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方》沚沐

3、来自远方（3） 好感

　　短信树洞这事，连齐亮自己都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坚持了下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觉得自己在没见过面，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声音如何的前提下，光凭着这一条条的短信内容，仅仅一个多月，竟对着维姐有了些好感。

　　这十多年来从未对异性有过的，特殊而朦胧的，好感。

　　“我一定是疯了。”他翻看着这一个月来的短信，不敢置信地低声喃喃，“我一定是疯了才想到把这事告诉刘成才。”

　　那是开学前两天，齐亮和刘成才约着吃饭。吃饭的时候刘成才忍不住抱怨他游戏里的cp如何如何不讲理，自己明明处处谦让，却还是纠缠不休，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都被她折磨得心烦，总想着要不直接解除关系好了。”想到那些无中生有的破事，刘成才“吸溜”了一口面条，忿忿不平。

　　“那就解除关系呗。”齐亮随口配合他。

　　意料之中，他这么一说，刘成才就不干了：“那怎么行！和她解除关系了，我还上哪儿去找声音这么甜、长得这么好看的妹子？”语气十分正直认真。

　　但这答案可不怎么正直，齐亮听了差点被面汤呛着。他吃完面，有点好笑地看向这个诚会搞事的发小，进行了一番领导式鼓掌：“你们连语音的？甚至还交换了照片？可以啊，那女孩子居然没嫌弃你。”肯定是为了博妹子欢心，装成深沉暖男了吧。

　　其实刘成才长相并不差，他有着这个年龄段男生作为特征的阳光与帅气，闭嘴不说话的时候甚至还能惊艳时光——然而这都是纸糊的，只要一开口就全都毁了。而齐亮又深知这个发小的脾性，所以比常人更加嫌弃他，随口调侃都成习惯了。

　　本意是调侃，没别的意思，没想到竟套出了刘成才的话：“那当然，我用的你的照片啊。”

　　刘成才洋洋得意完，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要命的话，一时间觉得面馆空调制冷效果出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咽了咽口水，放下筷子搓着手，对着齐亮的冷脸讪讪赔笑：“那个，齐哥啊。”

　　“嗯，你说，我听着。”齐亮的声音听着漫不经心，但刘成才知道他已经在爆发边缘了。

　　“其实就是……”

　　“等等。”齐亮打断了他，拿出滑盖手机翻到备注是“刘成才妈妈”的号码那里，大拇指放在绿色拨号键上，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如果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我马上就打过去跟阿姨说你要去泡网吧的事，而且还不学习搞网恋，之前还跟年级上的女生塞告白信，再告诉她你每个月都会有那么一天在网吧通宵玩游戏。”

　　话刚说完，他就坐在座位上被刘成才拦腰抱住。

　　“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有一个手握所有把柄的发小发起火来到底有多可怕，刘成才算是体会到了，“别告诉我妈啊，她会揍我的！她打人又痛我又不敢还手，要不然我爸也会揍我——齐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闭嘴！别人都看过来了！”齐亮低声催促，万分嫌弃地掰开他的手，让他坐正，他不嫌丢人自己还觉得丢人呢！何况他也没有真的要把这些事跟刘成才父母说，一方面是他先前答应过了，毁约不是他的风格，另一方面则是刘成才父母两人教育孩子的方式让他看得有些怕。

　　和齐亮家完全放养的风格相似，刘成才家同样对刘成才实行放养政策，就连学校附近租的那个房子里，住的也只有刘成才一个人。刘成才父母两人工作都很忙，刘成才母亲时间稍微宽裕些，有时候会督促刘成才学习生活，但到底只是极少数情况。他们倒也没有要求刘成才非要考上哪所大学，只要求他自觉、好好学习。

　　看着是管得挺松散的，但初一的时候，有一次刘成才放学去了学校附近的黑网吧，晚上十点钟才回家，正巧碰见他母亲提前下班。他母亲逼问出了他放学的去处之后，从房间里拿出一根新藤条，开始抽刘成才。那种藤条只会在皮肤上留下极浅极细的红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抽在身上却是极痛的。刘成才这么一个整天笑着的小男孩，不一会就被抽哭了。

　　他此前也挨过打，但都没有这么痛的，便下意识还了几下手。

　　刘成才母亲当即就因为这几下而哭出来了。她说本来孩子长大了就不该打了，但谁想到他学的那么坏，小小年纪就去网吧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仅如此还学会了打妈。

　　于是第二天，刘成才父亲请假回了家，把刘成才揍了一顿，后一天让他照常上学。

　　那时齐亮和刘成才每天一起上学，一照面就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他之前也是见识过刘成才挨打之后的伤的，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惨烈得触目惊心。尤其是到了班上，刘成才一直低着头不让别人看他的脸，坐下时都疼得在抽气。之后刘成才虽然老实了一阵子，但更后来却是变本加厉，只是不让家里知道而已。

　　而自那之后，齐亮就没再去过刘成才家。

　　所以齐亮说要告诉刘成才妈妈，真的就只是唬着他玩，主动让齐亮打电话他都不会打。倒是刘成才那种偏向于插科打诨、不放在心上的“求饶”更让他觉得心酸。

　　“行了你说吧，干吗放我照片，蠢事干一次就行了吧？”气性来得快，消得也快，齐亮放缓语气，“我到现在都还在被程晏秋嘲笑，求求你了，别再拖我下水了！”

　　刘成才这才放心地开始西子捧心：“谁让我俩帅得不是一个类型呢？可怜我怀貌不遇，而那些女生又没哪个不喜欢你这个型的。你要知道我把你照片发过去之后，她就开始甜甜地叫‘哥哥’了，以前从来不叫的。”

　　齐亮抽了抽嘴角：“你变态吧？”一想到这称呼是对这他照片叫的，他就一阵恶寒。

　　“你不谈恋爱，当然不懂了。”刘成才理直气壮。

　　“我只知道谈恋爱肯定不是你那个样子。”齐亮继续挤兑。

　　不是他这个样子是哪个样子？刘成才不服气：“那您谈个恋爱给小弟我看看？”

　　“我倒是想，但她……”说到一半，齐亮看着刘成才突然惊恐的脸顿住了，“怎么了？”

　　刘成才犹豫着伸出手想摸摸齐亮的额头，结果被后者往后一避躲开了。齐亮皱眉看他，话一点都不客气：“犯什么神经？药停了？有病就去吃药。”

　　“不是不是。”刘成才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挺疼，不是梦，连珠炮接着就来，“你说你想谈恋爱，但人家不愿意？哎哟我的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啊，那女生是谁啊？我认识吗？不会真是程晏秋吧？我靠我女神真要被人拱了？”

　　这个用词齐亮很不喜欢，他无视那一连串问话，只回答其中一个问题：“不是程晏秋，谁喜欢她谁倒霉好吧。”

　　但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让刘成才心里说出一万个“卧槽”了：“你真有喜欢的人啊？”

　　齐亮后知后觉出他的狗腿来，瞬间后悔自己嘴怎么这么快，掩饰道：“……只是好感。”

　　“好感也耸人听闻啊！”刘成才同学不自觉用出了文艺的四字词，只为表达自己的惊讶，“不介意让兄弟我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吧？”

　　“不，介意。”齐亮眼睛不眨地拒绝了。

　　刘成才只当他傲娇，他想揽住齐亮的肩，结果却被对方再次躲开，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地咳一声：“别装了，承认吧，青春期春心萌动很正常的。你说了我这个过来人还能帮你支点招。”

　　齐亮心说他要是能支对招，天上都能下红雨，没打算多说：“你别到处乱说我就放一百个心了。”

　　他们吃完面坐了会儿，吹了会面馆的空调。刘成才一早就说了他一会去网吧，齐亮不太喜欢那里面的空气，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回到租屋那边去了。他回到租屋，发现刘成才给自己发了一条短消息。

　　刘成才：我想了下，你要告白的话可以结合你们过往的点点滴滴，说你对她的感觉，是如何喜欢她的，写成一篇八百字作文发给妹子。妹子看到肯定感动死了！怎么都得答应！

　　这个方案看着有点眼熟。齐亮想了想，哦，刘成才当时向程晏秋告白就是用的这种蠢方法，还被当面公开处刑，结果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表现优秀。他当即嗤笑一声，觉得道理讲不通，说再多也无用，便不心疼短信费用地只回了一个字。

　　齐亮：滚。

　　刘成才可能已经开始游戏了，没再回他。倒是齐亮在让对方“滚”之后，反而照着他的话翻出了收件箱里这一个多月的短信。齐亮看了才知道，他跟维姐说的话真不少，而且两人已经从最开始维姐单方面倒苦水，演变成了互相倾诉聆听。也是因此，他发现维姐生活里应当属于不善言辞的那类——不太会安慰人，但会倾尽所能用直白话语让对方心情放松，可又往往安慰不到点上。

　　不客气地说……有点傻。

　　他越看越觉得心塞，看到昨天发的那条时，满脸都是黑线：刘成才说结合过往的点点滴滴，而他能找到的“参考资料”只有这些短信。

　　于是他取其精华，用能想到的最高端的衔接词一串，多数是表达他觉得维姐如何如何心善美好的意思，大概是把对方平常有点傻里傻气的善意过度美化了一番，最终整合成一长条短信，分批发了过去。

　　维姐大概是还没下班，到了晚上才回复。

　　她只有一句话：“作文写得好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