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在张池殷劝说之下,张起灵总算是打消了学吴邪再放一把火的想法。但退让的前提是张池殷得跟他挨近点:至少别挂着那么多有的没的。
越靠近中心,墟枢对张池殷的偏爱就更明显。她现在要是不贴着张起灵走,可能都迈不开步子:这些堪称热情的藤蔓几乎不打算让她自如行动。她怀疑自己现在原地躺下的话很快就会跟之前那根冷光棒一样被裹起来带走。
这可不行。
“这个斗原本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张池殷一边跟热情过头的墟枢拉扯,一边问张起灵。
要说到比年龄、外貌、性别更加本质的区别的话,她跟张起灵之间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血缘方向了。
张家的族内通婚十分严格,像她父母其实就是表兄妹。当然了,在以前,表亲本来就不算在近亲的范畴。但张起灵不一样,张拂林找了个族外老婆这件事当年可是赫赫有名,她爷爷还唏嘘过好一阵儿——张拂林是她母亲这边的亲戚,大家都认识。虽然这些讨论在张起灵被带回来成为张起灵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谁敢嘴族长生母啊不要命了吗。
所以墟枢是喜欢自己这个类型的麒麟血?她还从来不知道麒麟血还有区别呢……哦对了,吴邪。
张池殷想起来吴邪曾经说过,在鲁王宫意外吃了“麒麟竭”之后,他也曾短暂地表现出部分麒麟血的特质,比如说避虫,但是看上去还不能破障,不然也不至于在长白山被困那么久。
所以这是看口味的事吗?张池殷突然觉得有点荒谬。她甚至有点想给张起灵手指头也来一刀,看看这些藤蔓会给出什么反应。
“不记得。”张起灵帮她拨开一根卷着她头发玩儿的藤蔓。
当年张家和背后的势力一起拆出了很多陨石碎片,分散在全国各地,找了一些隐蔽的地方观察陨石造成的影响,这只是其中一个并不特殊的存放点。但归墟系统的观测和培养他只记得这些,书楼也曾经因为动乱断代过,很多资料其实都遗失了,不然也不会要人下来看看。
“你觉得是墟枢有问题?”他问。
张池殷点点头。她觉得造成这个墟枢如此特殊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归墟系统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墟枢本身的内核。
他们之前已经成功证实,墟枢的内核会对归墟系统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一批批送人进长白山,又把古楼建在广西墟枢上的原因。面对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庞然大物时,无法掌控它,那就潜移默化它。如果能够成功影响某个墟枢,那也许也可以反向影响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归墟本身。
搞不掉的,变成自己的也可以嘛。华夏人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朴实且灵活的。
参考这一点,张池殷总觉得墟枢对她和张起灵表现出的如此鲜明的区别待遇,大概率是因为墟枢本身的影响。她看着面前这颗巨大的“树”,已经开始天马行空的想难道这棵树是当年自己种的,现在生了灵智来认主?不太可能,她只干砍树的活。
接近“树”之后,藤蔓们似乎达到了目的,没有那么热情了,重新挂回了“树”上,让这颗不知品种的树看上去像一株千丝万缕的柳。张池殷终于得以自由行动。她绕着这棵树走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她抱着胳膊思索。归墟系统是绝对中心的,这片墟枢里所有归墟认为重要的东西都会集中在核心,他们一路走过来越走越宽的路也证实这里确实就是那个核心。墟枢对她这么热情,原因一定是在这里。她琢磨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给这树抹点自己的血?
就在她准备尝试的时候,张起灵示意她过来看。
他原本只是拨开藤蔓想仔细查看一下树皮上的纹路,结果没想到有几根藤蔓被他碰到之后忙不迭地游开了——张起灵甚至感觉从植物身上读到了落荒而逃四个字。
果然还是放把火好了。
张池殷“嚯” 了一声,啧啧称奇。原本他们以为树干上的凹凸是树皮,没想到是一层层的藤蔓。此时就像线团解开一样,里面露出了一个摸上去似乎是某种金属制品的东西。
“我感觉有点眼熟。”她说着,拿起刀,“劈开看看吧。”
好巧,上一个在树里藏东西的是周坟,这难道也是某种归墟规则了吗?那你们真不会变通。
之前在周坟时,棺椁并不是他们自己挖开的,因此张池殷还担心过万一挖不动怎么办。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她站在那儿就像个吸铁石,树上的藤蔓全都开开心心凑过来往她身上搭,张起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给剩下那层薄薄的树皮开了个洞。
里面确实是中空的,但是跟他们预料的不同,里面并不是棺椁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不小,要让张池殷来说,有点像骨灰盒。她感觉里面应该就是陨石——他们下来本来就是为了查看陨石状态的,但是至今都还没见到它。此时出现一个保护得这么好的盒子,很难不联想。
张起灵把盒子抱出来,看了一圈儿。盒子并没有锁,只是靠一个搭扣栓起来了而已,很轻松就能打开。他看了一眼张池殷,后者点头示意明白,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张起灵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打开了盒子。
“怎么说?”张池殷见他没什么反应,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张起灵像是被她唤醒一样,少见地出现了近乎“迟疑”的神色,然后把盒子递给了她。
这什么意思。张池殷一头雾水地接过盒子,然后——啊。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除了他们寻找的陨石之外,还有一张暗褐色的布料,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和一只暗淡的铜铃。
她感觉身上开始发冷。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能够接触到陨石的人,都是对归墟系统十分了解的人。绝对不存在随便将陨石安置起来的可能。所有人工选出来用作墟枢的东西,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在明知归墟会采集这些信息,然后分析,应对的前提下,一块沾透了她的血的包被,一颗代表着张起灵权柄的铜铃,成为了墟枢的核心,这绝不是无名之辈能做到的。
书楼没有记载是谁把这两样东西放进墟枢。但她心里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
铜铃。她认出这粗糙但熟悉的纹路,现在世间所存的铜铃都只是赝品,但也是有点功效的。当年在张家,这东西的管控十分严格。散族时,张池殷毁掉了能找到的所有储备,但在那之前,族里仍旧有一些人保有这种铜铃。
而且这块布料……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暗褐色的僵硬质感时,细微的血腥味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钻进她的鼻腔。
这不是普通的布。这是那个婴儿——那个“圣婴”——的包被。它本该和那婴儿一起,深埋在张家祖坟最底下,不见天日。
张家繁衍本就艰难。张起灵被带回张家的那一年,家族里并没有新生儿降生。因此当“圣婴”出现异变的时候,阖家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够偷天换日的。于是他们偷偷聚集身上带有麒麟血的那些外家的小孩——大多都是无父无母、资质一般的孩子。然后从他们身上采血,去让“圣婴”重新沉睡。
然而这并不够。稀薄的麒麟血满足不了这个怪物,于是他们的目标从那些外家的孩子,逐渐开始转移到核心人物上面来。
但这是个足以撼动家族的丑闻,知道的人必须越少越好,他们甚至只能选一个人。当时的张家连续因为前代张起灵的意外身死、历史的进展、汪家的敌对,本就摇摇欲坠,接回“圣婴”也是想要稳定人心。如果这事出了差错,搞不好就是散族的下场——百年大族,总有一些老古板,死都不肯接受这种事实。
于是他们看上了张池殷——虽然她是最明显的那个,但是她反而是最没有利益牵扯的那个。她还没成年,没有自己的班底,唯一的亲人是张铭礼,而张铭礼同意了。
用族长来救族长,多合理啊。
张池殷那会儿十七岁。她记得可清楚了,那年夏天,她被请到那间只有两米宽的房间里,屋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堆人。所有人都在冲她磕头,但她恍惚之间只听见他们要她死。
他们说,她是族长,就该为家族鞠躬尽瘁。
我不是张起灵吗?你们怎么能把我当一头血猪,要过年就杀了?不过,我是张起灵,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是该我以命搏一个生机。
她想不明白。于是她没有反抗,当然,也反抗不了。从夏天到冬天。她在那个房间里住了半年。直到那些人发现,她的麒麟血开始消失。
事情再度陷入危机,然后张起灵出现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刚出生、拥有麒麟血的婴儿。
张拂林将儿子带回家族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这种下场吧。她有一瞬间很可怜她那没见过面的族弟。以后他就是张起灵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场闹剧最终的结果是,“圣婴”苏醒了。张家再次迎来了一个完美的长生,所有人都相信家族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新的族长一定能够解决这些事情。
至于张池殷失去了过去十七年的意义,张拂林失去了儿子,远在西藏的一个女人失去了自己的未来。这都只是小事。一些无伤大雅,不足以为外人道也的小事。
这些小事,和那个“圣婴”一起,被偷偷送走,埋进了祖坟的最里面。
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和陨石放在一起?
最合理的答案,几乎瞬间刺破迷雾。
张池殷想起张铭礼看着她时,那种复杂的、评估般的眼神。不是看孙女或是家族的继承人,更像是在看一块……待雕琢的玉,或者待淬火的铁。
“他可真敢啊。”张池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了然。那不是恨,而是一种迟来的、被彻底算尽的恍悟。
“什么?”张起灵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张起灵对于自己记事之前的张池殷的过去并不算了解。他小的时候就是各种训练、学习。直到张池殷出现,把他带走,他才知道原来人生不只有这两种事,每天吃什么也可以是一种烦恼。至于知道张池殷其实就是上一个张起灵,那已经是开始跟着张池殷之后的事了。
后来张铭礼作古、张家大洗牌,等他回来,张池殷、甚至整个张家都不在了,他唯一能联系的上的张海顾也只有一封张池殷的信给他,随后就病逝了。
他不记得那封信写了什么,问张池殷,她又不肯说。只说是一些琐碎的交代而已。现在既然她人都回来了,那些交代就都是废话了,不知道也无所谓。
但他觉得不止写了那些。
盒子里那个六角铜铃,吴邪跟他说起过。他在很多个墟枢里都见到过这个铜铃,似乎有奇妙的作用。张起灵自己有麒麟血,幻觉对他没什么用,因此没有见识过这铜铃起效时是什么样子。但他现在看着张池殷拿起这个铜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样类似的画面。
那会儿的张池殷,头发更长,更年轻,神色肃穆,好像是要……
是要干什么来着?记忆的闪回到这里断档了。他把视线的焦点重新放在张池殷身上,就见她轻轻晃了晃那个铜铃,然后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起灵没说话。张池殷也并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这是钥匙。”
沉闷的铃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荡开,像敲在陈旧记忆的门扉上。
她终于明白,墟枢为什么对她如此“偏爱”。
——这不是归墟的自然选择。
张铭礼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他心里有杆秤,一头放着张家,另一头放着如何把每颗棋子的用处榨到最大。当年族里有人提议想把她和张起灵凑作一对,试试能不能烧出更旺的麒麟血来,张铭礼是第一个站出来泼冷水的。倒不是心疼孙女,是觉得风险太大,不划算——将两个已完成的、高价值的“特殊个体”进行不可控的绑定,是资源浪费,不符合他的“最优解”。
所以他的目的一定是某种“利益最大化”。
一个赌徒山穷水尽,他会做什么?
——孤注一掷,去赌绝地翻盘的那一丝可能。
可能张铭礼并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有用。
他活得太久,久到看够了张家如何在归墟面前败退。他知道眼前是绝路。但张家已经无路可退。身后是悬崖,停下就是死。
他只能赌,赌手里最后一块好料扔进去,或许能听到一点不一样的响动。看这块张家的硬骨头,能否在那片混沌里留下划痕。
张铭礼不知道张池殷心里在想什么吗?未必。
张池殷能顺利带走张起灵,真的只是因为她的挣扎吗?也未必。
培养她的痛苦,助长她的恨意,加深她的束缚,再给她一点……模棱两可的希望。张池殷就会是他养的好料子。
那点血缘,大约只让他在推她下去时,动作轻那么一点。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归墟真的记住了。
不是吞噬,是标记。在那片无意识的混沌深处,归墟的本能运转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刻印。
那些藤蔓一直都在她身边悠悠游动着,用更加温柔的力道搭上她的手、她的胳膊,仿佛是什么旧友一样。。
这个墟枢已经认识——认同——她了。它认同张池殷是它的一部分。
张家和老九门,乃至更多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做到的事,就这样在一个不知名的地下,让一个不知名的人,成功了。
张池殷成了归墟的一部分。
怪不得她的记忆不会彻底消失。因为记住了她的归墟,会以其自身永恒运行的方式,留存她的痕迹。留存她的血,她的伤,她骨子里不肯熄灭的东西。
“好算计。”张池殷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把铜铃扔回盒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能只用十分钟就复盘出了张铭礼的想法。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脑子里塞的竟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能解决,就同化。怎么同化?选择合适的材料。可以是她这样的可塑性,也可以是张起灵这样的稳定性。她也在把人放在秤上审判。
她在发现归墟接纳她的那一瞬间,心里升起的究竟是恐惧、愤怒,还是……成功的窃喜?
荒谬感如同藤蔓,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和被利用的冰冷,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念头。
张铭礼赌赢的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条路,似乎真的存在。意味着“人”,或许真的能在这片混沌的归墟中,留下无法被抹除的“印记”。
这念头带着冰冷的诱惑力,让她在厌恶的同时,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姜小满的快乐和耿直似乎又成了一种飘渺的梦境。她真的成功了吗?她可以吗?她能吗?
“张池殷。”张起灵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从回忆里喊出来。
张起灵沉默地听着。他不需要知道所有细节,也能从她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轮廓。能看得出张池殷苍白的脸色。
他拉住她,像姜小满一样拉住她,把她从风雪里拉回来。她深吸了两口气,用力的反握回去,然后把自己砸进张起灵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我对家族有点想法。回去说给你听。”她闷闷地说。
张起灵被她勒的有点喘不上气。但他没推开也没挣扎,只是一下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你得答应。不准反对。”见他没回答,小族长头都不抬,试图行使独断专行特权。
族长笑了一下,说:“批准了。”
对于自己爷爷不太是个东西这事,张池殷还是有点心理准备的。毕竟在那种环境里,人能保留的良心太少了。因此她缓过来以后,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甚至还有心思报复回去。
“明年清明给他烧个纸吧。”张池殷笑眯眯的,一看就没在想好事。
——要是张铭礼在天有灵看见他俩还是睡在一起了,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