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梨花月又西》
.夜未央.ˋ

3、第二章

　　次日一大早，郭二娘便唤了阿梨，同杨土宝一块出了村。

　　迷城，湘国离天泽最近的一座城池。由于战争需要，迷城的布置有如迷宫般复杂。道路岔口众多，交错横斜，令人轻易辨不清方向。迷城百姓皆为久居之人，大半居民又经过了特殊的训练，因而早已习惯。土宝本也是常来的。然而这回有阿梨在，自是比平常小心了千倍。郭二娘挽着阿梨走在前头，土宝紧随其后，寸不不离。

　　迷城城东，商铺沿街而设，热闹非凡。阿梨只一路向前，任郭二娘拉着，选了鲜红的绣花缎子，又置了胭脂水粉，一路无话。

　　正听着郭二娘的唠叨，阿梨忽觉什么东西闪过，晃花了她的眼。她侧头看去，只见一块紫檀木匾额，上面写着几个鎏金的大字“云梦阁”。仿佛是什么东西指使着她，阿梨下意识的推开拥挤的人群，站到了门前，呆呆地凝视着那块木匾，喃喃：“云梦阁，云梦阁……”

　　阿梨一遍一遍地小心念着，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明明好像是再熟悉不过的词，却又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头有些微微的晕眩，阿梨下意识地移步进门，郭二娘和土宝隔着人群唤着，她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进了门，光线霎时暗了下来。这是一家布庄，却异常特别。只见层层的布帘悬挂着，恰如从云端坠下的一道道虹，轻盈绮丽。阿梨只觉一阵恍惚，如坠梦境，仿佛记忆中也有一间屋子如这般坠着重重帘幕，直教人想一层层的揭开，一探究竟。

　　阿梨情不自禁地拂开眼前的布帘，一点一点的深入。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抚那一片如云似水的柔软。素色的绸纱，层叠着仿佛有十几层，却轻盈灵动的仿佛一眨眼就会飞入天宇，成为朗朗晴空的一个点缀。浅浅淡淡的玉兰花枝的暗纹在绸纱的轻舞中时隐时现。它不易察觉，却又恰到好处的漫溢出古朴的雅致与清淡的恬静。阿梨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一个俊朗脱俗的身影，他长身玉立在玉兰花树下，淡淡的对着她微笑，和煦如春风。

　　指尖轻颤着，阿梨一遍又一遍地拂过那层白纱，眷恋而温柔。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是怎样的一个微笑。秋瞳剪水的黑眸映着雪白的素纱，明晃晃的泛着依恋、温柔和忧伤的涟漪。恍惚却又溢满情愫的微笑，恍如一池柔和温情的碧水。土宝看见她的时候，便那么愣愣地站住了。阿梨一直都漂亮，而这时的阿梨更是漂亮得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土宝望着阿梨，望了许久许久，心忽然就微微的抽痛了起来。因为那一刻，土宝恍惚就觉得，阿梨是不会属于他的。阿梨的脸上分明是一个温柔的微笑，却仿佛生生与他拉开了千里之遥。她仿佛真是天上的仙女，来凡尘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要走的。

　　命运就是这样轻轻巧巧地将原本毫不相关的几个人拉进了同一个旋涡，再难分离。孟云初见到芷湮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命途已经从那一刻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指引着，孟云初一抬头便望见了店铺里的少女。那是一个看上去还未到及笄之年的女孩子。她站在笼云纱前一遍一遍地轻抚着，纤纤素手光润细腻。脸上恍惚的微笑在唇边勾勒起温柔的弧度，眼角眉梢流露出浓浓的眷恋和浅浅的忧伤，如明媚的春日里弥漫在空气里的袅袅茶香，清淡却让人沉醉。他听见一旁的小伙子轻声地唤她：“阿梨。”

　　那一刻，孟云初的心颤了颤，一种莫名的情愫蔓延滋长开来，难以自抑。

　　也就在那一刻，孟云初突然就觉得，他一生的笼云纱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孟家的笼云纱，一生只可做一件，赠与有缘人。我的儿，你务必要慎重。”

　　这是母亲临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孟云初记得，当时母亲身上穿的正是父亲做给她的笼云纱。点点的鲜红在层叠的白纱上绽放开来，古朴雅致的玉兰花枝瞬时化做了傲然怒放的满树红梅。然后她的母亲微笑着靠向一旁已然离世的父亲，尾随而去。

　　孟云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很清楚，母亲所谓的“有缘人”意味着什么。然而，那一刻，他却笃定，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配得上这笼云纱。于是他搁笔走去，笑道：“姑娘可喜欢这笼云纱？若是喜欢，在下愿裁制一件赠予姑娘。”只见那少女仿佛突然被惊醒了一般，脸上恍惚的笑容收起，盈盈的水眸望向他，轻声问道：“这是笼云纱？”

　　柔和的声线，温婉又灵动。恍如山间小溪汩汩的流水声，隔着树林传来，轻轻的，静静的，却又透着鲜活纯净的灵气。

　　孟云初顿了顿，随即道：“正是。笼云纱乃我这云梦阁独有。工艺繁复，制作独特，二十年才得一匹，轻易不与人裁衣。然今日见姑娘清丽脱俗，气质非凡，在合适这笼云纱不过。故而冒昧请姑娘答应在下的请求。”

　　“不行！既然这笼云纱如此珍贵，哪还有白白送人的道理？看你长得斯斯文文，没想到花言巧语，尽会哄骗女孩子。你分明是想趁此机会，欺负阿梨。”中气十足的男声。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矮个小伙儿一脸警惕的盯着他。

　　孟云初顿觉方才自己的言语确有诸多不妥，立时躬身一礼，正色道：“阿梨姑娘，请恕在下卤莽，在下决无半点禽兽之心，非分之想。在下窃以为，这笼云纱不应以金钱买卖，沾染了铜臭气味，只应裁与合适之人，方不枉费着笼云纱的制作和名号。”

　　阿梨望着眼前清瘦儒雅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衫用银丝绣以淡淡的暗纹，腰悬乳白色羊脂玉佩，面如冠玉，温润俊美。

　　阿梨凝视着那双眼睛。那里流露出的真挚、诚恳以及隐隐含着期待突然就让阿梨莫名地选择了相信他。良久，她福身一礼，道：“谢公子抬爱。既如此，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说罢，微微一笑。举止落落大方，温和有度。
　　阿梨临走，孟云初微笑着，说道：“在下孟云初。恭候姑娘再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