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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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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八年元月十五日,献宗于永明殿设宴群臣,共庆元宵佳节。
也就在那一日,我与朝槿朝夕相伴的日子开始淡出我生命的轨迹。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献宗的那句话,我的生命是不是就如寻常官家小姐一样,在深闺里及了笄,又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然后安静地扮好贤妻良母的角色,在家中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是事实是没有如果,我因为这句话进宫做了侍读,因为这句话结识了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结识的朋友,也因为这句话斩断了我作为一个平凡女子所有平凡的可能。
那一年,我八岁。
那天元宵节的晚上,我的父亲来到了我所居住的望春苑。
父亲进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朝槿怀里念着与元宵节有关的唐诗,忽闻屋外有脚步声渐近,便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我和朝槿惊疑地从屏风内向外望,却看见了许久未见的人——我的父亲。
我匆忙地下榻,稳下心神走到外屋,在父亲面前屈膝下跪,左手覆于右手之上,缓缓拜下,口中道:“扇卿拜见父亲大人。”
正月十五的时候,夜还很寒,我的额头触及地上铺的极为平整的青砖,冰凉凉的一片。
朝槿就跪在我的左后方,同样的恭敬慎重。
每次爹爹来的时候,我与朝槿都是这样恭谨地行礼。朝槿说过,如果得不到宠爱,最好的做法就是安静知礼。因为这样的做法,最不容易让人挑了错处。
“起来吧。”爹爹的声音如从前一样,平静又严肃。
我与朝槿闻言起身,朝槿在一旁倒了杯茶,我小心地接过,低首奉上:“爹爹请用茶。”
“嗯。”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随即接过茶小心地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
“扇卿,今日皇上设宴,与群臣共庆元宵,想必你也知道。”他顿了顿,望了我一眼。
我只垂首而立,恭敬而认真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并不说话。
他见我不说,继续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叫几个朝中大臣的子女到宫中陪伴皇子公主读书游戏,已经点了你去做侍读。皇命难为。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可不能丢了我礼部尚书的脸面。”说到最后,言语间已有了几分严厉。
我来不及多想,只跪下道:“扇卿自当谨言慎行,请爹爹放心。”
“入宫侍读的日子定于下个月月初。我已着人备了几册书,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先准备准备,到时候也不致太难堪了。”他把茶盏搁在一边,左右看了看,又道:“你每日进宫总还是从正门出去的,这望春苑终究还是远了点,就搬去揽云轩住吧。”
我仍是跪着,应了一声。
他又望了眼朝槿,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朝槿吧。”
“回老爷的话,朝槿确为奴婢贱名。”
“我记得你是从宫里出来的。宫中是什么规矩,你应该最是清楚,我就不再另请人教她了。揽云轩里我自会多派人过去伺候,你只好好督促小姐学习,别出什么差错。”
“奴婢遵命。”
又过了一会儿,爹爹终于起身走了。
一直到值夜的老妈妈又关上了苑门,我和朝槿才算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也没有念诗的兴致了,收拾收拾就睡下了。
一觉天明。第二日辰时刚过便有人来报,说是揽云轩已腾出来准备妥当,只等我搬进去了。
本来,望春苑中也只我和朝槿,再加上外边洒扫值夜的两个粗使的老妈妈罢了。两个老妈妈是不用跟过去的。朝槿整理了一点贴身的东西系了个包袱随身带着,又差人把衣物送过去。来人只说揽云轩里已准备好了新的换洗衣物,不必再把旧的带过去了。我和朝槿想了想,终究还是不舍,又拆开包袱,挑了几件平常爱穿的衣裳一起带了过去。
揽云轩的位置是极好。
正门进府,从恭礼堂旁边的小门进到正厅后方,便是桃柳围绕着的一处池水,唤作映月池。沿着映月池绕到对面,穿过月洞门,迎面是一块巨大的玲珑山石。山石从石尖上向四面垂下各种绿色藤蔓,与石隙间钻出来的藤蔓缠绕在一起,深浅浓淡交织成绿盈盈的一片,清凉可爱。
山石后面隐着的是望星斋。望星斋两边分别有两个小门,往左边的小门进去,便是一处独立的院落。进院先看到的是一片用架子架起的巨大藤萝,穿过藤萝架迎上来就是一股从外面引来的流水。细流之上建着一座小拱桥,走过拱桥便是密密的一片林子,细看却是梅花、桃花、石榴、桂花等树种混杂而植的。沿着隐在林间的青石小道一直走,穿过中间的赏心亭,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小院的主屋。那黄色木匾额上用绿色的漆写着潇洒飘逸的三个大字:揽云轩。
我与朝槿刚进主屋,便有四个穿着比较体面的丫头迎了上来,引我到上首坐了,其中一个又奉了茶,方在我面前站定。不一会儿,又有四个穿着一般的丫头和两个老妈妈站到她们四个后面,垂首不语。
管家笑着迈进门来,先对我恭敬地做了个揖,然后一一给我介绍。
那前面四个丫环是爹爹特别调过来服侍我的妥当人,端茶倒水洗漱沐浴等事一律吩咐她们办。后面四个是从家奴中选出来的,都是老实勤快的丫头,屋里屋外的洒扫等粗活都由她们做。至于两个老妈妈都是府中的老人儿了,不过是指点指点丫头、值值夜的差事,但也是小心谨慎的。
我遣退了管家,一一问了名字。四个大丫环分别叫做宜红、宜翠、宜清、宜香。
我有些好笑,红翠清香?为首的宜红鹅蛋脸面,远山眉、杏仁眼、樱桃唇,清秀文静的样子,淡雅如兰。
“宜红,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我问她。
她的脸上微露诧异之色,又瞬间恢复成平常的样子,福身道:“奴婢的名字是来时方管家取的,只是个称呼,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既然这样,以后就叫宜兰吧。听着比宜红更适合你。”
“谢小姐赐名。”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福身谢了恩。
后面四个粗使丫环分别叫做春桃、夏荷、秋桂、冬梅。长的虽不如宜兰她们几个好看,但看上去也是很舒服的。两边站着的老妈妈四五十岁的模样,对我极为恭敬。我称她们一声妈妈,她们便惶恐地下跪说是受不起,我便只叫她们嬷嬷了。
十五个昼夜轮回很快就过去了。住在揽云轩的日子比住在望春苑时要好上许多。因朝槿一直都要我读书习字的,所以这几日爹爹要我准备功课倒也不难。朝槿常说我早慧,且又懂事又聪明。不知是因为她的夸赞,还是她教的好,宫中的规矩我学的很快,作侍读应该是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进宫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一。卯时刚过,朝槿便叫起了我,准备洗漱穿衣。虽然爹爹已安排了四个大丫环,但我毕竟从小都是朝槿照料的。梳洗等贴身之事还是朝槿亲自动手。
不知不觉已到仲春时节,但现下寒意还未褪尽,早晚仍然显得很凉。
朝槿给我套上了粉色的绣花小袄,又系上了同色襦裙,然后拉我坐到了妆镜台前。
以往因为爹爹来看我的次数极少,望春苑又没有什么人,朝槿也不为我十分打扮,只留着小姐身份的体面,比丫鬟穿的略好些罢了。
而今因为要入宫,难免也要打扮得体,不能失了尚书小姐的身份。
我从来不知朝槿的手艺这么好。
头上两个总角周围密密的插上了浅粉的小小珠玉簪。总角末端故意垂下了一些头发,以丝带缠了,绕成三束小辫子。脑后又分别插上了亮片坠珠的蓝纱底蝴蝶发钗,小巧精致。
接下来就是上妆了。先用茉莉花、蚌珠粉、益母草等调和而成的玉芙粉薄薄的施上一层,然后将胭脂和在铅粉里细细的调匀淡淡的敷在面颊上。
我的眉形是弯弯的柳叶眉,只是淡了些,朝槿又从妆奁的一个小屉里取出螺子黛细细描了,最后用细簪小心地从白玉鎏金的小盒里挑出一抹胭脂,轻轻地抹在我的唇上,镜子里的人儿便轻轻浅浅地有了娇艳欲滴的味道。
我静静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只听朝槿在后面轻声笑道:“扇儿长得像你娘亲,现在就已经是个小美人了。”
我垂下头,低声道:“是姑姑的手儿巧呢!”又蓦地回过头对着她笑道:“就是东施来了啊,姑姑也能把她打扮得像西施一样漂亮。”
“就你嘴甜!”她做势要刮我的鼻子,我急忙从镜台前起身要逃。朝槿一把捉住我的手,嗔怪道:“仔细摔着了,到时候又该重新上妆了。”又把我转了个身,打量了一番。
不觉已是卯正二刻了,我和朝槿从里屋出来。外面宜清已备了一件梨花白的羽毛缎长斗篷,宜香手里捧着一双白色挖云的羊皮短靴。朝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给我穿上,又细细审视了一遍,方带我出了揽云轩,往正门去了。
皇宫的车架还未来。姑姑替我紧了紧领口的缎带,轻声说道:“扇儿,在宫里切记不可多言,遇人有礼总是不会错的。万一出了差错,也要镇定。镇定了才不会慌了手脚,才能想出对策。”
我轻轻偎着她,说道:“扇儿记下了。姑姑放心。”
姑姑微微笑了,还欲说什么,却听见一声近似一声地马蹄声,转眼宫里来的车驾就到了跟前。
“扇儿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姑姑应该放心的。只是万事莫要争先才好。”她又拉了拉我的衣领,端详了一番,终于把我扶上了马车。
这是我第一次坐上出府的马车。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有节奏的轻响着。我分明记得朝槿曾经对我说过的,大街上是很热闹的。可是我却不敢掀开帘子。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可以轻易让人看见容貌的。由于掀开车帘有着被路人窥见容貌的危险,所以小姐们随意掀开车帘是很不合规矩的,是会让人轻贱的。因为这一层原因,我极为端正的坐在车轿里,保持着尚书小姐应有的风范。
好在马车一路行得极为平稳,而且不久便停下了。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云府小姐到。”便有人掀开了帘子,有穿着秋香色衣裳的宫女迎上来伸手扶着我下车。
进了清仪门,沿着永巷一直走,在经过第九个铜路灯之后,向左拐进一扇红漆的大门,眼前景象便仿佛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了。进门便看见几株巨大的芭蕉分植两旁,只留下丈余宽的地,密密地铺了五色石子,别有一番风格。远远望着,似乎就是朝槿说过的宫锦园。
我一路跟着带路的宫女,小心地记着路,不敢十分留意两旁景色。不久便走到了一处小池塘边,沿着九曲回廊进了一个八角亭,亭上的匾额用青漆勾勒出古朴的边线,中间写着“戏鱼亭”三个赭色的行草字。
那宫女福了一福,口内说了句:“请云小姐在此处休息片刻。”便转身走了。
我独自站在原地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我不禁暗自想着:其他几位侍读究竟去了哪里了,怎么到现在也不见来。
我缓缓移步亭边,向池子里望去。泛着青绿的池水中,隐约可见几团红影移动。我微微笑了,想来这是池中养着的锦鲤了。我凝神细望,却见是一簇簇的小锦鲤扎成堆在池中嬉游。水面上倒映着横斜至池水上方的树枝,让人分不清是这树枝的倒影染绿了池水,还是水下的水藻染绿了树影。水面时不时地漾开一层涟漪,轻轻巧巧地扩散开去,水波层层叠叠,一圈亮起来,一圈又暗下去,却平静地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请问你是云府的小姐吗?”蓦地,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我迅疾转身,斗篷在惊吓中展开,带起一阵寒风,让我激灵灵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