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9 ...
-
太皇太后的事才刚了，宫中突然就传出了长乐公主病重的消息。
容北砚和已经成为将军的左叔聘三天两头地进出后宫，朝臣们私底下议论纷纷，猜测着公主的身体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但谁也不敢表露出来。
又一日早朝，坐在龙椅上的赵启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慌乱袭上心头。
底下的大臣们也感觉到了皇上的不对劲，正在上书言事的大臣更是直接停了下来，等待君主的下一步示意。
吉书脚步匆匆地上前，附在赵启耳边说了一句话：“芳若说公主不太好了，想请您过去看一看。”
赵启猛地站起来跑出去，顾不上仪态和满朝的文武百官，吉书一边跟上他一边急忙忙宣道：“散朝！”
容北砚和左叔聘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大臣们就这样看着皇帝、丞相和将军这三个靖国当下最有权势的人以同样慌张的姿态离开了大殿，奔向后宫。
年迈的老臣看着殿外仍旧明媚的春光，心里长叹一口气。
“嬷嬷，长乐她怎么样了？”赵启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凤阳宫，最先看到的就是在殿外候着的佟嬷嬷。
“公主的身子早就不行了，只是看着陛下和大人们大业未成，不想你们分心，这才让奴瞒了下来……”佟嬷嬷叹着气摆头。
赵启还想问什么，就被容北砚拉住了。
“先进去看她，别的等会儿再说。”容北砚皱着眉，看起来对这件事并不惊讶。
左叔聘一路沉默着，跟着两人进了内殿。
赵芮靠着软枕斜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冬天才会盖的厚被子，瘦小的身子在被子下仍显孱弱，今日她没有上妆，露出了以前从未显现在众人面前的病容。
她看到几人进来，费力地扯出一个笑来。
赵启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住她，这时候，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责怪她隐瞒身体状况的话来。
容北砚也走到床边，抚摸着她的长发。
赵芮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仿佛要把她的力气用光了，她张了张口，哑着声音说出几个字：“河清、海海、晏……”
赵启和容北砚对视一眼，郑重地点头。
她又笑了，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
“公主！”左叔聘看到她无力滑落的手，再也忍不住呼出了声。
天佑十二年末，长乐公主，薨。
赵芮终究没有如她的封号所愿那样长乐下去，不过在她死后，皇帝赵启追封她为护国公主，她的名号和那短暂的辉煌，在史书中一直传承了下去。
第二年，赵启改年号为弘乐。
靖国也从此进入了新的鼎盛时期，天下太平，万国来朝。
百姓安居乐业，伤人害人事件锐减，对女子的约束越发宽松，私塾遍布全国各地，寒门出贵子不再是一句空话，朝堂上大臣们各抒己见，为国效忠。边关稳定，外敌一日不敢来犯，许多小国和部落依附靖国生存，每五年朝拜一次。
弘乐这个年号，在往后的几百上千年中，都是百姓们憧憬的存在，河清海晏，不过如此。
弘乐三十三年，镇守了靖国边关几十年的大将军终于解甲归田，回到了皇城安享晚年。
说是安享晚年其实有些不确切，左叔聘在战场这么多年身上落下了数不清的伤，有些治愈了仍留下疤痕，还有些每到阴雨天就折磨得他辗转难眠。
也是这一年，辅佐了两代帝王的丞相大人终于得到皇帝恩准致仕在家。
称霸了靖国文武官员之首多年的两位大臣都闲了下来，他们不似其他人猜测的那样为权力争斗过，这么些年，是真的毫无隔阂，也因了他们，弘乐年间的朝堂前所未有的和平清明，而这些，归根到底都只因为同一个女子，靖国的传奇——长乐公主。
“容公今日好闲情，竟想到来找左某喝酒。”左叔聘一边说着一边给对面的人满上。
容北砚没有说话，笑了笑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才慢悠悠说道：“叔聘该好好保重自己才是，不知芮芮见了你现在的样子可还认得出？”
两人都已不再年轻，可明明容北砚比左叔聘还要大上十几岁，左叔聘看着却更加显出老态来。
提到这个名字，左叔聘神情一下就变了。
容北砚也不再多说，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满上继续喝着。
半晌，左叔聘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她恐怕早已不记得我是谁了，不过是她途经此地沾染上的一抹尘埃，没什么好值得记挂的……”
容北砚摇摇头，“若不记挂，当年又怎会单独给你留了信！信中到底说了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们吗？”
他说的，是赵芮逝世后佟嬷嬷拿出来的信，那是专门留给左叔聘的，他和赵启一直想看看信中说了什么，但至今左叔聘都不肯给他们，也不肯透露信中的只言片语。
左叔聘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容北砚也不再问，毕竟这么多年了，要是想说他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
两人安静地喝着酒，脸色都有些沉郁。
喝完一壶，容北砚提出了告辞，他怕再和他待下去，两人会忍不住提起当年的事，他倒是看开了，就担心这位固执的将军还放不下。
容北砚走后，左叔聘又坐在石凳上发起了呆。
他从战场上回来以后就经常这样发呆，有些时候会想起战场上的日子，想起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们，但更多的时候，是在不断回忆那段称得上短暂的时光，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初尝情味的少年郎。
直到耳边传来鼓声，他才发现太阳早已西斜，夜晚悄然来临。
他去了书房，从一个隐秘的暗格中拿出那封信，打开读了起来。这封信他已经读过太多次，可每次看到，心头仍止不住地发酸。
他不想让容北砚和赵启这两个她最亲近的人看到，原因无他，不过是想他们再误会得更久一点，误会他和她曾经是真的有那么一些过往，而不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是的，误会。
她似天上明月，他如水中浮萍。
他们唯一有过的关系就是他对她的承诺，参军，在必要时刻帮赵启和容北砚一把。
她死后那个嬷嬷拿来了信，信中说，他对她的承诺已经实现，他不必再上阵杀敌，只管做他想做的事，快意江湖也好，隐居山野也罢。
虽然他早有猜测，但看到信时才真的确定，她对他，从未动心。
他把信收起来，不给任何人知道信的内容，事了之后仍然回到边关，做他的将军，守他们的国，再也没有想过其他，就连梦中，也再没梦到过曾经向往的江湖。
容北砚，那个除了至亲外她最亲近的伯伯，私底下曾问他：“可是那不懂事的小女子拜托过你？”
他没有回答，随他们各种猜测，反正不管怎样，在他们的每一种猜测中，他和赵芮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而不是像现实。
又一年的桃花开了，又一个春日来了。
她就是在这样明媚的时候走的，就像他第一次见她，那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左叔聘勾起嘴角，佩上他尘封许久的宝剑，去赴一场多年前的约。
绛竺山庄。
绿植环抱的小亭外，是烂漫纷飞的桃花，小亭中摆了四张藤椅，比那年多了一张。
“叔聘，你来了。”亭中的两人抬头对他笑道。
左叔聘一一看过去，也笑着回：“容公，启兄，好久不见。”态度亲昵，像是见到了相交多年的好友。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空的那张藤椅上，缓缓咧开嘴笑道：“左家叔聘，仰慕姑娘已久，不知姑娘看在下如何？”
有血从他咧开的嘴角滴落，一滴一滴地打在腰间的佩剑上，他仿佛没有察觉，仍旧笑着看向那张藤椅，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在看着他最重要的人。
他的笑中带着少年意气，让人恍然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青年。
这才是最让他满意的相遇啊。
他想。
——
赵芮不知道眼前这个自称阿盏的人是不是真的能改变过去，但她已经死了，并且灵魂被困在这个地方是事实。
是等待灵魂无意义的消散，还是用灵魂转动时间的刻盘回到过去，相信大部分人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听到阿盏问她。
阿盏就在她面前，那实在是一个她无法形容的姑娘，浅淡的眉眼，浅淡的气息，却在这个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她的眼睛比最剔透的水晶还要明亮澄澈，但里面装的不是纯真，而是另一种让人不敢窥探的极端。
片刻后，赵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想让皇兄成为一个好皇帝。”
“好皇帝？”她似乎笑了一下，赵芮看不真切。
“不论一切代价？”她又问。
“不论一切代价。”赵芮答。
阿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小公主竟有这样的魄力，她想了想，再次问道：“即使舍弃自我？利用他人？”
赵芮抿了抿唇，坚定地说：“即使舍弃自我！利用他人！”
“明白了。”阿盏点点头。
轮回盏被点亮，刚刚还在说话的两个人已没有了踪迹。
你可以改变过去，我可以为了你改变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