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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厂公(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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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风和日丽,花香浮动。赵恪却只闻到血腥味,边关将士的血,楚屹的血,如同凶兽将他包裹。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涩涩的,划过他的面颊。赵恪想,朕怎么会流泪呢,心也痛的不行,像是烂了一个大洞。
越来越恐慌,巨大的恐惧感揪住他的心。赵恪扶住树,努力控制住自己,心跳越来越快,不要回头!那个人这么死去已经是便宜他了!
赵恪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都有个声音提醒他,魏无燕离死亡更近一步。突然,暗卫首领出现在他的面前,神情是从未有的焦急,他问:“陛下,魏无燕还活着吗?臣找到李云仙了,有重事禀告!”话刚落,他便注意到了赵恪身上的血迹,脸色顿时一变!
赵恪神色恍惚:“找到又如何?这会儿他已经死了吧。”
暗卫首领脸色大变:“陛下,李云仙说他能说服魏无燕令齐国退兵!挽我梁国国运!”
赵恪身体晃了晃,心绞成一团。血腥味更浓了,眼前又浮现濒死的楚屹,他再也忍受不了,嘶声说:“把太医给朕绑来!”
太医到时,楚屹只差一口气了。赵恪覆在他身上的黑袍浸满鲜血。
赵恪只看了一眼,便不愿再看,只让太医全力施救。他走出去,去见被暗卫统领带上来的李云仙。
李云仙穿了一身黑衣,云淡风轻地立在那,再看不出一点妩媚风流的戏子模样,他昔日那双多情的眼睛,也变得清正黑亮。这才是他本来模样——魏青之子魏云。
见赵恪过来,他率先开口,提出要求。“陛下,我希望先见厂公一面,再商议齐国退兵之事。”
见赵恪脸色阴沉,他又说:“不管厂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只求见他一面,否则一切免谈。”说到这,他微微笑了,“陛下,您知道的,若我不想说什么东西,谁都迫不了。”
赵恪问他:“魏无燕真是魏青的远房侄子吗?”
李云仙没有惊讶。以赵恪的手段,废一番功夫是能查到这一层的。至于更深的,世上能有谁猜得到呢。就连他,当年和两位兄长被父亲引着对那个小小少年行礼时,不也是惊讶的不得了。
“陛下。”李云仙轻轻摇头,态度不变。“只要您让我见了厂公,我什么都对您说。”
这句话其实已经做出了回答,魏无燕的来历陷入更大的迷雾中。
赵恪做出了让步,不是为李云仙,而是为梁国山河。
李云仙如愿以偿,在柔仪殿见到了失血昏迷的楚屹。眼睛划过伤痛,李云仙慢慢单膝跪在楚屹床前,平静地说:“我对不住你,我回来了。”
他的眼睛带着深重的哀伤,压得人透不过气,“临走前,你说让我找个桃花源,平安喜乐过一辈子。我找了,就在江南,那个地方的人以养花为生,三月里桃花开,我去看花,花非常美,可我却一直在想活在地狱的你。殿下,我食言了,十八年前,你被赵天章带走时我不在您身边,你在梁宫受辱时我也不在您身边,现在您要死了,我来陪你,我们和陛下还有阿爹团圆,我们会回到盛国。”
一滴泪从他眼眶滑下,滴答落在地上,接着第二滴紧跟着落下来……
“你是殿下啊?长得可真好看,比女孩子还精致。我叫魏云,白云的云,排行老三,等我长大,就做你的侍卫长保护你好不好”
少年不知世事无常,彼时的誓言早被雨打风吹去。再相见,彼此早已千疮百孔,不复当年。他不再是世家子弟魏云,而是多情优伶李云仙。这个人也早已不是金尊玉贵的龙子凤孙李晏,而是声名狼藉的权阉魏无燕。
“殿下,你活得太苦了。”
李云仙幽幽一叹。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楚屹一眼,无限眷恋地转身,向外走。
推开门,他看到了赵恪。李云仙刚才在楚屹榻前的那番话,一字不落被赵恪听在耳中。
赵恪背对李云仙,李云仙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改变。李云仙开口说:“我已经见过了殿下,心满意足,没什么遗憾了。你也不要想着如何让齐国退兵了,灭梁是殿下的心愿,我已经辜负了他一个心愿,无论无何我不能也不愿负他另一个心愿,所以这事其实是我拿谎话骗你的,你可以杀了我消气。”
“朕猜到了。”
李云仙有些诧异,“那你还……”
“朕只想找个救他的由头。”
赵恪转过身,李云仙这才看到他正脸,赵恪的脸上,竟一丝血色也无。而他袖中握紧的双手,充满黏腻的鲜血,连明黄的袖口都透着点点暗色。
他惨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该告诉朕魏无燕的真实身份了吧,你口中的殿下又是哪一位殿下,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赵恪形容这般凄惨,李云仙也微微心惊,拿不准赵恪到底是什么态度。仔细思量,李云仙叹了口气,反正要死,不如畅快将一切说出来,揭开梁国的遮羞布,将底下的累累白骨和毒虫露出来,一切干净!
想到这,李云仙反倒平静了。他毫无畏惧地直面赵恪,说:“我家殿下乃世间最尊贵之人,父为盛天子,母为漠北公主,名李晏,受难后化名魏无燕。”
赵恪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他把舌尖咬破了,他知道,李云仙的话可能会颠覆一些他对很多熟悉的事的认识,但他没到一上来就是石破天惊,像条蟒蛇窜进肚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这不可能……”赵恪艰涩地说:“这不可能!盛朝唯一的皇子当年病死了啊,世人皆知!”若不是盛天子被刺后,唯一能继位的皇子也跟着病死,盛国怎会分裂。
“殿下根本没有得病,这一切都是殿下生母漠北公主做的一场戏。漠北异族当年被盛天子赶到沙漠深处,被迫献上公主,与盛国有深仇大恨。漠北公主虽生下殿下,但仍深恨驱逐她族人的盛天子。盛天子被刺后,漠北公主想要盛国大乱,让族人趁虚而入,便对殿下下毒,声称殿下重病身亡。实际上是将殿下暗中藏起,另寻少年代替殿下入葬。”
“入葬那天,漠北公主眼不垂泪,面无哀色,我阿爹事后发觉不对,派人仔细查探,这才找到被藏起来的殿下,但当时早已天下大乱,群王并起,都对帝位虎视眈眈,漠北公主又坐实了殿下身死之事。阿爹无可奈何,为了保护殿下安全,便带着殿下和族人一起隐居在江南。”
“殿下在我家生活三年,他虽高傲了些,但实际心肠很好,处处为人着想。他为生母漠北公主所害,本该登上至尊之位,为天下共主,却不得不隐姓埋名,身份尴尬地活在魏家。就是这样,当听到漠北公主被赵天章扼死,他仍十分伤心。再后来,赵天章自立为梁帝,他向来和阿爹不好,便以阿爹欲谋逆为由,灭了我家满门。我当时出游在外,逃过一劫,后来成了优伶,四处打探殿下踪迹,但找不到丝毫消息。十几年后,有一天,班主对我说,东厂厂公梁王殿下命我入府唱戏,我知道东厂厂公,他的名讳和我家殿下化名一样,但他以色事人,声名狼藉,又是阉人,我当时觉得他实在玷污了殿下的化名。我很不情愿地去了魏府,但魏府很多景色竟给我很熟悉的感觉,我心中生疑,直到在牡丹台见到了传说中爱喝婴儿脑髓的权阉魏无燕。”
“啪嗒!”
李云仙的眼泪滚滚落下。
“我实在想不到啊,我实在想不到,东厂厂公魏无燕的容貌竟和殿下一模一样,十二年了,殿下的容貌身量竟和当年一样!”他声音哽咽,一字一顿地说:“我想不到,也不敢想,殿下这十二年遭遇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一身伤疤,是什么让他变得心狠手辣,是什么让当年厌恶战火的他为报复梁国不择手段!”
赵恪整个人都木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血淋淋的暗幕将他包裹,让他整个人都失去知觉,不知所错。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过往的细节,魏无燕被抓那天在魏府听旧朝孤儿,万争鸣说那是他最喜欢的戏。还有,被封为梁王是何等荣耀,他却不屑一顾,甚至最恨别人称呼他为梁王。他的父皇一手安排了对盛天子的刺杀,又亲手扼死漠北公主,接着灭魏家满门,将原本为盛天子之子的魏无燕炮制为阉人娈宠,让他从天下最尊贵的人落到污泥深处。
李云仙定定地看着神情痛苦的赵恪,说:“当年旧事,我只知这些,你们赵氏梁国有此下场也算一报还一报。我临死能再见殿下,已是身在桃源……”
说着,李云仙嘴角缓缓流出血来。进宫前他已服了毒药,此时药发。他平静地闭上眼睛,嘴角仿佛带笑,神情安宁,是饱含期盼的样子。
“殿下,我要先走一步,去见阿爹还有兄长了!”他活得其实也很累。
毒药发作太快,赵恪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李云仙死在面前。
赵恪凝视李云仙的尸体,久久未开口说话,突然,他捂住胸口,吐了一大口血。
赵恪把自己关在乾元宫,谁也不见。齐国都快攻到京城了,朝臣急得发疯,却见不到赵恪的面。
直到五日后,楚屹苏醒。赵恪早把楚屹挪到了乾元宫,这些天一直守在楚屹身边。楚屹苏醒,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几乎紧张地看着楚屹颤抖的眼睫,当楚屹真正睁开双眼,冷冷看着他的时候,赵恪反而平静了。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亡国之恨,不知怎么的,赵恪竟想到楚屹之前骂他畜生,挖苦他的事了,那时候,他与楚屹只是简单的敌对关系,还未上升到国仇家恨的份上,虽然是他一厢情愿,也比现在一切真相大白来的好。
他对楚屹说:“魏无燕,或者该叫你李晏,朕到现在,终于清楚你的来历了。”
楚屹瞳孔微微一缩,他刚刚苏醒,记忆还停留在赵恪对他挥刀的那一刻。此时乍被赵恪揭穿身份,几乎有些茫然,但他到底坚忍,心中一过,便想到了线索。
“李云仙还活着吗?”他的身份,也就李云仙和魏一清楚,魏一在齐军那里,赵恪手再长也够不到,只有李云仙了。他临走前将李云仙安排的万无一失,没想到,李云仙还是踏进了漩涡。
赵恪默然,“他临死前,说见你一面,便是桃花源。”
楚屹脸色更惨白了,两只眼睛幽幽亮着,简直不像活人,“好,很好。故人终于死了个干净,只有本公没去团圆了。”
这句话无异刀子插在赵恪心上,提醒身上的罪孽,他说:“魏无燕,你没什么和朕说的吗?”
“本公快死了,哪还有什么话说。”
赵恪那一刀伤透了他的元气,楚屹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朕想知道,先帝到底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刺杀盛天子”
楚屹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本公怕说了你也不信。”
“朕信你。”
楚屹古怪地笑了一下,“你竟还敢信我好,本公说与你知,让你听听你的好父皇到底是什么东西!”
“世人都知道赵天章和魏丞相不和,但其实这只是赵天章单方面的嫉恨,因为他也心爱盛天子,可我父皇眼里只有魏公一个,其他的谁都看不到。赵天章就像条阴沟的老鼠,嫉妒的要死,却无可奈何,后来……他就把我父皇杀了……又扼死了我母亲——漠北公主,最后灭了魏公满门,瞧瞧,多可怜,爱而生恨,成了个失心疯的怪物。”
说着,楚屹诡异笑了,“赵恪,你知道赵天章为什么不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一瞬间,赵恪毛骨悚然,骨头都浸着寒意。
楚屹冷冷地说:“因为我和父皇少年时长得一模一样,据说比父皇生得还好些。他得不到父皇,只能拿和父皇相似的我来慰藉了。”
“他脑子有病。”楚屹说,“一会儿恨一会儿爱,恨时拿酷刑折磨我,爱时就把我便换个方法折磨。他折磨了我七年,都是把我当父皇。后来,他放了我,让我出宫,竟然因为是做了个梦,梦见了我父皇对他示爱,还梦见我父皇嘱咐他要对我好些。就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梦,他竟然让我做他和我父皇的儿子,还想让我孝顺他!哈哈哈哈!”
“本公当然孝顺他了!他对本公这么好!后来他重病,都是本公侍疾的。本公特意寻了个和魏青相似的人,就在赵天章病榻前,本公扮盛天子,让那个人扮魏青,在赵天章面前恩爱,哈哈哈哈!可笑,可笑,赵天章老眼昏花,神志不清,活活气死了!”
“赵恪,你瞧……”楚屹嘴角带笑,“你英明神武的父皇就是这个样子的。”
话刚说完,他整个人突然被赵恪紧紧抱住,力道之大,让他的肋骨都在发疼。
“松手!”楚屹气急。
“不,朕不松。”赵恪死死搂住楚屹,低声说:“这都过去了,你已经报仇了,你可以让自己放松些!”
“起来!赵恪!你压着我伤口了!”楚屹声音带着痛楚,他胸前的刀伤还没好呢!
赵恪连忙起来,掀开楚屹衣衫查看,胸口纱布果然透了些血,一阵手忙脚乱,叫来太医重新上药。
战火越烧越近,赵恪丝毫不管,只在乾元宫守着楚屹。
楚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每回醒来,都能看见赵恪守在榻前。
他对赵恪说:“赵三郎,你要亡国了,都不着急吗?”
赵恪平静地说:“随它去吧。”
终于有一天,楚屹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苏醒了,他掐着赵恪的脖子说:“赵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本公有没有爱你吗?现在本公要死了,不妨把实话告诉你,本公这辈子从未爱过你这个小畜生。”
赵恪说:“朕知道,你放心,还有下辈子,朕会早点遇见你。到时候你做皇帝,朕做你的臣子。”
楚屹虚弱地说:“滚!你给本公做太监好了!”
赵恪笑了,“好,我的……陛下。”
然后他静静地看着楚屹断气。
齐军兵临城下时,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宫烧起的大火,一切都被烧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