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今日停战 ...
-
仲秋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竹帘，在客厅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暖金色的光带。张池殷盘腿坐在茶台边的蒲团上，慢条斯理地烫着杯子，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她穿着蓬松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整个人透着一种十分危险的散漫。
张起灵从阳台收完衣服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着紫砂壶柄的手上——手指纤细，腕骨清晰，曾经能稳稳握住刀、瞬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赏玩的优雅姿态倾注茶汤。
十年。很多东西变了，比如这间屋子的格局，比如她头发的长度和颜色，比如她如今更偏好煮茶而非握刀。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察觉到视线时，头也不回就能精准捕捉到他位置的敏锐。
“杵那儿当门神？”张池殷没抬眼，将第二泡茶汤注入公道杯，“衣服叠好了？”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手上，以及随着倒茶动作微微绷起又放松的小臂线条。力量感褪去太多，曾经流畅漂亮的肌肉轮廓现在只剩下清瘦。
张池殷终于抬眼，递过一杯茶，眼底有细微的笑意，像湖面掠过的光：“看什么？我脸上有字？”
张起灵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他没喝，只是看着她：“你瘦了。”
“抗癌成功人士的勋章。”张池殷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经过张起灵的不懈努力，现在她提起这些，只是因为“有这事”，而不是想捅一捅张起灵的肺管子了。
张起灵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机会。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她此刻毫无防备的松弛，或许是因为对比之下自己仍旧充盈的力量感，又或许只是……某种蛰伏太久的本能，在确认环境安全后悄然抬头。
他忽然伸手，隔着茶台，握住了张池殷正要收回的手腕。
触感微凉，皮肤下的骨骼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张池殷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眉梢微挑，那点笑意更深，却没什么惊讶，倒像是……早就等着。
张起灵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手腕发力——用的是巧劲，没敢真用力——瞬间起身，隔着茶台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已探过去扶住她的腰。茶具轻响，茶水泼溅出几滴，落在深色的木台上。
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十年前他或许还需斟酌角度和力道，但现在，体能差距是客观存在的。0.5对1，甚至可能不到0.5，毕竟她伤了根基，而他在门内的时间近乎凝滞。
张池殷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却丝毫不见慌乱，甚至借着他扶在腰侧的手为支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旋，卸掉大部分冲势，整个人几乎是被他“端”着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后背嗑到偏硬的席子上，不是很痛，但她还是轻轻吸了口冷气。
张起灵一手护着她的头，另一手撑在她耳侧，将她稳稳禁锢在这一方空间内。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数清她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垂下眼，看着她。十年空白，墓前重逢，紧接而来的怒骂、撕咬、漫长的冷战与缓慢的破冰——其实只有一个礼拜，但对张起灵来说够长了——此刻都凝缩成掌心下纤细腕骨的触感，和呼吸间萦绕的、属于她的淡淡茶香与药味。
“张起灵，”张池殷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刚被扑倒的细微喘息，却依旧平稳，甚至含着笑，“长本事了？”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维持着压制姿势，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宣告。
张池殷忽然笑了出来，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真正觉得有趣的那种笑。她没挣扎，反而用那只没被按住的手，慢吞吞地探向旁边茶台一侧一个小盒子里——那里通常塞着遥控器、她的眼镜布，或者看到一半的书。
张起灵看着她摸出一个扁平的、印着医院LOGO的文件袋。
“正好，有东西给你看。”她手腕一翻，用指尖从里面夹出一张纸，手腕灵活地一转，纸片就轻飘飘地拍在了张起灵撑在她脸旁的小臂上。
张起灵目光下移。
白纸黑字，是体检报告的一页。他的视线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腕部】、【腱鞘炎】、【建议减少重复性负重及骤然发力】。
日期是昨天。
他撑在她耳侧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前两天……他帮她从驿站扛回来一个沉重的大纸箱，里面是张海露不知从哪个旧书市场淘来的、足有三十斤重的古籍拓片合集。上楼时她想来搭把手，被他侧身避开了。
当时手腕是什么感觉？有点酸，但远谈不上痛，以他的忍耐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张池殷发现了，不仅发现了，还拽他去做了调查。
查出来个，腱鞘炎。
这要是给吴邪知道了，大概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
张池殷趁着他这一瞬的凝滞，腰腹猛然发力——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精准地朝他因僵直而露出的力道缝隙处一顶，同时被握住的那只手手腕巧妙一旋，如同游鱼般脱出钳制。
形势瞬间颠倒。
张起灵只觉压制着的身体像泥鳅般滑脱，接着颈侧一麻，是熟悉的手法，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半边身子酸软一瞬。就这一瞬，天旋地覆再临，这回变成他后背嗑在席子上，而张池殷膝盖抵在他腿侧，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
正拿着不知什么时候拆快递留下的、韧性极佳的塑料捆扎绳，利落地在他右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不是死结，甚至不算紧，但足够表明态度。
“医嘱，”张池殷俯视着他，气息还有些不稳，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得逞的笑意，一字一顿，“多、休、息，少、用、力。”
她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指尖在他被简单捆住的手腕上点了点，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回茶台边，拿起茶巾，慢悠悠擦拭溅出的水渍。
张起灵躺在地垫上，没去看手腕上那圈可笑的塑料绳，目光盯着天花板上木质格栅投下的阴影线条。
腕部隐约传来的、被报告提醒后才清晰起来的酸胀感，和昨天扛箱子上楼时的细微异样感逐渐重合。
还有她刚才脱困时那流畅精准的、几乎刻入本能的卸力与反击技巧。
很多年前，在张池殷那个充满着阳光和合欢花的院子里，她握着他的手腕，调整他发力的角度，告诉他：“力不足时，借敌之势，攻其必救。”
他学得很快，总能举一反三。后来甚至青出于蓝，张池殷再没赢过他。
张起灵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现在来看，感觉借力打力这节课，他还有待精进。
茶台边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接着是水流注入壶中的声音。张池殷重新泡了一壶茶，热气再次氤氲开来。
她没看他，声音带着泡茶人特有的宁静，悠悠飘过来：
“还打吗，族长？”
“今天休战。”张起灵睁开眼，看着自己被象征性捆住的手腕，声音平静无波，“泡茶。”
“得令。”张池殷笑着应道，斟满一杯新茶，放在他这边的茶台上。然后，她走过来在张起灵身边盘膝坐下，伸出手，不是解那塑料绳，而是轻轻握住他那只被“绑”着的手，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腕间某个酸胀的点上。
微微的刺痛，紧接着是舒缓的揉压。
张起灵没动，任由她按着。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将那圈透明的塑料绳映得微微发亮，像某种无声的、休战协议上的特别签章。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今日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