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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波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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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被暂时收监,待遇倒是不差。
粗茶淡饭也还干净管饱,上有遮风挡雨的屋顶,下有平整干燥的地面,还不用干活,多好。
就是常常会觉得无趣,只能躺着看屋顶,整天睡大觉也不是办法。
每日都会有人来问我问题,也不是关于毒杀案,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吃得好不好啊?睡得好不好啊?有没有特殊需要啊?
我猜想他是易观云派来的,每次来也只同我一人问话,问完就走,不敢久留。
我见他胆小可爱,既怕我凶神恶煞,但又不得不来。三两次之后我便存心逗他,胡言乱语起来。
“睡得不太好,大概是之前挥刀砍人的时候扭伤了腰。”
“啊……那我明天来的时候给你带点药油,揉一揉第二天就好了。”
“吃得也不好,没有生牛肉下酒。”
“这个么,还是煮熟了吃好,少生病。”
“还有人整天吵我不让我安宁,等我出去了一定把他舌头割掉。”
“私刑是不好的,有问题可以去官府解决嘛。”
……
就这样拖了五天,我也觉得憋闷。如果我要杀人,提刀半夜去家里砍了就好,哪里犯得着当众下毒,就算如此,前脚刚吵架,后脚就准备好了毒药,摆明了不可能,没理由查我这么久吧。
我扒着栏杆缝里鼓起腮帮子,假装自己是一条鱼,随时准备吐泡泡。
等今天来人了我一定得问问。
左等右等,只在第七天的时候等来一个生面孔,他看看我,我看看他,互相都没说话,不过他似乎对我是很不满意,上下打量着我,皱着眉头,终于还是甩手走了。
他前脚刚走,易观云的人后脚就来了。
他也将我上下左右南北东西地看了一圈,确认我一根头发都没少之后才松了口气,小声问:“他没为难你吧?”
我点了点头,他却也不肯告诉我对方是谁,只拿话劝我,“大人有诸多不得已,你体谅些。”
我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思考自己是不是要被易观云拿上去顶罪。对方见我不语,也没有多留,做贼一般偷摸着走出去。
我轻喊一句,“小哥,怎么称呼你?”
那人被我喊得一句心慌,做手势让我噤声,终于还是折回来,在砖墙上有些直愣地比划。
“彭远。”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不明所以。
“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彭远。”
“好。”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明天,在监牢里的时候,觉得明天格外的多格外的长,但又可能没有明天。这种复杂的考虑让我消耗完了大部分精力和时间,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
希望成真,我如愿见到了第二天的太阳,和彭远。
还有刑讯的牢房里摆了高凳坐了一圈的华袍人物。
易观云依旧是这个案子的主理官员,他用单调冗长的调子问我翻来覆去那几个问题,我也老老实实地答他,挑不出差错。
他虽没有给我暗示,为求自保,我也知道这种场合挑不出差错已是最难。
没有暗示,就是暗示。
这场平淡的审讯风平浪静地到了末尾,我心知这场案子牵扯官员,可能程序多、耗时久,做好了再在监牢里发呆一个月的准备。
狱卒要来提我回监牢,却被座中一人摆手制止,我瞧见他身后站着的便是那日来监牢的人,只是我对他的主子却毫无印象。
哪个衙门的衣服是这样的呢?
这也不像官服吧。
一起审讯的几人见状也都面色难看,欲言又止,对那人不敢嫌弃,却还有几分轻蔑。
“临川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易观云自然想让我快些离开。
啊,那张脸,我怎么会忘了!
乍一相看,觉得与我记忆中那一面的印象一点儿也不相像。那一面是惊艳朦胧的,任我肖想的,夜夜入梦来。而面前这个人,虽然极力从容,却憔悴得不像样子。我曾听闻临床公子与公主夜夜欢歌,通宵达旦寻欢作乐,怎么也该是身体强健的模样。
我在心里掰着手指算了算,暗叹一口气:是了,年岁一天天上来,任谁也受不了每日熬夜不眠。
这样的解释却不能说服我自己,他的消瘦憔悴是不带一丝情|欲和萎靡的,仿佛只是生了一场大病,现在病好了,精气神都在慢慢恢复。
那么他这张脸,还算是好看的,以后应该还会更好看。
只是这张好看的脸,用他那好看的嘴,说着扎我心的话语:“易大人,这嫌犯狡猾,满嘴谎话,该用刑。”
彭远把头低了下去,终于还是不忍看我。
私刑不好,他说过。
如今这般,算是私刑,还是官刑?
我没有控制住表情,略带轻蔑地笑出了声,虽然我略低着头,还是被座上那人看出。他站起来要靠近我,被身后的侍从拦了一下,但他并不提防,似乎对官差很是放心,打定主意没人敢在这里害他,只用自己手里的扇子往我右肩轻轻一点,开口道:“你的右肩有伤?”
这并不是在问我,更像是希望有人怀疑我的身份,对我之前所作供词存疑。
脱了衣服一看便知,我也没必要冒险隐瞒,“遇到山匪,被刺了一刀,山匪以为我死了,这才捡回一条命。”
“这样啊,”他把这句话说的不长不短,却别有一番探究的意味,“那还真是幸运。易大人,你上次交给我的毒药我检查过了,都是寻常药物所制,入水即溶,沾之即死,可谓毒之又毒。”
沾之即死,所以除了我,其他人都没有嫌疑。
他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这案子又关他什么事?就算他在毒药方面有什么特殊天赋,易观云请他协助调查,也没有权力在此指手画脚吧。所以,是公主府么……
好像被牵扯进了什么复杂的案件里了,我抬眼看了下易观云,他在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后面,看不清他的五官,更加神秘。
一直把我拘在官衙的监牢里,到底是保护,还是准备替罪羔羊?
临川公子并没有紧追急赶,他将所有嫌疑都集中到我身上以后,就借故先走了,其他大人也识相地离开刑讯室。
易观云走过来,弯下身子要触我的肩膀,被我一把甩开,我站起来,威胁着,“下次不管是公堂还是刑讯,我都不跪了。”原以为自己跪的是律法公正,没想到跪的是权力。
那还不值得我弯腰。
“下个月公主诞辰,圣人赐了城西普宁坊的一座宅子,正是死者王大人在主持修缮。公主府派了那位来跟进案子,十以内不交出凶手,我很难办。”
我盯着墙上那些刑具,“你想让我认罪,是吗?”
我转过来对着他,直视他,逼问他,“为了你的仕途,你希望白亦乐认下她没做过的事,是吗?”
易观云笑的有些无奈,“我只想告诉你公主府的人刚才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你到底查到真正的凶手没有?”我有点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了。
易观云收了笑容,“还不好说。你安心在这里待着,若是你逃出去,事情就更复杂了,我也保不住你。”
“好。”我相信他。
“这些年去哪儿了,肩膀怎么受伤的?”
我对易观云的关切从来不受用,我是对他一见钟情,却不理解他对我的种种好处,从过去开始就是,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是女子,对我也明明不是男女之情,却还在各处关心。
“四海为家,受伤了之后就一直在养伤,这些就说来话长来,以后再说吧,你先专心把真凶抓住,这里面太无聊了,我想出去。”我摆明了不想跟他提这些。
那次公主府的人参与刑讯之后两天,我一直安然待在监牢里,没人对我轻举妄动,也没人再来看我。
终于在我一个人憋闷到了极限的时候,彭远来了,还带着一个小食盒。
他更加做贼心虚的模样,让我直以为他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这还是夏天呢,不用这么着急吧。
“天热,大人让我给你送点冰雪尝尝,希望你平心静气,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彭远将食盒里的碗勺拿出来放到地上,往里头推了推,立马收拾食盒就走了。
我平躺在硬地砖上闭目养神,懒洋洋地答应着,听见他来去匆匆的脚步声,眯眼看了一下,觉得有些奇怪。侧头看了一下放在地上的碗,冰块高出碗沿,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啊,还要走过去拿啊,好累,不想动。
爬过去的话,还要翻身,算了,还是躺着吧。
天气确实有点热,还真的有点想吃冰,要不试试在地上蹭过去吧。把腿弓起来,蹬一下。啊!成功了,就是头发压的有点痛。
三步,两步,一步。
好的,拿到碗了。
热天午后,一切都懒洋洋的,我盘腿坐在地上,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吃着冰雪冷丸子,想起了跟死者坐在一起喝酒的那个客人。
他怎么看怎么可疑啊,易观云就没查出点什么?剩余的毒药或者装过毒药的瓶子?
如果是他的话,又是怎么在酒里加入那种见效快的毒药的呢?他们俩一起喝了好几杯,甚至他自己都有喝,死者在他离开之后还独自喝了剩下的一大坛,他没机会下毒吧。
想事情想的出神,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碗里的冰块完全都泡在了甜水里,几乎都化光了。
我用勺子扒了扒,从两块冰之间捞出一个小球。
蜡做的,这东西原来就在碗里的吗?
还是,藏在冰里?
用手搓碎了外面一层蜡,里面一个小小的纸团就露了出来,还是干燥的。蜡球的内容很小,放个小纸团是足够的。
上次临川公子说毒药入水即溶,就是说那毒本来是药粉药丸之类的吧,这样的话,藏在蜡丸里,再将毒药转移到冰块中,扔到酒坛里,等到冰块融化,毒也就融在了酒中。
本就是冷酒,还往里面加冰块,难怪那位王大人醉的厉害,整个脸都红了。
既然易观云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关着我?
这时候我想起来那个小纸团,就算展开也小的可怜,上面只有两个细细的小字:保密。
他不去抓真凶,又是在玩什么把戏,是因为和公主府的关系吗?
虽然我对他的示好总感觉奇怪,但是直觉告诉我,他这次也是为了我好,至于具体原因,只能等这件事过去之后他自己解释给我听了。
狱卒们换了班,正在吃晚饭,彭远特地来收碗勺。狱卒们不太管他,放他自己进来行动,那头几个人一起大吃大喝着。
我想清楚了事情,心里轻松,也有了十分的把握,在监牢里的生活不过数着手指头过,权当休了个大假,还有人伺候吃喝,除了身上臭了点,其他没毛病。
彭远过来收碗勺的时候,我还期望着他能给我送点好吃好喝的,没想到他单独跑这一趟真的就只是来取一只碗的。
我有些无语,把头靠在栏杆中间,依旧鼓着腮帮子,当自己是一条鱼,随时就可以吐泡泡。
狱卒们的闲聊声传了过来。
“我来的路上听说啊,又烧了一家,估计现在火还灭呢。”
“作孽哦,这已经第三家了吧,还没抓到?”
“我看今早已经贴了榜了,那些吓破了胆的富户们凑了百金,正悬赏那长安客的人头呢。只要能提供长安客的线索,官府也给赏钱,这个数。”
“哟,比咱兄弟赚的都多啊,咱们也该去试试。”
“试个屁,那些个江湖刺客神出鬼没的,也没人见过,长安县这么多人,上哪儿找去?我们啊就守着这一亩三分牢房,下半辈子就过去了喽。”
我拍了拍自己金贵的脑袋,走到牢房角落坐下。
平心静气,好好想想,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在冒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