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梨花月又西》
.夜未央.ˋ

2、第一章

　　天泽与湘国的交界是一座名唤峒溪的高山。这座山地形奇特。靠近天泽的北山陡峭异常，寸草难生。南山却是缓坡，林木遍野，满目绿意。正因如此，峒溪山成了两国之间的天然屏障，庇佑了两方水土，两国百姓。

　　南山上有一条清溪，自山林蜿蜒而下，即为峒溪。半山腰峒溪边有一村落，名唤峒溪村。村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得朴实，却也舒坦。

　　这一日，晨起梳洗完毕，阿梨踏出房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堂屋正对着她傻笑的土宝。

　　阿梨回以淡淡一笑，问道：“现下干爹定还不会回来，阿土哥今日何以来得如此之早？”

　　土宝憨憨一笑，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黛色丝绳系着的木质挂件，支吾着：“我知你素来喜欢玉兰，故而这回雕了这个给你。第一次弄这花样，又没师傅指点，丑了点。也不知道，你可看得上眼？”

　　阿梨接过那挂件，看着却是个黄杨木的木佩。圆形的木佩打磨的极为光滑，浅浅的木色泛着淡淡的光晕，亲切朴实的质感让人异常心安。阿梨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去。那圆形的木佩雕刻着一株玉兰，它无声的盛放着，安然又素雅。一股似有若无的木香在空气里飘散开来。她静静地站着，低着头反复摩挲，再不多说一句话。

　　土宝见她沉默不语，立时局促起来。两只手紧紧地纠着衣摆，拿眼悄悄瞅她。

　　良久，阿梨抬起头道：“这木佩古朴雅致。想来阿土哥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吧！阿梨极喜欢。”

　　土宝听了，不觉松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不说话。

　　阿梨见那黛色的丝绳花纹繁复、图案雅致，秀丽异常，不似这乡间所有，便疑道：“这绳子是哪儿来的？”

　　土宝凑上近前，答道：“这是我上回去集市时买的。想来穿在这玉兰木佩上，你定会喜欢的。”语气掩饰不住的愉悦。

　　阿梨小心地将那木佩系于腰际，报以甜甜一笑。

　　张伯从山里回来的时候，阿梨正在小院内逗猫儿玩耍。张伯一眼便瞧见了她悬挂于腰间的木佩，笑道：“这小子！不知这回又花了多少心思琢磨？瞧这手艺又精进了不少。”说完，意味深长地长叹一声，瞅着她笑。阿梨顿觉得脸上羞涩，立马放下了腻在怀里的猫儿，进了里屋。

　　想着也无事，阿梨便有一针没一针地绣起了帕子。

　　来到峒溪村已经一年多了。记得那会儿被张伯唤醒时，自己正躺在一棵梨树下面。当时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疼，脑袋空空的，只望着张伯，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觉得他亲切，故而在他说带自己回家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时的自己大约还不到豆蔻之年，身形尚小，但也已稍露姿态。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自己是不太清楚的。只听张嫂说，自己被张伯带回来时，身上穿着有些脏污的藕合色绣花长裙，头上斜斜地插着几朵珠花，不知被什么刮伤的手腕处还带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他二人见此形状，想是富人家到此游玩走失遇险的小姐。只怪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于是刚丧独女的张伯张嫂便把自己留了下来。镇上一直都没有传来哪户人家走失了家眷的消息，自己也一直都没想起什么。后来他二人便将自己收做了义女，视如己出。因在杏树下相见，便唤做“阿梨”。再后来，一向体弱的张嫂也去了。张伯从此更是全心照顾，宠爱非常。

　　土宝是在自己被张伯带回来的那天便认识的。他长自己四岁。听说五岁时便拜张伯为师，学做木工。张伯的手艺精湛，人人夸赞。土宝也学得异常认真。这一年多来，自己和他日益熟识，他常雕刻些小巧精致的玩件相赠。干爹常笑称，土宝的手艺这两年能进步得这么快都是阿梨的功劳。土宝也不说什么，只憨憨地笑。自己心知干爹心思，却也实在没话好说。

　　土宝的心意自己当然知道，也并不讨厌他。土宝的为人不用说，老实厚道，细心体贴，有门算得上精湛的手艺，还勤快少言。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自己，决不会让自己受了半点苦。如果自己嫁了他，那么在这个村子里，自己无疑是个极幸福的人。自己也的确无所求。只愿绣绣花，做做饭，弹弹琴，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再不做他想。只是，仿佛总有什么事情牵绊着。尤其是今天见到那玉兰木佩时，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温暖又安心。仿佛什么人在等着她，站在玉兰花树下，静静地笑。

　　阿梨放下手中的活，摩挲着玉兰木佩，想了良久。她隐隐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呆不久的。

　　转眼就到了中午。张伯唤了阿梨吃饭。

　　进了堂屋，却见邻家的郭二娘也在。阿梨愣了一下，随即问候了一声，落了座。土宝正坐在对面，眼神游移，有些不安，还时不时偷眼看她。阿梨思量着，今天是有事了。

　　果然，吃到一半时，干爹开口了：“阿梨，干爹想着你也大了。你虽不知自己的生辰，想来，离及笄也不远了吧！”阿梨心知总也是差不离的，便点头称是。于是干爹继续道：“既如此，那明儿就让你郭二娘陪你到集市上转转，置些女儿家用的东西吧！打你来这儿起，还没出过村，干爹实在有愧，你别拘谨，到时想买什么尽管买，干爹付得起。”

　　阿梨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己于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他却对自己精心照料，视如己出，总为为自己着想。想必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了。她何其有幸，能遇上如此之人！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阿梨闷闷地喊了声：“干爹！”

　　一旁的郭二娘见状搂过她，粗着嗓子喊：“怎么了这是！还吃不吃饭哪！明儿啊，让土宝跟咱一块儿去，也有个照应不是。等过了及笄之年，成亲也是很快的。早点定门亲事，也让你干爹早点放心不是？”阿梨有些愣愣。早上还在暗自思量，这会儿便要定亲了？

　　郭二娘见阿梨有些发愣，便捅了捅她，笑道：“阿梨可有中意之人？”

　　中意之人么？阿梨讷讷地摇了摇头。

　　郭二娘瞥了眼佯装专心、埋头吃饭的土宝，拍着阿梨的手背试探道：“我看土宝人不错。为人老实又勤快，又是你干爹的徒弟，照应起来也方便不是？”

　　阿梨抬头，正对上满脸通红的土宝。两人对视了半晌，土宝动了动嘴，终于朗声道：“阿梨放心。只要你肯嫁给我，我杨土宝定会一心一意地待你，决不会让你吃苦受累。”

　　土宝一改往日的憨相，满脸严肃庄重的直视着阿梨，等着她的答复。

　　阿梨只觉脸上一红，埋下头来，又一眼瞥见干爹的脸，从那表情看来，是极满意这门亲事的。

　　这样也好吧！阿梨终于抬头，对着大伙儿莞尔一笑。低声道：“但随干爹心意便是。”话一出口。大家都高兴起来。张伯乐呵呵地定下了这门亲事。一时间，饭桌上笑语连连。阿梨也微笑以对，只并不多话。

　　吃罢，阿梨便回了房间。到底，这样就定下亲还是太过仓促了。只是方才那样的情形，阿梨也着实无法拒绝。阿梨坐在床沿上，一待就是一下午。自己的未来便是这么定下了么？这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么？只是，为什么心里有这么多的不甘，仿佛还有什么正等着她？阿梨反复思量着，想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却终究无果。心绪不宁的吃完晚饭便早早的熄了灯躺下。明日还要到镇上去，阿梨辗转反侧良久，终于沉沉睡去。这一晚，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