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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不行。”张起灵只用了一秒钟否定她,让张池殷接下来想说的话都噎了一下。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张池殷没有反驳他,而是用一种很轻、很平静的声音问他,“或许有,但来不及。我不想变成它的一个容器。要么我进去,要么等它缓过来,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张起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张池殷知道他说不出来:因为这就是事实。
      张起灵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或者恐惧,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她已经计算过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做出了选择。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我不是英雄主义,也不是‘我死来换你们平安’的二选一。我要找到第三条路。”张池殷把那颗铃铛放在张起灵手里,“我既然有这个资格,我就要试一试。”
      就像以前,我既然有这个资格,我就要站在你面前去,站在所有人面前去。
      有些责任,她或许脱下来了。但有些没有。

      张起灵一直沉默着,最后叹了一口气。张池殷知道他这是妥协了。于是她微微笑起来,让他握紧那颗铃铛:“没事,带着它,我会回来的。”
      张起灵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于是张池殷抽出刀,转身冲向神树。
      根须感应到她靠近,放弃了对核心的保护,如潮水般涌向她。张起灵挥刀斩断最先扑来的几条为她开路,她从张起灵身后闪出,从张起灵创造出的空隙里闪身挤进根须的缝隙之中。裂缝近在眼前。张池殷能感觉到从里面涌出的、冰冷而混乱的风,夹杂着恐惧、痛苦,还有一丝不甘的渴望。
      ——不知道它有没有后悔选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好范本。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纵身跃入黑暗。

      仍旧是长久的下坠。
      无尽的黑暗如墨汁般包裹全身,耳边只有风声——不,不是风声,是无数细碎的、混乱的低语,像千百个人在同时梦呓。
      张池殷坠落了许久,久到她几乎忘记时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下坠。失重感已经消失了,或许她早都停下来了?
      第一声铜铃声从上方传来。张池殷抬头看了看“上方”。方向感重新出现,她感觉到脚触到了实地。
      这里不是树心深处。而是一个……洞窟。四周是湿滑的岩壁,头顶是神树盘根错节倒悬而下的根系,像无数血管扎进岩石。洞窟中央有一汪潭水,应该是地下河水系里停滞的一部分。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头顶根系的影子。
      潭水深处有一点光。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在潭底缓慢游弋,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你又来了。” 那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比之前虚弱,却更清晰了。
      “我来看看你学得怎么样。”张池殷走到潭边,蹲下身,“偷偷摸摸看人家记忆,这在人类里叫做没礼貌。”
      “痛。” 它的声音很困惑,又像孩童的呜咽,“很痛。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人。”张池殷伸手,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潭底的光影一阵扭曲,“人会痛,会哭,会恨,会后悔。你不是想要成为人吗?那就要学这些。”
      “不是。” 它开始退缩,光影向潭底深处沉去,“不一样。你不一样。”
      “发现了?晚了。”张池殷站起身,“你已经开始,就回不去了。要么学会承受这些痛苦,真正成为一个‘人’;要么就在痛苦中崩溃,变回无知无觉的归墟——还想全身而退?你想得美呢,当我没脾气吗。”
      潭水剧烈翻涌。光影在深处疯狂扭动,发出无声的嘶吼。张池殷能感觉到,那些它读到的痛苦的闪回正在它的意识里横冲直撞,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它刚刚萌芽的“自我”。它看到什么就会学什么,所以它看到张池殷,就学会了自我怀疑和分裂。
      脑海里传来听到了第二声铃响。是铜铃细碎的、急促的颤音。张起灵在催她。
      “我得走了,孩子他爸在催了。”她对潭底说,“不过临走前,再送你一份礼物。”
      她闭上眼睛拨动潭水,放任那些根系攀上自己的脑海。这次不是梦境里闪回的碎片,而是完完整整一百年的记忆——不只是快乐或痛苦,不只是希冀或绝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她决定创造“姜小满”时,那种将自身撕裂、只为了给她赌一个结局的决绝。
      是她看着张起灵时,百年沉淀下来的情感。
      是她对张家、对族人,那种又爱又恨、想逃又放不下的矛盾。
      是她被张铭礼放弃、又看到张铭礼在武陵山区的成果时的释然。
      她把这一切,如投石入水般,轻轻丢进潭中。
      “这是什么?”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这是我。”张池殷转身远离水潭,开始打量洞窟四周的石壁。那么大一棵树,地下水一定十分丰富,也就是说势必连接地上河。
      “不是喜欢吗?你慢慢琢磨吧。”
      想学她是吧?她最特殊是吧?真以为把自己切开然后看着自己一步步遗忘是什么很轻松的事吗?你好好学吧。
      她找到了一条向上的裂隙。攀爬时,脑海里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就在她跟墟枢友好交流的时候,地面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张池殷前脚跳下去,后脚就传来汽车引擎声。三辆灰头土脸的夏利冲进村子横七竖八停在广场上,车门打开,跳下七八个人——是张海望带的张家支援到了。
      “啊啊啊啊池姐!!!!”
      张海望的尖叫鸡属性依旧稳定发挥,车刚出隧道的时候她就看到张池殷跳下去的背影。那一瞬间她也差点跟着跳出车了。眼下根须已经全部收拢包裹住残余的树身,她冲上去扒了两把没扒开,就又冲到张起灵身边抓着他开始疯狂摇晃:“你怎么不拦着池姐啊!她一个人要是出现危险怎么办我跟你没完呜呜呜我就不应该同意池姐跟你走呜呜呜——”
      张起灵被吵得头痛,扭头去看剩下几个人,应该是在找能干活的。一个中年人很快站了出来,冲他欠身:“族长。”
      太好了还算是有个正常人。张起灵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指了指背后的树:“炸了它。”他拎起张海望丢到一边,“地下根系全部炸断,要快。”
      中年人立刻会意,挥手让人从车上搬下装备。张池殷给消息的时候着重强调了带点现代科技来,都是千年的狐狸,书楼马上明白,因此这次带了相当大一部分的爆破物,三辆夏利塞得满满当当,还带了不少懂行的,因此这会儿动作十分迅速,很快就在神树周围布下爆破点。
      “不行!”五爷突然冲过来,老泪纵横,“不能炸!这是山神,炸了会遭天谴的!”
      吴邪拦住他:“五爷,这不是山神,是要吃人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它吃人!”五爷嘶声喊道,“可它也是这座山的魂!炸了它,山就死了,村子也完了!”
      胖子原本正跟着张家人鼓捣炸药,听完火都起来了,回头骂道:“之前说把树烧了的不是你是吧!这会儿了叽叽歪歪什么劲!再不闭嘴我把你一起炸咯!”
      吃人。张起灵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吃人的是山神庙,不是神树。这个墟枢还有第二只手。他看向老人:“山神庙在哪?”
      五爷一愣。
      “吃人的山神庙。”张起灵重复,“带路。”
      老人颤抖着指向村后深山。张起灵对张海望道:“这里交给你,根系全部炸断。”
      “那族长你——”
      “我去找她。找两个人跟我走。”
      “我我我我——”
      “不要你。”

      一行人跟着五爷进山。山路崎岖,月色暗沉,只有手电光束在林中切割出惨白的光带。五爷走的磕磕绊绊,到最后几乎靠张起灵拎着指路,边走边念叨:“山神庙……吃了好几十个人了……”
      胖子被他念叨的烦了,骂道:“吃人的东西多了你说点新鲜的吧。”
      五爷还想再说什么,被胖子追着怼:“你再逼逼我就给你也扔山神庙里,让你跟你的好山神缠缠绵绵到天涯。”
      五爷大概是没见过这么流氓的,一时之间竟然真的安静下来,只指路,不再嘀嘀咕咕了。
      终于,在一处悬崖下,他们看到了那座庙。说是庙,不如说是崖壁上一个天然岩洞改成的神龛。洞口已经被藤蔓遮了大半。一行人爬下山崖、钻进洞窟之后,吴邪实在是没忍住,吐槽道:“你真不觉得这位置奇怪吗?还吃人,我看是来拜的全都摔死了吧。”
      开玩笑,他们也算是设备精良身手了得,就这都小心翼翼才下来。换成那些村民,十个能回去一个就了不得了。谁家好人把山神庙放这儿啊。
      五爷颤颤巍巍不说话,只是一位地往里走,然后冲里面一个破败的祭台跪拜。上头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漆黑的、形似树根的石头。
      石头表面,布满了与张池殷手臂上相似的黑色纹路。
      “就是它。”张起灵沉声道。
      胖子从背包里掏出炸药:“炸他娘的!”
      “等等你别什么都炸,回头炸塌了池姐怎么办。”吴邪拦住他,指向岩洞深处,“那里有路。小哥,要看看吗?”
      张起灵点点头,率先往前走。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天然隧道,洞壁湿滑,有水声隐隐传来。
      “可能是地下河。”张起灵说。他回身冲两个族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守着,然后率先钻进隧道。胖子将炸药交给二人,和吴邪一起也追着张起灵钻了进去。
      隧道越走越深,水声越来越大。终于,前方出现一点点光亮——不是手电的光,而是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
      张起灵身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张池殷站在一条地下河的浅滩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然后就笑了:“来啦。”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动,他们头顶远处某个方位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是炸药引爆了。
      洞顶碎石簌簌落下,地下河水骤然湍急。张起灵冲上前拉住张池殷,四人沿河道顺着流水的方向狂奔。胖子大叫着“小哥你们家人怎么这么急脾气啊!”,吴邪则是吐槽“你给人家的时候是不是定时了!”。张池殷被张起灵拉着跑,哈哈大笑。
      身后,岩洞在连环爆炸中坍塌,黑色石头的碎块被水流冲走,那些诡异的纹路在河水中迅速褪色、消散。

      等他们四个狼狈地顺着河道回到地面上时,天已经微微亮起来了。
      这儿离村子不远,能看到神树所在处升起的滚滚浓烟。张池殷看了张起灵一眼,对方冷静地说“全炸了”,逗得她没忍住又笑了出来。往常这话都是胖子说,看来最近张起灵火压得挺大。
      她踉跄了两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实在是走不动了,鬼知道她爬上地下河有多辛苦,她可是重伤初愈啊。
      于是吴邪摸出信号弹——幸亏还能用——打了两发,然后四人原地休息,等着张家来接人。
      张海望虽然是个尖叫鸡,但是能接她哥的班做族长副手,身上还是有点本事的——张海露说她没脑子那是私人恩怨。半小时不到她就带着人冲了过来,见到张池殷之后就想往上扑:“池姐啊啊啊啊啊——”
      被张起灵一把薅住。看得张池殷忍不住发笑,这俩真是累世的仇人。
      等到跟山神庙驻守的两人会和之后——胖子真的搞了个定时差点没给这俩送走——一行人回到村子。神树所在位置已经只剩一个深坑,中年人做事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不止炸了树,还沿着根系炸掉了足足半个村子。此时一堆老人茫然地站在一边,一个张家人在打电话,听着好像是安排什么后续。
      张池殷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黑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它放弃了。”她轻声说,“至少暂时放弃了。”
      她当然不觉得炸掉山神庙和神树就能解决这个墟枢。它只是退回了原来的状态。或者说,它只是蛰伏起来去消化了。
      五爷瘫坐在地,望着那个坑,老泪纵横,不知是悲是喜。
      张起灵握住张池殷的手。她应该是泡了很久的水。山里的地下河彻骨的冷,因此虽然跑了一路,她的手还是很冰,正在微微颤抖。
      “回家。”他说。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吴邪是不想再开车了,于是张海望自告奋勇帮忙开车,吴邪得以解放双手,缩在后座睡死过去。
      另一头,张池殷靠在张起灵肩头,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闪过的树影。
      她仿佛看见一片幽幽发光的潭水,潭底的光影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孩童。它还在低语:
      “混乱。”
      “但很有意思。”
      那团光影缓缓舒展,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抬起头,用初生孩童般懵懂的眼神,“看”着她。
      “再教教我。”
      张池殷在心里微笑——是那种下一秒她就要砍人的微笑。
      “不教。”她说,“没打算养二胎。滚吧。”
      铜铃声响起,是很愤怒狂躁的一阵铃声。她家小孩对于这种同伴不经允许跑来自己“母体”脑子里说话的行为相当愤怒。于是就在下一秒,连接被切断了。
      张池殷闭上眼睛。手臂上的刺痛终于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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