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谣》月影浅蓝

2、碧玉仙姝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是血腥与腐烂气味的混合体。血流成河，满地腐尸，他们脸上的表情，皆是被永远定格的恐惧。黑云暗涌，不见星月。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一个小小的女孩，颤抖着，在尸堆中，翻找着。她白净的小脸早已沾满了血痕，一袭粉红的衣裙也被污血染地不成样子。步摇从头上一根根掉下来，摔落不知在地上，粉碎，她也全然不顾。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不放弃。也许，他还活着呢。她安慰着自己，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麻痹。
　　“叮。”听到这个声音，她愣住了。许久，她才缓缓移开脚。脚下的血泊中，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在闪耀。女孩俯身，轻轻将它捡起。那东西离开血泊，更加耀眼。那是一个很漂亮的镯子，镯子上坠着一个大大的金色铃铛。一朵朵血梅刻在镯子上，含苞欲放。女孩的心仿佛被刀绞般，痛极。
　　一时间，愤怒，痛苦，以及歇斯底里的悲痛涌上心头，还有一丝仇恨。女孩的手不知不觉地将镯子攥地愈来愈紧，指尖恨不得钻入镯子，恨不得将它攥地粉碎。她的手不住地抖着，指下生出一片殷红。女孩的眸子渐渐起雾，在也找不到一丝孩童该有的天真无邪。
　　天飘起了淅淅小雨，冲淡了血流，洗去了血污，仿佛在洗清着世界的罪恶。
　　一个红衣女孩踽踽独行在这尸场中，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她的身影，愈渐模糊，渐渐消失在着迷茫的雨雾中……
　　“睡着了？”苏碧姝揉揉睡眼，嘟囔道。
　　这两天，她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梦见一些七七八八的陈年旧事。
　　苏碧姝打了盆凉水，将整张脸埋在里面，这才清醒了许多。她取了毛巾，擦了脸。
　　窗外响起一阵爆竹声，着实吓了苏碧姝一跳。
　　“怎么回事？”苏碧姝出门询问。
　　放鞭炮的小弟子一见出来的是苏碧姝，吓地大气不敢出：“回师姐，今日是除夕夜，所以爆竹声频繁。”
　　“除夕？”
　　“是。”
　　今天是除夕夜，她答应了珠燕给她打下手的。
　　“好，谢谢。”苏碧姝点点头，回屋去了。
　　小弟子逃一般地，溜了。
　　“……”
　　说来奇怪，自已又不是长得凶神恶煞，为人也和蔼可亲。可就是很多刚入门的小弟子偏偏避她如蛇蝎。
　　她用一根青玉流苏束了发，披了件青色外衣，起身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折了回来，将墙上挂着的剑取下，束在腰间，这才出门。
　　谁料刚出门，就遇上了连牧着个无赖。
　　“师妹师妹。”连牧见她，如同见了救星（事实上就是见了救星）。不由她分说，立刻将手上灯笼塞到苏碧姝手上。“好师妹，师兄有事，巡夜这等小事，就拜托了。”说罢，便没影了。
　　苏碧姝：“……”
　　正常正常，在天画阁里，虽然小弟子门怕她怕地要死，但平辈里怕她的，真没几个。甚至，还有欺负她的。素风长老座下有六个关门弟子，说好的一替一天轮流巡夜，事实上苏碧姝独占三天。就因为苏碧姝温（you）柔（qiu）可（bi）爱（yin），善（te）良（hao）甜（qi）美（fu），并且她还是心（bei）甘（bi）情（wu）愿（nai）地为人民服务。可见苏（lian）碧（mu）姝的（chou）和（bu）蔼（yao）可（lian）亲。
　　苏碧姝叹了口气，只好捏了只灵蝶，告诉珠燕自己要晚点去找她了。
　　风穿梭在林间，竹叶沙沙作响。
　　巡夜其实是很简单的，不过是查看一下各个房间的门窗是否关好，是否有怪闯入。有的话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叫人。可就是有些臭不要脸的懒货，譬如连牧，能不去就不去。真的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雪下了一天一夜，整个荟封阁已是一番白雪皑皑的景象。冰凌缠绕着松柏，大雪覆盖着荟封阁的每一处。此时黑了天，皎白的月光洒满庭中，映地积雪更加晶莹。
　　不知不觉中，苏碧姝已经走到了天画阁的学堂前。
　　那是为刚入门的小弟子们准备的，等小弟子们完全入了门，就他们就要离开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天画学堂空置在那里。苏碧姝不忍，每次巡夜都会到那里打扫打扫卫生。
　　“长老，看这里。哈哈哈哈哈。”
　　“小屁孩，敢打我！”
　　“啊，长老饶命呐。”
　　“哈哈哈。”
　　一阵欢声笑语，引地苏碧姝心里好奇。于是她寻声绕到学堂后面的空地上。
　　只见自家师尊被五六个穿白衣的小弟子围着用雪球砸。
　　苏碧姝：“……”
　　荟封是个大大阁，里面有五个小小阁，天画是里面的小小阁之一。（叫阁而非阁）掌门和阁主是同一个人，叫云峰。每个小小阁里都有一个长老，素风就是其中之一。素风不是诸位长老们中最最年轻的那一个，不过却是最最好相处的那个，玩心最最大的那个。他们大概是玩地太投入了，并没有注意到苏碧姝这个不速之客。
　　苏碧姝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素风长老真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师尊了。”
　　听到这句，苏碧姝脚下顿了下。
　　“是啊是啊，是不是只要有五瓣花瓣就可以跟长老学习了？”
　　在弟子完全入门后，自身的灵气会凝结成一朵花。修仙的天赋越高，花瓣越多。五瓣以上的，才有资格入内阁休行。对，只是有资格。
　　“嗯，好啊。我给你们留位啊。”
　　“噗。”苏碧姝掩嘴一笑。
　　“谁在那？姝儿？”
　　被发现了。苏碧姝站出来，一掀长裙，跪下：“徒儿拜见师尊。”
　　小弟子们瞬间安静了。
　　“起来吧。”素风道：“今日不应是小四（连牧是天画阁四师兄。）巡夜吗？”
　　“……师尊这是明知故问。”
　　“算了，灯笼给我吧，你去陪他们玩吧。”
　　苏碧姝抬头望一眼藏在素风身后的娃儿们：“……”
　　“这是一个亲近师弟师妹的好机会，”素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碧姝却清晰地看到他双唇紧闭，微微笑地看着自己，“我不希望你错过。”
　　素风话以至此，多说无益。
　　传音术解除，素风向他们拜拜手：“拜拜溜，玩地愉快。”
　　仙袍在空中凌乱至极，看地苏碧姝眼睛疼……
　　气氛尴尬至极。
　　“呃，师姐。我们来堆雪人吧。”一个胆子大的，企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堆雪人？”
　　“咦，师姐以前没堆过吗？”
　　“……没。”
　　“打雪仗呢？”
　　“也没。”
　　小弟子们嘴角抽了一下。
　　真的是妥妥的话题粉碎机啊。
　　“师姐那……啊！”小弟子话未说完，便被苏碧姝一把拉倒身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将飞向她的暗箭生生给拦了下来。指尖稍稍用力，箭便被折成了两段，被扔在了一边。
　　“滚出来。”苏碧姝冷冷道。
　　“师姐……在上面。”小弟子入门不久，还未经历过这种事情，吓地瑟瑟发抖。
　　苏碧姝一招手，青色的灵力便在小弟子们身边凝成了一个结界。
　　学堂顶上的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索性坐了下来。
　　“滚下来！”天雪麒麟剑微微出鞘：“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呵呵呵，这么多年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女子笑嘻嘻地跳下了屋顶，抚去了红裙上的雪。
　　天雪麒麟出鞘了一半。
　　“别激动啊，小公举。我今天只是找你聊聊天而已。”
　　“不许这么叫我！”苏碧姝不是那么容易动怒的人，但刚刚那一句，语调中明显带了一丝怒意。
　　“好好好，那你把剑先收一收。”女子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金色的东西，抛给苏碧姝。苏碧姝接过来，看过一眼后，立刻把它折成了两段。
　　“是你。”
　　“是我，”女子微微笑道：“不然怎么让你父王注意到你，然后把你赶出去呢。”
　　“为什么要怎么做？”
　　“我能说我闲着无聊吗？”
　　“那个道人也是你？”
　　“嗯哪，不然怎么让你回去？”
　　“亡国也是你一手策划的？”
　　“诶，你这么聪明，全答对了。”
　　“桃蓁，你……你，死有余辜！”
　　苏碧姝此时怒火中烧，但还尚存一丝理性。所以桃蓁打算再加一把火：“死有余辜？你离开之后，那把火也是我放的。你应该感谢我。他们这样待你，就活该死无存尸，我是替你报了仇。你更应该感谢我留了你一条命，不然你今天怎么在这里叫我滚。”她所做每一件事，能把苏碧姝逼死，结果现在还对她说，应该感谢自己。真真是讽刺至极。
　　苏碧姝气地发抖，天雪在剑鞘中嗡嗡作响。
　　“唉。只可惜，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你非但不感谢我，立地拜我为师，还对我如此无礼。老实说像你这样二十瓣的弟子，待在这个最高纪录只有十八瓣的破地方有损身份。”她顿了一下，又道：“所以素风这个贱人有什么好的，除了年级比我大点，哪点比我……噗。”最后骂素风的这一句，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碧姝忍无可忍，一剑劈去。桃蓁不躲，生生让天雪穿过自己，化做了一张四分五裂的替身符，落在地上。
　　不过一瞬间的事情，苏碧姝却看得真切。在天雪刺穿桃蓁的刹那，一道灵流从替身符中流出，顺着剑一路向上，入了自己体内。一种难以承受的痛，卷袭了全身。苏碧姝脚下一软，扑通跪地。灵力结界碎成了渣渣，小弟子们蜂拥而上，围住了她。还好疼痛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苏碧姝就能够从容地安慰小弟子们。
　　寒风吹散了乌云，大片的月光洒下。
　　苏碧姝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风卷起雪粒，欲向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