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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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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破碎的脆响,我的眼前映入了一个身穿月牙白瑞锦纹缎长襦的少年。
他仍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只是在听到那一声脆响之后,微微露出了受惊的样子,身体显出一瞬间的僵硬,随后直起身来,看了看我的脚边,平静的笑了笑。
只是,我的反映不如他那么潇洒。我在一瞬间的僵硬之后,并没有恢复过来。我不敢相信,我一进宫就闯了祸。我盯着他的笑靥,眼里却情不自禁地渗出了眼泪。如果,如果他没有出现,如果他不是在我身后忽然出声,这样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为什么偏偏是我,一进宫就闯了祸。带着一丝隐约的委屈,我还是低下了头。
脚边的那一片碎瓷仿佛扎进了我的眼里,让我觉得生疼。
冷静。冷静。冷静。
我在心里重复。为今之计,只有先把这些碎瓷收拾了。
“等等。”
我蹲下身就要捡,听他出声制止,便不由看向他。
“云小姐不必如此。左不过是个盘子,叫人过来收拾了就行了。”
我望了眼地上的碎瓷,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最终还是没理他,轻轻拾起了近处的碎瓷。
“这……真不用。这样可是会划伤手的呀!你何必亲自动手呢!”他紧走几步,又忽然站住,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公子这话可不对。若是会划伤手,那宫女捡不也一样要伤手?!倘若不会划伤手,那我捡和别人捡又有什么区别呢?盘子是我摔碎的,我捡也在情理之中啊!”我站起来与他对视,仍然带着对他的些许怨恨。转念又觉得,这样说话是极为失礼的了。想到姑姑的嘱咐,我不禁有些暗悔。于是立马又蹲了下来。
他顿了顿,却是笑了。“小姐说得也有理,就让在下帮小姐一起捡吧。”
说着蹲在了另一边捡了起来。我因为刚才自己说的话也不能制止他,只能任他去了。
“哟!这是谁家的小姐呀?这么毛手毛脚的,一进宫就摔了盘子呀!”又是一声突然从背后响起的声音,脆生生露着娇蛮。
我的手不由一抖,却听那少年低呼一声,殷红的血在洁白的碎瓷上蜿蜒开来,红的刺眼。
我本能地紧紧盯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他忽地一撒手,碎瓷便落在了地上。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瓷上,空气里便有了“嗒”“嗒”的声声脆响。
女孩子见我们没动静,便走了过来。正疑惑着,一见碎瓷上鲜红鲜红的血,便不受控制得大声尖叫了起来。
“翠柳!翠柳!”她一路尖叫着跑向迎上来的宫女,一头扎进了那宫女的怀里抽噎起来。良久,她才回过了神,小心地把头探出来,故作冷静地问了句:“你没事吧?”
我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眉头紧皱着,咬着牙关,好像很痛的样子。
他却是低着头,强自镇定,回道:“谢公主关心。臣并无大碍。”
我不觉有些过意不去。怎么说,他也是为了帮我才捡的。就像那公主突然出声让他不小心划伤一样,当时的他也不是有意要吓我。盘子摔碎是意外,我怎么也不该心存埋怨。如今他伤了手,说到底还是我的过错。
于是我拿出今早朝槿替我准备的粉纱绸绢,试探着悄悄问他:“我帮你包一下吧。”
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眼里仿佛还有一丝隐约的水汽残留。他伸出手,同样轻声地说了句。多谢。
“严公子,你帮她才受的伤,她包一下伤口,那也是应该的。你谢她做什么?!”
我帮他包扎的手一顿,忽然想到:刚刚明明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公主怎么会知道是我摔碎了盘子,而他是帮我的呢?
“回公主的话。盘子是臣不小心摔碎的,云小姐只是出手相助。是公主误会了。”他见我包好了,收回手如是答。我心下一惊,却未料他会出言袒护,不免消除了刚才在心底探头探脑的一缕怨恨。
“我明明看见的。皇兄们也都看见了。”她朝着我身后的方向喊道,“大皇兄、二皇兄,你们说是不是她摔碎了盘子?”
我转过身,才看见从亭外走进了两个少年,比我们似乎要年长些。左边的一个身穿紫色长袍,腰间佩蝙蝠纹翡翠玉銙,一路朗笑着,贵气大方。另一个身着同式长袍,石青颜色,肤色苍白,像是有什么病。他比旁边的那个矮瘦些,一路微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可没看见,你别指望我。要不,你问问你大皇兄?”左边笑着的二皇子用眼瞥了眼一旁的大皇子,对着公主笑道。
“你!”公主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气愤,于是跑向大皇子,在他面前站定,“大皇兄,你说!”
“这~皇妹说是,那就算是吧。”大皇子看上去却有几分谦卑之色,低着头,就像做错了事似的。
“哎~皇兄可不能这么说呢!这样下去还不得把她惯到天上去了。再说,左不过是个盘子罢了。永福,你什么奇珍异宝没碰过摔过的,何必在意一个盘子呢!”二皇子抢在公主前面开口道。
公主没有立刻说话,她在亭子里故意踱来踱去,始终保持着沉默。
我和严公子仍然蹲在一边,连请安的话也没机会说,正尴尬地对望着,不知如何是好,公主终于在这时开口了:“好吧!本公主大人有大量。看在你们都是父皇为我请来的侍读的份上,我就饶了你们吧!”
说到最后,她在我面前停下,我感到她的目光俯视下来,灼灼的盯着我。
我立马跪了下来,谦卑道:“公主宽宏大度,臣女铭记公主恩德。”
一旁的严公子也跪下道:“谢公主。”
于是她骄傲如得胜的孔雀,昂首曼声道:“不必了。”
然后她艳丽的裙裾在我眼前翩然而过,只留下空气里一瞬间的轻微波动,又轻得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那个脆生生透着骄蛮的声音,那个艳丽衣装的女孩子,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四下里一片安静。
良久,不知为何,我一直恍惚地跪着,直到感觉到一束仿佛长久凝滞在我脸上的目光才茫然抬头循去,却是二皇子在打量我。他见我看他,并未收回目光,只是看着我的眼里含了一抹微笑。
我迅即低下头,口中说道:“臣女见过两位皇子。两位皇子千岁。”
严公子听我这么一说,也随即请了安。
二皇子迈步走到跟前,凝视着我,轻问道:“你就是云府的小姐吗?上官家的千金我早已如雷贯耳。尉迟家的小姐我也有所耳闻。唯独你我从未知晓分毫。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着,走得离我更近,目光从未从我身上移开过。我不禁有些不自在,更压低了头回道:“回二皇子,臣女叫做云扇卿。”
“让我猜猜。我记得有一句诗:月动临秋扇,松清入夜琴。“扇卿”是这个“扇”吗?”二皇子饶有兴味的开始猜字。
我正巧读过这首诗:
落日生蘋末,摇扬遍远林。带花疑凤舞,向竹似龙吟。
月动临秋扇,松清入夜琴。若至兰台下,还拂楚王襟。
我私下里也很喜欢这首诗,听他念那句诗来猜字,心里自然欢喜。
于是立即答道:“是。正是‘月动临秋扇’的‘扇’。”
他很是高兴的左手握拳向右掌一击,在胸前抱成拳,又走了几步,说道:“至于这个‘卿’么。”
他并没有立即说,只在我面前踱步。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但我还是很期待,他是不是会用另一句诗来猜我的“卿”字。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开口,良久突然拍手道:“有了。‘怜卿掬在手,红尘共一醉。’可是这个‘卿’字?”
我听了一时羞急,脸霎时红了。这样浅显的句子,纵然是傻子,也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忙道:“云小姐,对不起。是我才疏学浅。一时情急,想到一句,不加斟酌就念出了口。言语上冒犯了你,真是失礼。还请云小姐海涵。”说着对我做了个揖。
看得出来,他绝非故意以诗轻薄。于是我稳下心神,冷静拜道:“二皇子如此要折煞臣女了。二皇子满腹经纶不拘小节,臣女怎敢有小人之心?”
他仍然一副满脸愧疚悔恨的样子。见我们还跪着,忙虚扶一把,道:“两位快起来吧。以后不必再做这些虚礼了,也不必臣女臣女的叫,直称名字便是。”
我和严公子都低头称是。
两厢无语。一时间气氛僵住,空气渐渐冷凝。我们正觉尴尬,却见一个秋香色衣裳的宫女走近。说是其余侍读已到了,正在书香苑等候,公主请我们过去。于是一行四人便从宫锦园左侧的清佑门出来,往书香苑去了。
书香苑离宫锦园极近。穿过清佑门,依然是满栽植物的园子模样。沿着五色石子路蜿蜿蜒蜒的走了百步的样子,在第三个岔口向左拐,走了不久,石子路渐宽,前面便是书香苑。老远便能看见了一个月洞门。走近了,才见那月洞门上有一块扇形的青灰匾额,黑漆描边,中间用同色漆写着“书香苑”三个隶体字。
进了月洞门,迎面用青石砖铺了两丈宽的路。一路走进,苑中间是一座宽敞的八角亭,上面是浅黄的木匾额。匾额上刻着的“听风亭”三个字用绿漆描摹,同样的隶书字,古朴雅致。两旁是环绕堆叠的假山,山间嵌有迎春等植物,葱郁青翠,使得堆叠的假山更显玲珑秀气。
穿过亭子,便是书香苑的主屋。不同于一般红墙金顶的宫殿,主屋粉墙黛瓦,原木色雕花大门,白纱糊面。大门上悬着的木匾额绿漆描边,刻着“饮墨轩”三个字。
推门进去,是九张紫檀木桌椅,最简洁的款式,分三列摆放,上面文房四宝已经备齐。再走进去,正对正门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鸡翅木讲桌,左侧靠边放着一把戒尺,正中是一方鹅毛毡青花端砚,笔挂、笔搁等一律为鸡翅木制成,造型简洁,只稍加修饰,更显古朴大方。
我与严公子跟在两位皇子之后,一一都参观了,却始终未见公主与其他几位侍读。于是从饮墨轩出来,又往后面的屋子去了。饮墨轩后面一溜三间小屋。正中的一间大门敞着,隐约有几个人影。
二皇子笑道:“原来他们竟躲在这里了。”于是便一起进去了。
这间屋子没有饮墨轩宽敞。本来还显得很大的屋子,我们四个人一进去便显得有些拥挤了。于是又出来,先在听风亭坐了。
先时大家说话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便放开了。
不久,我便认识了另外几位侍读。
严公子名唤尚之,是户部尚书家的次子,与年近弱冠的长子同为嫡室所出。因为聪明懂事,备受长辈们的喜爱。曾经因皇上和太后召见进过几次宫。
说话小声,有些害羞的女孩子叫做尉迟宁蕙,是工部尚书尉迟荣康的女儿,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也是很清秀的样子。
长得矮矮胖胖的男孩子叫做林臻,是吏部尚书最小的儿子。他的眉色极淡,眼睛又圆又大,卷长的睫毛在暖阳下泛出淡淡的黄,鼻子有些微塌,淡粉的嘴唇小而翘。他的肤色白净,两颊间透着微微的红润。说话间透着奶气,眼睛一眨一眨,显得他既乖巧又有灵气。
几位侍读中长的最高的是镇北大将军的长子,名叫上官青鹏。他小时候就跟其父去了塞北,是今年春节时候才回来的。他的肤色微黑,长得也粗放,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也许是从小生活在塞北,他说话中气十足、豪爽大方,并不为礼节所拘束。
今天没到场的是上官青鹏的妹妹,上官青鸿。据说她生性活泼开朗,胆大豪气。大将军极喜欢她,因而并不拘于她的女子身份,常带她去塞北,骑马狩猎堪比男儿。她在京城的名气就如二皇子所言,那是如雷贯耳。因为她这次执意留在塞北过年,所以侍读之事只能快马传书,让她即刻返京。估计要过两日才能到达。
在这些侍读中,上官青鹏最年长,今年已经十二岁。
大皇子、二皇子和严尚之同为十一岁,只是月份上有些差距罢了。
尉迟宁蕙十岁。在女孩子中年龄最长。其余都是八岁。
上官青鸿是正月出生,比我大三个月,公主又比我小两个月。林臻最小,他是岁末出生,如今也才满八岁不久。
大家了解了一番之后,进去安排了座位。
公主、大皇子和二皇子靠右依次坐下。中间一列是林臻、严尚之和上官青鹏。左侧一列是尉迟宁蕙、我和上官青鸿。
二皇子告诉我们,授课的夫子是五年前皇上钦点的状元李元峥,不过而立之年。李夫子授课认真投入,同时注意劳逸结合。平时玩闹也不多加干涉,是个不错的夫子。
大家坐着又说了一会话,然后二皇子带我们重回宫锦园游玩了一番也就散了。
二皇子执意送我们到了宫门口,还特地嘱咐我们明日辰时一定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