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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可能真是闷坏了,姜小满开始能经常看见张池殷的影子。
      她有时坐在床边,有时藏在阳光里,有时又在张起灵路过时一闪而过。姜小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原本预想中的抵触并没有出现。

      她渐渐能听见张池殷说话。声音是一样的,但张池殷的语调更柔和、平缓、沉稳,而姜小满的更轻快、有活力,甚至带点飘忽。
      她甚至偶尔会与张池殷对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她自己在心里自言自语,但张池殷偶尔也会回应——通常是在张起灵在场的时候。
      比如张起灵要离开一下,姜小满的视线跟着他时,张池殷会忽然说:“长高了。”
      或者张起灵帮她活动膝盖时,张池殷会站在旁边提醒:“轻一点。”
      护工来帮姜小满解决生理需求、张起灵被“请”出去时,她会轻轻笑着说:“害羞了。”
      姜小满把这些当作一种自带的“张起灵使用说明”,听得津津有味。

      姜小满是个洒脱的人,有时洒脱得近乎“悍匪”。比如她若喜欢吃什么,哪怕贵,只要不至于让自己没钱吃饭,那就吃;比如她若喜欢什么人,那就喜欢,追不追是另一回事,毕竟不是所有感情都能落地生根,但既然喜欢了,就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喜欢是藏不住的。她很清楚这一点——你会从世界的嘈杂中捕捉他的名字,会在无数背影里追寻他的轮廓,这是无法控制的事。
      可面对张起灵,她难得地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她自己还没弄明白,面对张起灵时这份“不同”究竟是什么。说喜欢似乎又不太像……但心跳确实会悄悄加快。
      不过没关系,想不通就慢慢想,不急。又没人说明天就必须交出答案,对不对?
      张池殷坐在床边,微笑着点了点头。

      张起灵觉得有些不对。
      他其实并没太受那位阿姨的话影响。毕竟他从未困惑过,也没说谎——张池殷不记得他了,那他不就等于重新开始追?
      但张池殷的反应有些奇怪。
      一开始她还“记得”要和自己保持距离,可入院后也逐渐适应了。前两天她的眼神又起了变化——张起灵甚至刻意多背对她,好让她有机会看过来——他本以为这几天会有个结果,没想到张池殷仿佛被什么新事物吸引,视线虽仍落在他身上,感觉却不一样了。
      她好像在“读”他。是的,张起灵感受到一种近乎阅读或探究的目光。依旧带着欣赏,却更坦然大方,仿佛他是她手里的一本书。
      这感觉倒有些新奇。但,是谁给她的书?

      答案在一天傍晚浮现。当时他在削苹果,张池殷原本在打盹,却忽然开口:“小心手。”
      恰巧他正削到最后一圈。
      时机太过恰好,张起灵不得不多想。
      他虽擅用刀,但水果刀小,右手食指又长,握姿便有些特别。削到最后一段时水果刀容易吃不住力,刀刃打滑削到拇指——从小就有这毛病。张池殷教过几次没教会,最后说:“那你以后少削苹果吧,带皮吃,营养。”
      这是她这几天观察出来的?不,她吃苹果也喜欢带皮,自她醒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削苹果。吴邪和胖子肯定不知道,他上一次削苹果可能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她记得。
      张起灵没停手。他没再看苹果,反而抬起眼望向张池殷,然后手指微微用力——
      刀果然打滑,在最后一截划过他抵着果皮的手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接着他就看见张池殷先是“哎呀”一声,随即往自己身旁瞥了一眼,再转回来看他:“快去护士台要点碘伏和创可贴呀。”
      张起灵“嗯”了一声,把沾了血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走出去。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池殷仍望着他刚才坐的位置,视线落点很高,就像……那里站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人。

      张池殷只比他矮不到半个头。
      所以她是……看到了她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她自己告诉自己的?

      张起灵并没真打算去护士台。他收了力道,伤口很浅,走到那儿都快愈合了。他看了看伤口,准备朴素地用口水消毒算了。
      “张起灵!不准舔!”
      张池殷在病房里喊他,简直像长了透视眼。
      很好,他确定了。
      有点意思。

      临近过年,吴邪回家,胖子去巴乃追姑娘,只剩他俩自己过年。胖子原本没打算走——觉得兄弟的事更紧要——但在医院旁观两天后,忍无可忍。
      受不了了,膈应。他这么说。
      “你俩那眼神都拉丝了!”胖子拇指食指并拢又分开,比划了一下,“我说你俩不是老夫老妻吗,在这玩什么夕阳红呢?”
      张起灵很想反驳他俩不是老夫老妻,可觉得说出来更丢脸,于是没开口。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四川,张池殷扮成他的样子混进张启山的队伍,被他发现后的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启山没给他们安排两个帐篷,一定不是因为地方不够住。
      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除了他们自己。

      不过也有好处。他和张池殷之间说不清的事儿太多了,一件件重新拎出来可能又要等五十年。重新开始,未尝不好。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些无伤大雅却细小妥帖的“破绽”。他在张池殷身边生活了至少三十年,正如张池殷总说她了解他一样,他也十分了解张池殷,清楚哪些事她会看不过去。所以他让头发睡翘,洗了头不吹,在大冬天喝冷饮。
      张池殷果然——提醒。
      起初她开口前总会先看向那个不存在的影子,但很快,她不再需要看了。
      她“读”完了手里的“书”。

      这时要是吴邪或他发小张海客在,估计会大跌眼镜。
      谁说张起灵不会谈恋爱?出来看看,这叫不会?欲擒故纵他玩得明明白白。
      不,张起灵会反驳。这叫谋定而后动。

      医生大概也不想留人在医院过年,盯姜小满的血检报告像盯仇人。或许是张池殷身体底子好——姜小满对这句话持保留态度——又或许是浙二口碑过硬,腊月二十九那天,他俩总算成功拆线,然后被医生“扫地出门”。
      个把月没回家,屋里冷冷清清,但还算干净,应该是张起灵定期请了保洁。
      这次回来和上次心境完全不同,至少张池殷在侧,姜小满不再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她知道这个家里哪里轮椅过不去,哪里要小心门把手;知道洗衣机不太好用,自己别碰,叫张起灵来;知道洗澡前得看看是不是顶喷模式,免得被冷水兜头淋下。甚至连床她也睡惯了,能察觉出床垫是分区的,有些地方特别软,睡不着时可以换个位置。
      她甚至习惯了偶尔换上一套新睡衣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沐浴露或洗衣液的味道,或许是张池殷某次用过香水。
      这些无处不在的“残留”,从前会让她如坐针毡。但现在,她会看向那个张池殷的影子,问:“这是什么香水?”张池殷通常不回答,但目光会转向梳妆台的某个抽屉。

      除此之外,除了适应这些,她也在适应张起灵。
      她仍有一条腿可以承重,张起灵也知道。因此有时她能察觉到,张起灵的照顾有些“超纲”。比如帮她从床上移到轮椅上,明明只需要拉她起来,张起灵却会用抱的——他站在她面前弯腰伸手,等她主动环住他脖子,再顺势将她带起来。
      那几乎是个拥抱的姿势。她确实会有些不安。
      但她听见张池殷对她说:“别怕。”

      她不明白一个已不存在的人为何能懂得她的顾虑,可那语气太过温柔笃定,将她皱起的心轻轻抚平。

      家里的无障碍设计简直像高瞻远瞩,仿佛早预知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姜小满基本能靠轮椅自由活动,独立完成除洗澡外的一切事。张起灵之前问过要不要雇个阿姨,她迟疑了一下,拒绝了。
      “唔……算了吧,家里没地方住,让人睡沙发或打地铺都不太好意思。”
      她说这话时心虚得厉害,甚至不敢看张起灵的表情。但她听见了张池殷的轻笑。
      张起灵提这个建议的意思彼此都明白:要不要我先搬出去,给你找个阿姨,方便你养伤?
      她还做不到让张起灵贴身照顾,可她意识到,在想到他可能离开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要”。
      姜小满向来直白。既然不要,那就拒绝。至于张起灵会怎么想,那不是她能控制的,所以她选择不去多想。

      洗澡也不算太麻烦。准备好带扶手的防滑椅和防滑垫就行。只是浴室有防水台,轮椅过不去,进出得叫张起灵来帮忙搬。
      洗澡前还好。洗完喊他时,她总觉得……不自在。
      水汽、仍带着热意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这些意象太过模糊。但张起灵面不改色,她也不好主动提吧?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先当作不知道好了。

      杭州的烟花并非全禁,至少除夕晚上还能放一放。当然,张池殷这房子买得好,被划进了禁放区,只好在阳台看看远处别人的烟花。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虽然看不到烟花,但你看得到西湖呀。
      她奢侈地一边开着空调,一边将落地窗推开小半,腿上盖着厚毛毯,坐在窗边望西湖。耳边还能隐约听到烟花声——总有勇士想办法放的,她还看见小区里有小孩在玩那种小呲花。
      客厅电视播着春晚,张起灵在厨房煮饺子。
      新年就该这样嘛。她靠在轮椅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张池殷的影子出现在阳台边,仰头望着夜空。除夕没有月亮,不知她在看什么。
      姜小满一见张池殷扭头,就知道是张起灵过来了——她这套“张起灵雷达”百试百灵。
      “什么馅的?”她将自己推到桌边,饶有兴致地问,“过年果然还是得吃这个。”
      两个人过年,又不出门,晚餐其实很简单。张起灵的厨艺停留在“能吃”水准就不再进步,姜小满虽独居多年会做饭,无奈现在腿脚不便站不久。但在她指挥下,勉强凑了三菜一汤。
      ——还吃不完,能留到明年。
      “白菜。没买到酸菜。”张起灵摆好饺子,给姜小满调好蘸料,“吃完早点睡,别熬夜。遵医嘱。”
      不然下周复诊准挨骂。姜小满哈哈笑了两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没注意到,张起灵一直静静看着她。

      等张池殷睡下,张起灵才开始收拾。
      清理垃圾、整理厨房、将剩菜裹好保鲜膜放进冰箱……这些事看起来不像他会做的,可他做起来井井有条。
      全部弄完已过凌晨。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但离得不近,不算吵,应该不会惊醒张池殷。
      想到张池殷,他犹豫了一下,蹲身打开冰箱最下层的冷冻室。里面放着几个保鲜盒,因结霜而看不清内容。
      要不……再观察观察吧。
      最终,他什么也没拿出来。关好门,检查了一圈,又轻手轻脚去主卧看了一眼张池殷的情况,这才关灯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时,他还在想今晚的晚饭。
      她自己一定没意识到——过年非要吃饺子、还偏爱酸菜馅的,究竟是“姜小满”这个彻头彻尾的杭州人,还是张池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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