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泰勇小说选》周兆燎

5、十年前后（2）

　　过了整整十年，我才返回母校，参加我们班学生聚会。我提前一天到，在一个留校工作的老同学陪同下走进校园，不禁感叹：十年变化真大！当年我们住的那一排学生宿舍楼全部拆除重建，图书馆翻修一新，到处是绿茵茵的草坪和各色鲜花，但我们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一路上，我遇见几位教过我们的老师，其中一位便是与潘婷婷谈过恋爱的那位讲师，此时他不再年轻，两鬓斑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向他施弟子礼，他扬扬手即离去，不似其他老师满面笑容，问长问短。老同学告诉我，张老师已是著述等身的名教授，享受政府津贴，可惜婷婷与他结婚不到一年便离开了他，他至今仍打着单身。我立刻追问婷婷的下落，老同学笑笑，说：“她呀，如今名气大得很，是‘明视’当家花旦，报上经常传她的绯闻，挖她的隐私，说她原是一名私生女，亲生父亲死在牢里。与张老师离婚后改嫁一位‘钻石王老五’，男的比她大二十五岁！”我说：“这算什么，大二十几岁好呀，名女嫁老翁，这是必然的现象，难道叫婷婷跟一个没有根基，轻浮的小白脸？想想也不近情理！”
　　次日上午九点，我们在五星级华天酒店一个什么厅聚会，应到三十二人，除了一位出国的和四位出差的都到齐了，但婷婷迟到了一会儿，我们当然不能对她太苛求，责备她耍大牌，婷婷仅仅迟到四十几分钟，平心而论，难能可贵。我倒是觉得，她非迟到不可，我们进场后总得先叙叙旧吧，然后才能静下来聚焦于姗姗来迟的婷婷。婷婷身着“混搭”进门，果然如一阵旋风，连会场装饰的气球和彩带也纷纷飘起，大家连忙起身趋前打招呼，这时过去嫉妒她的女同学也不嫉妒了，我发现此刻她们完全出于真诚，捧她也恰到好处。
　　“婷婷，你比电视上显得更年轻更漂亮！”
　　“不管什么，穿在婷婷身上就是好看。”
　　“婷婷好像又长高了！”
　　“租这么好的场地，婷婷你得花多少钱呀！”
　　“婷婷其实不必这么漂亮！”
　　“谢谢！”“你好！”婷婷略施淡妆，笑笑嘻嘻，与她们一一拉手、拥抱。
　　碰到与男同学问候，婷婷没有那么轻松自如。
　　“你今天穿得太多，太不够意思！”
　　“婷婷，狗仔队拍到了你跟一男的出入‘金太阳’，他是谁家花花公子？”
　　“婷婷，据说，你一次出场费可以买一辆摩托车，是真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另一个男同学配合默契，“就买一辆摩托车？能买一辆夏利，夏利！”
　　婷婷有苦难言，哭笑不得。一个女同学实在看不下去，推推搡搡，挤过来替她解围：“亏你们还是头发短，见识长的爷们，照我看全是他妈的井底之蛙！婷婷的身价就值一辆夏利吗？去你的，少说也是一辆桑塔纳，婷婷，是不是？”
　　当大伙儿众星烘月似的簇拥着婷婷时，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没有上去凑热闹。读者别误会，以为我有多么清高，不想巴结这个“漂亮宝贝”，大名人儿。不是这样，而是过去的点点滴滴，如同打点滴，注入了我的心头。我这样做的私心是，我仍要以恋人的身份与她平起平坐，她若不有所表示，我就一直这么敬而远之。现在看来实在可笑。另外，我还有点儿反感，你矫什么情！她特地和她从前的“死对头”王桂香热烈拥抱，可见她是一个善于小忍，极不简单的女子。婷婷到底是不是装，不敢十分肯定，但你只要瞧瞧随后她对我的做派就明白了。当初明明是她耍了我一把，今天竟若无其事笑道：“大发，一个人抽什么闷烟，觉得有负于我，没脸见人，是吗？”我不得不承认，婷婷这么招呼我很得体，给足了我面子，但就是透着假！
　　一个过去最喜欢为同学们“做媒”的女同学趁热打铁，赶紧把我从沙发拉起，推到婷婷跟前，说：“你们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堪称绝配，怎么就没配成呢？今儿成全你们，做一夜夫妻，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同学们聊发少年狂，哈哈大笑，于是倒酒的倒酒，献花的献花，不知是谁掏出一块红手帕，盖在婷婷头上。
　　婷婷太招人喜欢了，适才我还在与她赌气，经大家一闹，我开始洋洋得意，与当红的大腕“完婚”，我有这种福分吗？弄假能成真吗？婷婷似乎比我更乐意，羞羞答答随我拜天地，又拜了一大群不正经的“父母”，她真的把她左手上一只钻戒摘下，套在我的右手无名指，然后跟我咬耳朵：“送给你老婆，不许说不！”
　　接着大家逼我和婷婷同咬一个苹果，我们俩撅起嘴去咬，我一使劲，主持人将拴苹果的绳子往上一拉，结果我咬到婷婷的嘴唇，笑得大家前仰后合。婷婷推我一把，骂道：“你咬惯了你老婆吧，哟，还咬出了血，你，你是小狗吗？”
　　“不，”王桂香大声嚷嚷，“宝二爷爱吃你嘴上的口红！”
　　中午十二点半，婷婷请我们在酒店最豪华的包厢吃饭，一共四桌，好酒好菜，吃得人人脸泛红，头冒汗。婷婷才喝了几杯红酒，吃了几口菜，她的随从进来，附耳跟她嘀咕了几句，她点点头，用餐巾擦擦嘴，站起来，说：“各位对不起，下午我要做节目，现在该化妆了，你们慢用，多喝几杯，失陪失陪！”
　　婷婷在高大健壮的随从陪护下走出包厢，守候在门口的镁光灯顿时闪烁不停。她一走，我们这些乌鸦嘴立刻议论纷纷：
　　“做什么节目，鬼才信！”
　　“她怕老公不高兴，所以留着肚子和老公共进午餐。”
　　“那个保镖肯定是她的野老公！”
　　“据说她与老公有协议，不离婚，一周至少同居两次。”
　　“他们有一个女儿，快六岁了，寄养在孩子姑妈家。”
　　“婷婷的老公人老口臭，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婷婷要死要活要离婚，张教授坚决不干，她也做得出，雇人教训了一顿张教授，张教授真傻，还是忘不了她！”
　　“你们这一张张臭嘴呀，缺德！”
　　我对这些流言蜚语从来姑妄听之，但雇人教训张教授云云我相信，我就被婷婷狠狠收拾过，这家伙对我说翻脸就翻脸，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对你的那种厌恶和冷酷：撇着嘴角皱紧眉头，眼珠一斜，样子特别难看。好在我只领教过一回，否则，我会说她是人见人爱的女孩吗？
　　晚上，我躺在床上回忆这两天的所见所闻，我深深同情痴情的张教授，婷婷瞎了眼，论人品、学问、长相、年龄，我敢说，张不输给任何人。婷婷以名获利，如今有的是钱，那么她仍疲于奔命，究竟图什么呢？
　　临近午夜，我突然接到婷婷的电话，她问我何时离开长沙，我告诉她明天下午，婷婷说：“大发，就算我求你，多留一天，别嫌我啰嗦，我确实有话对你说。我在华天给你开了一个套间，现在太晚了，明天上午你搬过来，一定得搬过来，我等着你，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