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录》月色清欢

8、第八章

　　这么些年过去，铃音依旧清脆悦耳，谢容以手摩挲着那银铃，似乎陷入了沉思。
　　平溪看着太子殿下这般样子，便想着自己兴许是猜对了，心下便是一声暗叹。
　　也不知，当初这银铃的主人婚配了没有。
　　只是不管是否婚配，太子殿下都要大婚了，恐怕两人之间也只是有缘无分罢了。
　　念及此处，平溪便又红了眼眶，却又怕惊扰到太子殿下，便只得偷偷以袖拭泪，一时无言。
　　太子殿下是那般的好，如何就落到了如今这般模样……
　　谢容却是并没有注意到平溪的感伤，他此刻正沉浸于了悠远的回忆之中。
　　记忆力，那是十岁之时的除夕。
　　除夕之日，父皇宴请百官，皇宫之中是难得的热闹。乾坤殿内人声鼎沸，丝竹之声和着觥筹交错的声响，表面上却是一片安宁祥和。
　　实际上，谢容着实很不喜欢这样的宴会。外边的安宁之下几多试探几多心机，连他这么一个小孩子看着也是会觉得累的。
　　好在父后实在很懂他，于是也便不据着他，由他自己散步解闷去。
　　既得了令，谢容也便不再久留，换了身便服便前往了御花园。
　　御花园面积很大，各种花草树木湖泊假山不一而足。只是如今正值冬日，万物凋敝，却也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但再怎么说也比参加宴会好得多，至少外面的空气可比里头新鲜多了。
　　转过一处假山，谢容看到了湖边正坐一个孩子。
　　小孩子不过也就四五岁，生的粉雕玉琢的，煞是精致可爱。他穿了一袭白衣，却因为正是寒冬，鼓鼓囊囊的，像个雪白的团子。背景里还尽是未化的雪，交相掩映之下，倒是更像一个十足的雪娃娃了。
　　“你呆在这里作甚？”谢容有些好奇，这冬日里的湖可着实没什么好看的，夏日的荷花早都败光了，唯余一池结了冰的湖水。
　　“哇！真的有美人！”那孩子却是愣了愣，而后竟是跳了起来，三两步跑到了谢容面前。
　　“美人？”谢容讶然地回头打量了一圈，并未见周围还有旁人，“你是说……我？”
　　“嗯嗯嗯！”小孩子忙不迭地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开心极了，“你便是住在这里的吗？”
　　谢容虽不理解那孩子看看他又看看那湖是什么意思，但这里是皇宫，自然是他住的地方，于是也便点了头。
　　“太好了！父亲竟然真的没有骗我！”见谢容点头，小孩子似乎更高兴了，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父亲和你说的什么？”谢容有些好奇。
　　“父亲要我来皇宫，我起初不愿，父亲便说那御花园的池子里住着一个美人，只有来皇宫才能看到，如今看来竟是真的！”小孩子兴奋地说着。
　　谢容眨了眨眼，这才明白了过来。想来这孩子必然是哪家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其父亲为了哄他来皇宫赴宴，所以才编出这么个故事来罢！
　　只是，一般人家哄这么小的孩子不都用些玩具吃食什么的吗？用美人的……当真是头一次见。
　　如今这孩子竟是把他当成了住在御花园池子里的美人，着实让谢容觉得十分哭笑不得。毕竟刚才也是他没搞明白对方意思便点头了的，这若是解释起来好像也十分麻烦，谢容一时倒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了。
　　“呐，美人，美人。”那小孩子倒是先开了口，看着谢容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大肉包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怎么？”因为一时无法解释，谢容也便只得无奈地应下了“美人”这样的称呼。
　　“等我长大，你便嫁与我可好？”小孩子的眼睛晶莹而明亮，看着谢容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不得不说，这样的眼神实在很有杀伤力，让谢容都不禁恍惚了一下。
　　“我是家中嫡子，怕是不能出嫁的。”一国太子当然不能外嫁，谢容定了定神后如此回答。
　　“哎？”小孩子的脸上浮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可我也刚刚被封了什么劳什子的世子，这下完了，早知道就不要那个什么世子了，那样就可以嫁给你了。”
　　世子？谢容心中一动，当下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当朝的王府并不多，最近又刚刚被封了世子的，那就定然是清平王一脉无疑了。
　　“黎梦？”谢容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好像刚刚被封的清平王世子是这个名字吧？
　　“哎？你认识我？”小孩子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似乎很是惊喜。
　　“此前曾经听说过。”谢容轻笑道。
　　“那你叫我阿梦就好啦！”小孩子十分欢乐，几乎都要跳起来，“没想到池子里的美人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这一定是天定的缘分！”
　　不，我不是什么池子里的美人……谢容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说出来。
　　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打击他，好像是不太好？
　　黎梦小团子傻傻地乐完了，而后就开始周身翻找起来，半晌掏了一对银铃对着谢容递了过来。
　　“这是？”谢容一时有些不解，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情况下是送人银铃的。
　　“我有点调皮，玉佩什么的总是摔坏，父亲便不许我戴了。让我戴着这么个银铃，说是走丢了好找。”黎梦小团子这样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噗。”饶是一贯被教养得不喜形于色的谢容，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这孩子当真是十分有趣，还要带铃铛寻人，难道是会跑丢的猫儿么？
　　见谢容笑了，黎梦也咧开嘴笑了笑，而后一把抓过谢容的手，将那银铃塞进了他手中。
　　“你要给我？”谢容微讶。
　　“嗯，定情信物。”黎梦小团子一脸认真地点头，“父亲说过，碰到心仪的便要赶紧定下，可不能让他跑了。”
　　谢容只觉得想要以手扶额，开始深刻地怀疑起了清平王此人。
　　这样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
　　“你不是说你也不能嫁么？”谢容一时玩心大起，只觉得这孩子当真是十分可爱，又比他小好几岁，当下却也逗弄了起来。
　　“唔，没事，我还有个弟弟！虽然现在话都还不会说，不过没关系，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教育他的！”黎梦小团子摇晃了摇晃手臂，一副斗志满满的样子，“然后等他继承了王位，我就可以嫁给你啦！”
　　小孩子的笑脸纯真却又坚定，一时竟有些晃花了谢容的眼。
　　簌簌落雪之声入耳，谢容良久之后回神，看着手心里的银铃，轻轻道了一句，“好。”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眨眼之间，便已经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了啊！谢容摩挲着手中的银铃，只觉得昔日里那粉雕玉琢的孩童样貌依旧近在眼前。
　　昔年不过觉得只是一个孩童的玩笑罢了，会留下这银铃也不过是因为觉得十分有趣。毕竟从小到大久居于深宫之中，直言要嫁他或者娶他的，也不过就那么一个罢了。
　　孩童的话自是当不得真的，但当初那孩子认真的眼神和坚定的承诺，却实在让谢容深深记了下来。
　　却未曾想，那幼时的玩笑，居然也当真有实现的这一天。
　　自己当真要娶他了。
　　莫不是当真天定的缘分？
　　谢容不由得轻笑了起来。
　　昔日里团子似的孩子，如今却又该是何等的人物了呢？
　　名动上京的清平王世子，绝色风流，想来，自然是好的。
　　只是自己却……
　　谢容的笑容收敛了下来，将那银铃重新递给了平溪。
　　“把它收起来罢。”

　　与此同时，潇湘阁。
　　“再过几日你可就要大婚了，还天天往这潇湘阁里跑，好色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惊鸿仍旧坐在窗台上，拿着一块细腻的白布擦拭着那柄短刀，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十分满意地微微点头。
　　“是风流，风流！怎么就成好色了！”室内的梨花木椅上，黎梦一手摇晃着折扇，另一手姿态优雅地沏茶。
　　“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惊鸿不以为意。
　　“区别还是有的。风流那是对美人的欣赏，而好色则是欲念，如何能够混为一谈？”黎梦放下手中的茶盏朝着惊鸿看去，“譬如师弟你，那些只想同你谈天说地的自然便是风流，想要拉着你上床的那就是好色了。”
　　“你敢说你没想过拉着我上床？”惊鸿眯了眯眼睛，刚刚擦好的短刀再次出鞘，朝着黎梦面门便袭了过来。
　　黎梦却也并不慌乱，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出现了太多太多次，以至于阿梦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够猜到惊鸿想要如何出刀了。
　　不慌不忙地身体后仰闪开那直劈面门而来的刀锋，阿梦没有丝毫停滞地掏出了自己的折扇，往自己右侧腰腹处一档，阻断了另一柄弯刀的袭击。
　　虽然看上去只有一把短刀，实际上，惊鸿却是使用双兵的。许多人自以为挡下一击便已无虞，然而下一瞬就会葬身在另一刀下。
　　虽说成功避免了被切成两半的命运，但弯刀挥动时带起的锋利气流还是划破了黎梦的衣角。
　　黎梦也并不在意，只是施施然收回了扇子。在正常状况下惊鸿的刀并不会挥第二次，黎梦对于他有着相当的了解。
　　事实也确然如此，一击不成的惊鸿并没有继续出刀，只将双刀收回了起来。
　　“多谢惊鸿公子手下留情。”黎梦朝着惊鸿轻笑，“另外，我确实没有想着拉师弟你上床，那一次……确实是个意外。我若是当真对师弟你有意，也断然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
　　平日里千杯不醉的黎梦某一日偷喝了师父私藏的酒，不知为何却就醉了，刚巧惊鸿来房里找他，未曾想就被喝多了的黎梦抱上了床。
　　彼时的惊鸿只刚十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今日里的师兄十分粘人。直到衣服都被剥了，这才反应过来，而后……
　　而后黎梦差点就可以入宫当公公了。
　　时至今日，想起当时的场景，黎梦还十分的心有余悸。
　　但到底是他自己的错处，断然没有埋怨惊鸿的道理。以惊鸿的性子，没真的让他去当公公，已经是十分的仁慈了。
　　“哼！”惊鸿冷哼一声，在黎梦对面坐了，伸手直接拿过了黎梦的茶盏喝起茶来。
　　“大婚在即，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走还是不走？”换了一口茶之后惊鸿再次开口。
　　“既然你都说了那太子颇具风姿，我自然是要见识一下才好。”黎梦不慌不忙地又摸出一个茶盏，重新倒了一杯茶。
　　“你当真要为了太子那一张脸而把自己锁进宫里去？黎梦，我看你当真是疯了。”惊鸿的脸黑了下去。
　　喜欢美人他可以理解，为了美人自由都不要了，这样的黎梦是他全然愈发接受的。
　　“此言差矣，惊鸿，我现在可是无比的清醒。大婚在即，我若是现在走，皇家断然放不了清平王府。我走了，爹爹和父亲怎么办，鸣儿甚至大哥都会被牵连。但我若是嫁了，在东宫之中，却又被歹人掳了去，那就应该反过来，是清平王府去找皇家的麻烦了。毕竟，太子正君都搞丢了的皇家，也实在没什么脸面去怨旁人吧？”
　　惊鸿怔了怔，深深地看了黎梦一眼，一时没有再说话。
　　“毕竟，美人虽然难得，但总是有比美人更难得的东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