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方》沚沐

2、来自远方（2） 上学

　　齐亮他们学校是教育部直属重点，一年到头都有人全方位无死角地盯着，教育部也往往以他们做表率，杀鸡儆……不对，作为榜样，事事带头。

　　今年教育部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说不准暑期补课，但却暗示性地说了“不要影响学生正常放假休息，尤其是开了学高三年级的学生，更应该养精蓄锐”。此话一出，全部人的眼睛立刻就盯上了那几所。

　　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也不知道他们是哪儿来的时间视察表，就像是和教育部门打游击战似的，齐亮他们学校高三补课时间安排极为分散：6月25日考完之后，休息到7月4号，再从7月5日上到7月18日，再休息一个多月，从8月23日开始上课，再直到开学正常行课。

　　“早啊，齐亮！咦，你这是怎么了？”隔壁7班的刘成才是他发小，当仁不让隶属损友那类，两人在这片区租的房挨得极近，一进电梯就遇到了。

　　刘成才上来就哥俩好地拍拍他背，凑近准备戳戳脸，结果被对方没好气地一手打开，便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呦我的哥，熬通宵了？”

　　他这一嗓门引得一厢电梯里同校学生纷纷侧目，里面大多同属高三年级，齐亮甚至还看到了同班同学，尴尬地向对方示意一下之后没好气地回复：“没。”

　　“也对，你怎么可能……哎哎，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不闭嘴就离我三米远。”

　　出了小区，齐亮没好气地背着包往校门口走去，边走边打了个哈欠。

　　在当了这个写作“发泄桶”，实则“被迫电灯泡”的树洞之后的第二天，齐亮的暑期补课就开始了。只是昨晚在12点之前告别短信那端的医生姐姐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失眠了。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激动紧张——难道是激动明天开始上课吗？但总之就是睡不着。

　　莫非他对见识别人秀恩爱这个事过敏？

　　胡思乱想之后没什么结果，齐亮决定不想了。刘成才勾肩搭背一连串“我刚刚可没再说话了啊”“大清早火气别这么大嘛”的念叨实在太烦人，他忍无可忍地给了对方一肘，然后才在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静中心情稍缓地进了教室。

　　早读铃响，班上人也都到得差不多了，齐亮坐下之后就在抽屉里翻找早读要用的生物书——他放假之前搬了一趟书，纯粹就搬过来放在桌子上，并没有整理排序，结果当时懒那么一下，给他这个找书一定要按顺序来的人添了不小的麻烦。

　　没等他翻出书的，却是有人在他身边站了许久，他抬起头，才发现是清洁委员谭维。

　　“那个，齐亮，今天该你擦黑板哦。”就算黑板上有写今天做清洁的是哪些人，以防当事人忘记或找理由忘记，清洁委员还是会在当天挨个提醒一遍。作为清洁委员的谭维是个文静的女孩子，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软，与她整个人气质相符。

　　“哦，好的。”齐亮应声，随后继续翻找生物书。

　　谭维嘱咐完，却是没急着走。她似乎在纠结着什么，等到终于纠结完毕的那一刻，她再次看向齐亮，突然发现对方也在盯着她。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慌乱中，只得咽下自己想要说的话，假装无事发生地反过来问：“有什么事吗…？”

　　齐亮本来是看她站在旁边太久，以为还有什么事情找自己，被这么一反问才意识到会错了意，连忙澄清：“没，没，谢谢提醒，我会记得的。”他忙不迭点头——真是太尴尬了，他自我意识过剩到这个程度了？

　　对话结束之后，谭维提醒完人便回了座位。而齐亮这边，还没等让自己舒一口气的，接着就再一次被旁边的声音惊到：“早读时间，把生物书拿出来。”

　　对方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面，直到那本闹着别扭的生物书好不容易愿意出现了，她才离开，继续巡视。齐亮打开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走远的人，才摇摇头展开书本。

　　刚刚的说话人是班上的生物课代表，陈维瑾，今天是生物早读，自然由生物课代表来领读。齐亮对她的印象只有成绩在班上属于前茅，看着是个做事态度认真严肃的，说话比较少，可能比较内向的一个人。再多就不了解了。

　　“病毒以RNA病毒为主，常见的有艾滋病病毒，烟草花叶病毒……”齐亮一边心不在焉地读着，一边却是想起了昨晚和维姐发消息的事。

　　其实对方并没有正式告诉他称呼，只是在讲到其中的地方解释了一句“因为我名字里有个维字”，于是齐亮便把备注改成了“维姐”。他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直至刚刚，两个名字里带“维”的女生和他有了对话接触，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

　　……家长都喜欢给女孩子取“维”字作为名字吗？

　　摇头晃脑总算是过了早读，齐亮收好书，翻出第一堂课要用的书和笔记本，立即蒙头趴在了课桌上。

　　“哎，齐亮，齐亮！”才刚一趴下，又有人来找他了，刚涌上来的困意被这不算大的几声一棍子打到了天边。他不耐烦地转过身看向戳他后背的人，脸色不善地发问：“您好——您有事吗？”

　　问话的杨维闻被他的脸色吓个猝不及防：“我错了，你接着睡。”

　　齐亮摆摆手：“不睡了，有事你直接说。”

　　杨维闻当然不觉得他这抑制不住的冲语气是没事，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再别扭也不是他的风格，于是又像往常讲八卦时一样，跟地下工作者秘密接头似地小心翼翼凑了过来：“你有没有发现，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

　　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

　　齐亮揉揉太阳穴，说话带着谜一样阴阳怪气的调调：“程大小姐不在，估计，是她那金贵身子抱恙了吧。”

　　他声音还特意比平时抬高了几个调，也幸好旁边没人喝水。

　　“我靠你怎么也学那一套。”杨维闻摸了摸自己身上大夏天起的鸡皮疙瘩，仍不忘继续八卦，“人家抱什么恙？她是去参加考试了好吧？怎么你同桌你都不了解一下的，别人都还以为你要近水楼台先……”

　　“你要得你先得，反正我是不得。”刚刚还有闲心不正经地学奇怪调调呢，一听这话，齐亮立刻举手投降了，“我觉得那些人都有一双只能看到她身上美的眼睛，看不到她恶魔一样的德行，哪天摔一跤就能清醒了。”

　　杨维闻摇头晃脑：“嗨哟，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们两个讨论的人名为程晏秋，是齐亮的同桌，一个女孩子。听说因为人长得好看、成绩又出类拔萃，所以收到过许多次告白。但不知道程大小姐是心气儿高看不上，还是另有什么打算，这些告白无一例外，全都被拒绝了。

　　而其中，最广为流传的，当属文科年级第一告白的那回——那场面，齐亮觉得以后再看用情书告白的方式都会觉得小儿科，原因无他，作文满分获得者为了告白写出新概念那么厚的一本主旨为情书的小说，谁看谁都得服。

　　然而，饶是如此，程晏秋还是眼睛不眨地就拒绝了。

　　年级第一被拒绝后又写了篇文章，好像叫什么“愁红枫叶”，酸溜溜的，齐亮也没兴趣看，但觉得他可怜倒是真的——他觉得喜欢程晏秋的人都挺可怜的，这根深蒂固程度就跟那些男生羡慕他是程晏秋同桌一样的。

　　他和程晏秋从高一起就一个班，因为某件不愿想起的尴尬事而接触过一回，到高二成为同桌之后才真正熟悉起来。齐亮虽然觉得程晏秋长得确实好看，是大众都会爱的那款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的，却并没觉得有什么可以喜欢的地方，特别是作为同桌一年多了，最大感触就是这个小恶魔一天比一天会压榨使唤自己。

　　这哪是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分明就是身陷囹圄、苦不堪言。

　　“我听说9班能自己申请换同桌。”齐亮想起来，9班是他们班主任物理老师教的另一个班，总拿来比较，了解的也比较多，两个班虽说是兄弟班吧，但提起来总有种竞争对手的咬牙切齿，“我们班不是老跟他们比吗？怎么不学学这个？”

　　本来就头天晚上没睡好，再加上讨论这么个一想到就头疼的人物，齐亮叹着气，趴在后桌的桌面上，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杨维闻没怎么见过他这副样子，一时间又惊讶又着急：“不存在的事情就别多想了。还有，你这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生病了？不去医务室？”

　　“趴会就好，不过那空调再对着吹肯定生病。”好不容易程晏秋不在，又有人谈起这个话题听他倒苦水，齐亮干脆不吐不快，“我也是服了，刘成才给她递情书那事她到底能拿着来威胁我多久？这都一年了。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损友的，这道理都不懂？”

　　其实多数时间齐亮和程晏秋还是很和平的，学习听课、甚至人际交流方面都没什么问题，有笑话一起笑，有八卦一起听，碎碎念老师也都是常事。可问题在于，有时候齐亮懒得或者不太情愿做的事，总会因为程晏秋提起的一件糗事而不得不任由大小姐驱使。

　　“你那件事确实……噗。”杨维闻没能忍住笑，于是假装没看见齐亮幽怨的眼神，咳了一声，“不过也就她有你的把柄才这样，她之前的同桌都说她人很好，女神形象不崩。”

　　齐亮没关注过这些，随口问：“她高一同桌谁啊？”

　　杨维闻回答：“陈维瑾啊，她们现在还常常走一块的，关系是真的好。”片刻，他压低声音，凑近齐亮耳畔悄悄问：“你说，程晏秋拒绝那么多人是不是因为她们两个暗地里在一起了啊？只是因为不好公开才……7班就有一对那什么，嗯，你懂的。”

　　“……我不想懂。”有个7班的发小，这事不想知道都难。齐亮闭上眼睛不去看杨维闻，心想一件好好的事被他讲得这么猥琐也是没谁了。他其实对程晏秋陈维瑾她们都不感兴趣，就想安心听八卦趴会儿，结果迷迷糊糊之际，他从讲述者的话语中听到了“维”字。

　　不知道是在说陈维瑾还是谭维，又或者是杨维闻他本人？怎么班上那么多带“维”字的人，都要去忆山东兄弟？还是寻找人生三境界？

　　“不过当然也有人很好的患者家属……不是说之前那些不好，只是没办法，起了冲突之后他们总不可能再和声和气。而有些患者家属在我们去查看病人情况之后，还会稍微地聊一下，昨天就碰到一个同姓老乡，而且还是一个字辈的，都是维，不过比我大好多我都不好喊姐了。”

　　会有像维姐那样承着字辈取名的吗？也许有吧。

　　只这一个念头，他就又清醒了过来，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