跟上他。

　　﹉

　　直到走到一楼大厅透过旋转玻璃门看到徐逸时孟提青心里才变得满满的，像一杯水一样。

　　陈忱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她轻轻扫了一眼徐逸，又继续时不时转头看向陈忱，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表示自己在听他说话，脑子里却不自主地浮现刚才的那一幕。

　　他懒洋洋地靠在车旁低头玩手机。比起三年前，徐逸全身上下变了很多，从白体恤运动鞋到黑西装皮鞋，少年时肆意张扬的头发如今也变得妥帖，似乎唯一和记忆中相重的就是他的气质。

　　懒散，或者说是漫不经心，却在该认真的时候认真的要命。

　　孟提青垂下眸，一只手不停搅动着衣角。

　　“哈哈哈哈，那李秃头你还记得吗？当时他上课最爱点我和徐逸俩的名儿 ! 也不知道他那头发现在长起来没有……”陈忱在一旁捧腹大笑，孟提青也弯了眼睛，她开口轻声说，“你小心门啊，别撞玻璃上了。”

　　“哪儿这么背啊！”陈忱大跨步三两下就走近了徐逸，这动作与他一身正装还真是格格不入。

　　陈忱还是没变。孟提青笑着。

　　“看什么你呐 ! ”陈忱狠狠拍了拍徐逸的肩膀。

　　徐逸手一抖，转身就踢了下陈忱的小腿肚，“拍你妈。”

　　好吧。

　　徐逸也没变。

　　“我艹老子的ZARA ! ”陈忱看着自己黑色西装裤上灰色的印记，他想掐徐逸脖子。

　　徐逸又恢复了那懒散样，抬眼望了望她，语气平淡，“去哪吃？”

　　突然被点到的孟提青连脖子都僵了，她扯着笑容说，“你们定吧。”顿了一下，她又补充到，“我对这儿也不熟。”

　　徐逸看着她僵硬的笑容，笑了笑。

　　“不熟 ？ ”

　　孟提青看向他，他眼里全是玩味和黠意。

　　她心剧烈又沉重地跳，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对着她。孟提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诶 ! 不然就去[偶然间]吧！怎么样？”陈忱大大咧咧搭上徐逸的肩膀，“孟同学能吃辣吧？”陈忱对孟提青笑得灿烂。

　　﹉

　　后来他们也没有去[偶然间]，因为孟提青不能吃辣。

　　徐逸开着车绕了快半个青城，陈忱还开着导航在副驾驶上嚷嚷。

　　“这家我看了，十里路最有名的店 ! 菜色清淡又好吃 ! ”

　　听着车厢里导航机械的女声和舒缓的轻音乐糅合，孟提青脸有些羞愧的红。

　　“诶诶——前面十字路口左转，还要过红绿灯啊！”

　　“闭嘴。”徐逸熟稔地转着方向盘。“导航声老子又不是听不到，要你瞎逼逼。”

　　还真是……半句不离脏话。孟提青笑出了声，心里满钵钵的水在晃。

　　徐逸抬眼瞟了眼后视镜，女孩的笑明晃晃的，晃得他眼花。

　　他扯了扯嘴角，单手转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敲着车窗。

　　一下，又一下。孟提青盯着那只手入了神。

　　就好像，敲在她心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