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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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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作诗的小娘子已经写完了,皇后与几位妃嫔笑着评比一番,李妃的侄女拔得了头筹,皇后赏了一串十八子碧玺手串;几位作画的小娘子仍在画,纸上已经略略见了雏形,技艺高低也可一窥得见。
有几位小娘子来向昭祯问礼,邀请她去一道作画,昭祯正浅笑着应付,本想推了。身边的荆生忽的暗地里拽了拽她的衣袖,昭祯略微回头,看向荆生示意的方向,只见施吟琅刚刚离了坐席,正直直的冲这边过来。昭祯眉梢一挑,余光瞥见施吟蔷正在场上作画,不禁瞬间心里有了计较,施施然领着一众贵女们过去看画。
“施二姑娘平日里低调的很,原来竟还有这般才艺,当真是真人不露相!”昭祯一句话夸赞出来,引起周遭一群附和。施吟蔷画得是工笔图,这一幅菊花贺寿,虽意境上差了些,好歹能看出来笔法工整,应当也是练过几次的。此刻秋风微凉,她的额却已渗出一层薄汗,看得出来画得也是卖力。施吟蔷次次进宫皆是被其姐掩过了风头,从未得到过昭祯如此的抬举,不禁激动之情难抑,得意之余向施吟琅的方向露出睥睨一笑。
不远处的施吟琅脚步一顿,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她冷眼看着这一群人言笑晏晏,看着她那虚伪又蠢笨的妹妹笑的满脸红光,举着自己那拙劣的画,真好似将鸡毛当做了凤羽!
昭祯余光看到施吟琅的尴尬处境,片刻后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在一群衣衫华贵的嫔妃之间,眼神空洞而迷茫。
施吟琅,你以为进宫是改变自己的命运的道路吗?只不过是换个牢笼罢了。原先是困在太常府,一切皆仰仗家族;如今是困在后宫,一切皆仰仗皇帝的恩宠。你以为自己美貌聪颖,性子直爽,可以在皇帝那里博得独特的一席之地。想来却不曾想过吧,原来这份恩宠,也不过持续了十日,便已走向衰败之象……
如今陛下,已经流连玉堂宫了。丽妃生十二皇子时伤了元气,如今好容易养好了,正是重新邀宠的时候。她本就姿容绝色,又兼风姿妖娆,正是一个女人正有韵味的时候。况且十二皇子正在咿呀学语,正是可爱好玩的时候,缠的皇帝日日开怀,独宠玉堂宫。
而施吟琅呢?失了恩宠,又跟家族反目,没有孩子傍身,如花般的年岁,在这万紫千红的后宫,要如何挨过往后的日子?
施吟琅,你如今,可曾后悔?
昭祯收回目光,对众人略略笑过,又去旁边作诗的人群中去转了转,再夸了夸别的小娘子。她不想多抬举施吟蔷来恶心施吟琅,只是希望,施吟琅不要再对自己有任何企图,也不要妄图再利用自己的身份。不然,她就会把施吟蔷推出来,让她们姐妹自己去斗。
外面一声宣报:“陛下驾到!”众人忙匆匆整理仪容,跪于地接驾。
昭祯拉着三皇子跪地请安,看着她的父皇已经下了朝,换了一身常服,发上简单束了枚白玉冠,春光满面的走过来。径直来到主坐,扶起了皇后,才对众人道,“平身吧。”
丽妃抱着十二皇子悠然靠过来,小小的十二皇子已高高举起双手,要父皇抱抱。皇帝开怀一乐,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将他抱在了怀中!丽妃则浅笑着靠在了皇帝的肩头,逗弄着他怀里的孩子。看到这一幕,周围不少妃嫔脸上都已变了颜色。
昭祯远远看着,突然发现,丽妃今日的装扮较以往朴素不少,极少戴冠的她,今日竟罕见的也戴了一顶白玉错金镶宝石的花冠,细看便能发觉,她所戴的白玉花冠,与皇帝的白玉冠品相、色泽极为相似,好似是同一块石上采下的!
昭祯低下了头,这是何等的恩宠,丽妃这是仗着复宠了,要在所有人面前立威吗?
皇后仍是笑的十分大度,似是完全没发觉丽妃的种种逾越之举,但却一招手,招来其余的九个皇子,站了两排,齐齐对皇帝行礼道:“今值佳节,祝父皇洪福齐天,四海升平”。皇帝看着自己这许多儿子,不自禁也转移了注意力,虽然长皇子仍被禁足在府,八皇子疯颠,无法出席,可其余的九个皇子却不妨碍皇帝与这许多儿子享天伦之乐。皇帝乐呵呵的道:“好,极好!”
看过了儿子,似是又想起了唯一的女儿,笑着道:“永安何在?”
昭祯低着头上前,行礼跪拜,“孩儿祝父皇福运连绵,寿享安康。”
皇帝乐呵呵的笑纳了,这才让众人坐。早已备好的歌舞上来,一派欢腾宴喜之乐。觥筹交错之间,昭祯看着这一个个笑的开怀或笑的勉强或笑的暗含深意的人,低头啜下一杯酒。
微苦,略涩。
身后有人拽自己的衣角,昭祯回头,见是九皇子恹恹的靠了过来,没甚精神的抬起头,身后还跟着母后的丫头晚心。昭祯心疼的将他揽入怀里,“小九可是觉得身子有什么不妥?”九皇子伸出小胳膊扒着她的脖子,低声喃喃道:“困得很,母后又不许回去睡……”小脑袋在她脖子里蹭了蹭,不过一刻便睡去了。
昭祯心内一片柔软,又是想笑,今儿这宴席有些晚了,想必小九年纪小早便熬不住了。母后那里万众瞩目,又要陪着父皇饮酒,他到乖觉,知道缩到自己这里来睡。
抬头看看,十皇子、十一皇子皆是被各自母妃或贴身宫婢抱在怀里,一个也几乎睁不开眼了,一个则兴致勃勃的玩着手里的玲珑酒杯。
这些皇子平素里也不是能常常得见皇帝的,好容易齐聚一堂,做母亲的都不舍得让他们早早离席。哪怕是睡着了,能让皇帝多瞧一眼也好,万一激起了慈父之心,说不得也能过来抱一抱……
好容易等到散席,皇帝也有了些微醺之意,好几位妃嫔试探着想去扶皇帝,却被丽妃紧紧靠着皇帝的肩膀,让他揽着自己肩膀,得意而招摇的送去玉堂宫了。
皇后由晚屏扶着站起身,召唤昭祯随她回梓辰宫。云霜想接过九皇子,昭祯却舍不得,抱着他坐上了软轿,一路抬过去。皇后眼下也有一片倦容,看着今夜冷冷清清的梓辰宫,语气带着些不掩饰的疲惫,“小九如今也大了,沉手的很,难为你一直抱着。”
昭祯道:“才五岁的奶娃娃,孩儿抱得动。九弟睡得沉了,孩儿这便告辞了,母后早些歇息。”
皇后一直目睹着她离去的背影,片刻间静默无言,直到见她快要踏出门,忽的幽幽道:“你自己也瞧见了,今儿小十二是何等的风光!小九是嫡子,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你父皇这样抱过?”总是说什么皇家体统,君子抱孙不抱子,如今看来,全是托词!若是当真稀罕到了心底,什么规矩都可以抛之脑后了!
昭祯的脚步不禁一顿,皇后叹息道:“你总念叨兄弟一体,可你看看,哪个真当你是骨肉!我的儿,不怨为娘心狠,你睁开眼好好看看周围,哪个才是你亲生的兄弟,哪个又是吃人的幼兽!”
昭祯狠狠闭了闭眼,抬起重逾千斤的脚步,缓缓往外走去。
母后,你看到的未来,是在这十二个兄弟之间的殊死较量;可孩儿看到的未来,却是大洛的旗帜将倾,祖宗基业将覆,皇家血脉将惨遭屠戮!不能改变父皇的政绩,不能铲除误国的奸臣,哪里有兄弟们的将来?只是,无论孩儿如何劝说,皆无法让您看到孩儿看到的一切,无法让您体会孩儿的忧心。一旦说的过了,又会被当成疯癫之症。
您永远无法体会,在这个世上,孩儿内心的孤独,与对来日的恐惧。
或许,此刻唯一的信念,便是铲除赵国公府了!将上一世的恨意,化作这一世源源不断的动力,驱使着孩儿不能停下脚步,抵挡所有的恐惧。
昭祯回到纤芷宫后,荆生为她卸了钗环,缓缓揉着肩膀。昭祯只觉得全身酸软,心里有个地方隐隐作痛,几乎快让她呼吸窒息。
“连翘呢?”她不能倒下,今儿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殿下,婢子在。”连翘乖乖的上前,附在昭祯耳边轻声的道:“您让婢子传的话已经传到了,东西也递出去了。”
昭祯点点头,赵国公府今儿为避嫌,只来了一位大少奶奶。他们以为把云露困在府内便可以蒙蔽住自己的视听,却高估了赵国公府自己的能耐。
如今的赵国公府,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她若想布置什么,又何必去见本人!今天这种场合,多得是丫鬟仆役,彼此间小小的交头接耳,太寻常不过,也太容易被忽略。云露的嫂子已经按着连翘交给她的法子,把自己想说的传了出去。
这种子已种好,接下来,她只管等着事情慢慢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