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长安刺客某》喙熄

9、第 9 章

　　长安客，我在长安是客，在江南也不例外。

　　若是要留在江南发展，我应该考虑改叫“江南客”这样的名号，与江南人民听着亲切，也许更好招揽生意。

　　只是这江南客另有其人。

　　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若杀了江南客，再占他这个坑就容易了。

　　我新打的这柄剑，就是要来挖那个萝卜，占他的坑。

　　我本以为找他要费些工夫，是假装拿钱找他杀人呢，还是在繁华街道最显眼的酒楼顶上对他破口大骂，激他出现呢。

　　只是这两个计划我都还没实行，就在大街上看见了他。

　　这个杀人凶手，就那么堂堂地站在大街上，和睦地对他跟前的人笑着。

　　他老了，胖了，穿着绸缎。江南的绸缎真好看，把像他这样曾经杀气十足的江湖人士都变得富贵端庄，看起来从没吃过苦，就该是那么个贵气幸福的模样。

　　“那是谁啊。”我拉住一个路人明知故问。

　　不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谁，即便他的模样就刻在我的脑子里。

　　“外地人？这是我们这有名的大富商大好人江轲江大老爷啊，你看，他这不是在给街头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分粥分饭吗？”

　　江轲。

　　江南客。

　　我握紧手里用粗布条层层缠住的剑，几个大步上前，拨开挡在我前头领粥饭的可怜人，走到那位善人大老爷跟前。

　　我想过就地杀了他，一剑上去，干净利落。只是那江轲看到我，要去舀粥的手就停住了，笑容也僵住了，看着我，却没有动作。

　　看他的模样，不一定知道我是谁，但一定清楚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湖仇家杀上门，他该见怪不怪才是。

　　“年轻人，你要热粥还是馒头？”

　　原先在江轲身边几步远地方分粥的贵妇人走过来问我，我心中有数，这大概就是江夫人，江轲的妻子。她后头再跟着的少女，就该是他们的孩子了。

　　我还是不说话，只看着江轲，也不接江夫人递过来的粥饭。

　　身后衣衫破旧的人们渐渐失了耐心，闹起来，还有人推了我。我没动，也没看，良久，问了一句，“肉包子没有吗？”

　　江夫人听到这倒是没有恼，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还真就回答我，“没有，只有白粥和馒头。”

　　我听到人群里有骂我不识好歹的，有骂我白眼狼的，我风尘仆仆，一身尘灰，看起来和其他逃难来江南的可怜人没什么两样，这样的我却还对那样的善人要求肉包子，真真是无理取闹。

　　“那我两样都要。”

　　我接过江夫人给的东西，转身退到了人群后头。

　　江轲一家人还在分粥，但他总心不在焉地抬头看向我，我也毫不客气的看着他，一口气喝完白粥，我叼着馒头，在他的注视下走进街上的人流中，隐了行踪。

　　当天夜里，我去了江家，看到江轲果然在等我，只不过他既不拿兵器，也没有设下埋伏，坐在他家花园的石凳上，看着月亮，好像在等一个老朋友，一同赏花赏月。

　　可惜我不是他的老友，我对花和月亮也不感兴趣。

　　月圆人不圆，有什么好看的。

　　“你终于来了。”

　　他背对着我，这是绝好的机会，但我没有出手，我手中的剑还在布包里。他的语气听来像一直期待着我的到来，并且等了很多年。我不喜欢他这种语气，我不喜欢被人期待着。

　　见我无言，江轲手扶着石桌，屁股离开凳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苦笑道：“是你，果然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我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一点没有天下第一的气质了，倒像个疯子。我想自己既不是死而复生装鬼吓他，也还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他凭什么在我跟前装疯卖傻。

　　“喂，你喊什么，不怕把你妻子儿女喊过来。这是我俩的事，江湖规矩，一对一，我对你，快去取你的刀，别说我欺负你。”

　　说真的，我剑都还没解开来，怎么看也不像在欺负他，可他那女儿大半夜的也不知乱晃什么，瞅见我们，就尖叫起来，大喊着捉贼。

　　我警惕起来，结果江轲还没有出手，见到这，我觉得奇怪，可是江家的家丁已经举着火把围了过来，我今日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没办法，我可不能等着这些家丁耗光了我的力气再与江轲决斗，我本就实力不胜他，可不能浪费了一丝一毫。

　　身形一动，抓住了原地站着的那个傻姑娘，掐住她的脖子，“她这细脖子可禁不住我拧一下啊。”

　　话是对闻讯赶来的江夫人说的，江轲那个混蛋，我不能确认他对自个女儿的感情，但是为人母的总不会不顾惜孩子的性命。而江夫人能制住江轲，也是我赌一把。

　　果然，江轲没动作，江夫人也不敢冒险，只能放我挟持着江姑娘退到门边。

　　翻墙进来的，倒是能从门口大摇大摆出去，我很满意。

　　江轲同他夫人只能无奈地一步步跟着我，不敢轻举妄动。

　　“想不到你还挺有用的。”我低头贴着江姑娘的耳朵说了一句。

　　既然有用，便不能随意放了。

　　我将她打晕挟走，留下一句，“不许报官，明日申正，一个人来城南树林救你女儿。”

　　我本做好了江轲从后头偷袭过来的准备，到时候就把他闺女往他身上扔，只是扛着这个累赘都走远了也不见后头有人，真是奇了怪了。

　　莫非这江南的鱼米吃多了能教人变傻？

　　举个例子，江轲。

　　再举个例子，江轲她闺女，江小蝶。

　　她说自己叫蝴蝶的蝶，我看不对，该是喋喋不休的喋。

　　自她醒了，就没停过嘴。

　　先是哭闹，被我威胁再喊打断腿之后倒是安分了些，我给她喝了水，吃了果子，把她弄得舒舒服服的。也许是对她太好了，这小妮子就没了分寸，竟敢跟我闲聊起来。

　　你是哪里人啊？

　　你家几口人啊？

　　你父母知道你在外边做这样的勾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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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我觉得烦，不过闲着也没事，不如聊一聊。

　　见我正色蹲到她跟前，小妮子也怕了，手撑着往后退了退。

　　我原想使坏告诉她她父亲的真面目，叫她痛苦，叫江轲一家分崩离析。远近闻名的善人老爷竟然是个杀人无数的江湖人，这得多大打击啊。

　　我想告诉江小蝶，我是江南人，我家里有四口人，我的父母不知道我会做这样的勾当，他们也从未想过我的将来会是这样，他们会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纺织女红，他们有几亩良田，他们会开开心心的嫁女儿，他们老了以后可以钓钓鱼种种菜，安享晚年。但是我的父母，被你江小蝶的父亲杀死了，所以有了今天的我。

　　看着江小蝶的眸子，我缓缓开口，“你问这么多，不就是好奇我是否婚配吗？”

　　江小蝶听到这话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讨厌”。

　　你看，这就是好人家的女儿，永远往好的方面想，还不知道眼前的也许就是能取她性命的歹人。她在江南听曲，看戏，读话本，梦想着佳偶良婿，内心也不乏对话本里那种传奇爱情的向往。她也许在想，我就是话本里那样愿意为爱人浪子回头的侠客。

　　可我不是。

　　唉，小姑娘就是容易被男色迷昏了头脑，认不清现状。

　　“你有什么要求，我父亲都能办到，你放我回去同他解释一番，他一定能不计前嫌，好好对你的，他是个心肠顶好的人！”

　　心肠顶好的人，我笑了，可不是嘛，江轲是个顶好的人，可江南客于我就是个十足的坏人，只是你们都不知道，江轲就是江南客，江南客就是江轲！

　　我从剑上卸下布条，露出明晃晃的剑来，江小蝶这时候才晓得害怕。绑了江小蝶，又将布条团了团塞到她嘴里，不容抗拒地拉着她往树林深处走去。

　　“避避太阳，我怕晒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