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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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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釉在从前年纪小时,便被她自家几个年纪大些的姑姑姐姐带在身边,听她们絮叨些琐碎的家长里短。
她打小就是笑脸娃娃,旁人逗她也不爱哭,乖巧伶俐的很。小时候姑姑就说她是个好孩子,日后有大前程。
阿釉打从嫁进郑家过上如履薄冰的日子开始,就常常会回想起从前在家里做姑娘时的琐碎事情。尤其是待她如亲女儿却独身一人的姑姑,她更是牵肠挂肚,常常去信问安。
但她不敢去探望姑姑,因为姑姑会希望她过得好。她又怎么好说,她的丈夫打从与她成婚之后,就很少与她见面了,而婆婆规矩重,她从来大气不敢喘。
而在刚成婚那几个月里,阿釉不是没想过主动靠近她的丈夫。她也曾满怀憧憬的主动去商行里找过他几回,想邀他回家吃饭。但郑煊却让打小跟在他边上的棱子带着她好生的吃喝玩乐,算是为她这个太太做足了礼数,却没空见她一眼。
阿釉不是个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她知道郑煊不喜欢她,渐渐的也就不主动靠近了。
姑姑那个家离太平城远,是在城外一个十分偏远的村庄。她趁着自个儿成婚后空闲的时候,自己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衣物去了一次,还留在那儿吃了顿饭。可老人家的身子骨就是如此,病痛偶发,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阿釉忧心姑姑膝下无人承欢,难免有个小病小痛的,同乡的人平日再多照料着,也终归不及亲人照顾。
要是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的过下去也就罢了,偏偏又是姑姑年迈孤单,起身想来城里见见侄儿侄女,半路上却不见了。
阿釉收到消息时,她正与郑家难得聚齐的一家老小齐坐在花厅里吃着郑家难得的一顿团圆饭。
因为前几年里郑曼青与郑煊都在上海,郑灿也在外求学,所以平日里郑家只得郑太太同阿釉两个人,阿釉又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不是必要的晨昏问安,她也不会往郑太太跟前凑。要真说起来,席上坐的一家子,净是些熟悉的陌生人。
而她丈夫,太平城里头号大孝子郑煊会在每月的十五特地从外头赶回太平城来,并在阿釉房里装模作样的假宿一晚,以示夫妻恩爱。
今日便是十六,郑煊用完饭要回上海去,按往常,她要送他到郑家大门口,见他上车才又回府里去。
一顿饭安静无声的吃到一半,有人进来给阿釉报了从她堂哥那儿传来的姑姑生死未明的消息。
郑煊眼瞧着阿釉瞬时便惊慌失措的滑了手中的筷子,眼风随即便往他母亲处一扫,便得见他母亲默默黑了脸色,手里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搁。
郑煊见此场面,竟难得的握住了阿釉此刻已经湿漉漉的手掌,略微用力的攥了攥,暗示她冷静些,不要在他母亲面前过分失仪。
阿釉哪里还顾及的了这么多,待她如待亲女的姑姑如今独自在城外跌伤,眼见着是生死不知,她怎么能分出心去关注婆婆的脸色。说白了,她不当即夺门而出,已是碍于郑太太素日积威。
阿釉家是市井里的普通人家,在外辛苦奔忙,一年到头只不过是为了一家子聚在一处和乐融融的吃饭,自然不如郑家规矩大。
阿釉为此很是吃了些郑太太的教训。
郑家的用餐仪态从来是重中之重,连放个杯盏都生怕惊扰了地上的蚂蚁,绝不容许狼吞虎咽的存在,一顿饭食得七分饱左右便停筷,决不积食。
这些条条框框打郑家发迹之后便流传下来,是以郑家人在外宴饮从来都是举止得宜,再苛刻的人也难挑出错。可阿釉觉着,在这些周到规矩的束缚之下到底失了些父母子女的亲近融洽,更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例行公事。
但她不会多言,也无人会听她多言。
郑煊很早便与她将丑话说在前,她目前占着的这个郑家大少奶奶的位置迟早是要让出来的,她也明白,如果她乖乖听话,日后郑煊不会薄待她,怎样都能衣食无忧的过一生。
那一瞬她的手被郑煊握住,她浑身有如过电,立即反应过来,给郑太太赔了礼。说是娘家姑姑出事,这顿饭她是吃不成了,眼下要走,还请堂上几位继续慢用。
郑太太没说话,她半垂着眼,筷子重新拿起来,慢悠悠的夹了一口小菜,这才正眼瞧了瞧站起来的儿媳妇,打量着道,“去吧。亲家姑姑出事了,急得我儿媳妇连口饭都吃不下。叫上家丁,去找你那姑姑吧。我做婆婆的,还能为着顿团圆饭拦你尽孝不成?”
阿釉懒得再去深究郑太太话中的苛责和敲打,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和郑煊一拍两散,可她最后本就需离开郑家,郑太太喜不喜欢她,于她也就无太大意义了。
“多谢母亲体谅。”
阿釉说完这几个字,便迅速的从气氛急转直下的饭桌离开,去院子里叫了些青壮去找她姑姑,并立即叫黄包车送她去了堂哥家里一起拿个主意。郑煊也干脆没再吃下去,他站起身,向他母亲辞行,说商行还有事情要忙,下次再好好与母亲吃一顿饭。
郑太太脸色已如黑云压城,头一次当众拍了桌子,“她没规矩你也跟着没了规矩?媳妇便也罢了,可一家子团圆饭能吃上几遭?当真是我的好儿子,看我老婆子碍眼,下次大可不必回来,自在上海过你的逍遥日子去。”
郑煊听他母亲抱怨,只得无奈的笑笑,“母亲可真是……小孩子脾气,商行里本就缠人的紧,您还不知道?此次回来为二弟送行,商行里已堆积了很多事务,今日确实要早些回去,以免耽误要事。”
郑太太其实也不舍得怪自己的儿子,只是嘴上不饶人,“都是我前世造多了孽,竟叫你们这些冤家投生在我肚子里。儿媳妇也是没规矩的,眼不见心不烦,你走吧,路上当心些。”
郑太太嗔了几句,本都要将此事揭过,但曼青却扁扁嘴,不肯轻放了阿釉去,“大嫂嫁进咱们郑家也非一日半日了,遇事仍不贞静。今日二哥也要出门去坐船,咱们一家人再一次一同用饭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去,她着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郑煊眼皮不受控制的一跳,他这妹妹确然不省心,嘴皮子上下一碰,十有八九都是挑唆。
他为阿釉打抱不平道,“谁人家中无父无母?她姑姑待她如亲女儿,曼青,你这好家教竟都全在照顾自个儿身上了。饭何时不能吃?她姑姑生死未明,你且少说两句。”
郑曼青被她哥哥几句话噎的无言以对,恼恨的直咬牙,也不顾是在饭桌上,便要她母亲给她撑腰,“母亲,你瞧我这哥哥,娶了妻之后,将那小门户的女子惯的越发不成体统。如今连我也容不下了,母亲,你可瞧瞧你这儿子吧。”
郑太太平日也觉得郑曼青太过娇纵了些,此次话说的不好听,可也有些理儿,只曼青到底是她亲生女儿,比儿媳怎么都要亲近些。
郑太太于是淡淡道,“行了,曼青话说的不对,的确是错了,可到底她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又抬眼看了看郑煊,“你做哥哥的让着些也无伤大雅,何至于和妹妹吵嘴。”
郑煊懒得再辩,母亲自来是偏心自家儿女的。他伸出食指,脸色不善的点了点郑曼青的方向,当做警告,这才又说,“母亲,儿子出门了,您在家多多保重身体。二弟,一路平安。”
一直默默用餐的郑灿向来不参与家中任何纷争,刚才他兄长妹妹的斗嘴,他也充耳不闻。待他哥哥点到他的名之后,这才站起身来,“哥哥在外也要多加小心。”
郑煊这才松快的笑了笑,眉眼清俊,“这是必然的。”
待出了郑家大门之后,郑煊却并未着急去坐车,他微锁眉头,不紧不慢的吩咐棱子道,“你留在太平,这几日帮着少夫人处理她姑姑的事,拿不定主意的直接送消息来上海。”
棱子“哈”了一声,等郑煊都已经走出一段路了,才慢腾腾的反应过来。他家大少爷这是让他去帮着那个便宜少夫人处理她的家务事?拿不准主意的不过问太太,竟直接去上海问过他再做打算?
郑煊平日对阿釉并不如何上心,导致他身边的人待阿釉也是客气非常,也算是眼高于顶了些。
阿釉对郑煊的安排一无所知,但从郑府到她堂哥家这段路,她坐在黄包车上,就已镇定下来。
她堂哥不过是简单营生,家中并不算富贵。但她这堂嫂打她一进门,就不住的偷偷拿眼去瞧阿釉浑身的打扮,这就叫人很不舒服。从她嫁人后,她就与家中亲戚并无多来往,阿釉想了想,她腕上那只郑太太才给她的翡翠镯子想来最是打眼。
阿釉被这目光几乎打量的背上发毛,若非这镯子是郑太太才给她的,她就要将这镯子脱下来送给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嫂子了。
她这嫂子见她蹙眉,便热切的招呼她,“你文哥昨日一碰见姑姑那几个同乡的人,就去路上寻过一趟了。今日更是起了大早,叫了他那些朋友帮着一同去城外找姑姑,妹妹也不必太过担忧了。一大早过来可用过早饭了?若是没用过便来吃些,只是饭菜简陋,无法与妹妹家里比较了。”
阿釉打起精神强笑道,“多谢嫂子美意了,我是从家里吃过饭来的。侄儿侄女都醒了,嫂子自去照料孩子,不必管我的。”
但随着日头逐渐西斜,阿釉等来等去,也等不到堂哥回来,等不到一个姑姑的消息,心中担忧逐渐翻搅起来。
而就在此刻,“少夫人!”
棱子站在阿釉堂哥家门前,敲了敲紧关的门扉。
阿釉听出这是郑煊身边的那个侍从棱子,心下惊疑不定,生怕郑家有什么事寻她。但因着人家敲门声听上去十分急切,这边也赶紧去开门,“可是棱子?你怎么在此处?不随着大少爷一同回上海去?”
棱子是辗转了多方打听,这才打听到了阿釉这堂哥家在何处。此刻也顾不得说别的闲话了,“少夫人,您姑姑现正在康平医馆,可让您堂兄不必再寻了。”
郑家人多势众,自然比阿釉堂哥来的动作快些,故而一两个时辰前便在一条荒僻的小路上寻到了她姑姑。但她姑姑看上去似是情况不怎么好,棱子一找到人,看她姑姑竟是隐隐有伤的样子,便赶紧送到了太平城最好的郎中那里去,之后便四处打听阿釉堂哥家里所在。
阿釉得知此消息,同她表嫂打过招呼后,便着紧去了医馆。
但她哪里会知道,她姑姑这一病,竟会改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