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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姜小满在思考一件事。
      她做的梦,如果被证明不是记忆,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它们其实是自己思想的投射?
      于是,她趁着张起灵去交费、打水、取报告的间隙,旁敲侧击地向吴邪和胖子打听张池殷的事。
      他俩倒没有很在意姜小满为什么突然想了解张池殷,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其实我们也没跟池姐一起行动很久。与其说我们是熟悉她这个人,不如说是熟悉别人口中的她。”吴邪想了想,认真解释道,“第一次见池姐也就是去年夏天的事。不过因为小哥、我三叔,还有我们一个长辈,都跟她很熟,经常提起她。所以我们也算间接了解吧。”
      姜小满努力消化了一下,接着问:“那她跟张起灵在杭州一起待得久吗?”
      吴邪摇摇头:“这还真不清楚。我们认识小哥也就两年左右,再往前的事就不了解了。但至少这两年是没有的。池姐之前说她并不常回杭州,小哥的话,我知道他之前一直在广西。说实话,我们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原来他俩在杭州还有套房,连他什么时候拿到钥匙的都不知道。”

      求证不算成功,却也等于成功了。张池殷那个小区她查过,建成不到五年,算上装修,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内;加上次卧新得像样板间,答案已经很明显——张池殷不能再当作借口,姜小满必须自己面对。
      她定了定神,盯着张起灵,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易放弃,至少还得再挣扎一下。
      好友说过,不要太白给。

      张起灵察觉到她的目光,投来一个略带困惑的眼神。姜小满连忙笑了笑,抬头去看自己的吊针。
      昨天还在振振有词说“男人不能继承”,如今却发现自己几乎要上手去“抢”了。这不太对吧。
      姜小满想着,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回张起灵身上。
      平心而论,张起灵长得确实好看。第一眼可能会被他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到,觉得难以接近,甚至有点吓人,只想躲远点。可他本人的长相其实是大多数人都会欣赏的类型——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反而因此显得没什么攻击性。不抬眼的时候,看上去干净柔和,带一点隐约的棱角,却不显得强势。若是闭眼睡着,甚至透出几分温顺感。这大概和他偏软的发质有关,头发有点长了,低头时额前的发丝软软垂下,微微遮住眼睛。

      如果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的话……
      等等。

      姜小满又捕捉到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害怕有一天突然消失或回去吗?
      可即便如此,这里的一切就不真实了吗?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插着引流管的膝盖。医生说引流物已经很少了,这两天安排复查,没问题的话就能做重建手术。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真的,那她受的这些罪又算什么呢?
      不行,不能白白吃亏。
      近水楼台先得月。

      或许医院这样的环境本就容易让人模糊所谓的男女之别。在医生眼里,大家都只是一块需要处理的“肉”,因此检查姜小满膝盖时,医生很自然地指挥张起灵过来按住她,免得她疼得乱动。张起灵看起来沉默寡言,却配合得很,甚至无师自通地知道不仅要按住人,还得按住她的手——手上还留着留置针。
      医生检查伤口愈合程度时手下一点没留情,按得她眼泪直飙。理智告诉她不能躲,身体却诚实地往后缩——后面就是张起灵,被他稳稳按住。到最后,她几乎整个人缩进张起灵怀里。
      姜小满觉得自己像头待宰的猪。
      “愈合得不错,身体素质挺好。”医生颇为满意。他就怕病人手术做完却不认真复健,再弄出粘连或感染。几次查房下来,他对张起灵印象好了不少:这年轻人虽然闷,但交代的事情都记得牢。肌肉泵训练虽不累人,却繁琐,一小时一次,这么多天下来,估计没睡过整觉。
      要是家属都这么上心就好了。医生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想起隔壁床那个连翻身都不肯动的病人,真是愁人。

      检查结束,医生离开,姜小满像经历了一场劫难。她不用一直躺着,只要保持膝盖弯曲度不过大就行,此时便坐在床边,委委屈屈嘟囔:“疼。”
      张起灵没接话。姜小满见他毫无反应,之前那点和自己赌气的情绪顿时转向了他:“我想吃辣的。”
      她当然知道不行——还得忌口呢。况且现在消炎药的副作用已经够受,再吃辣恐怕得去消化科报到了。
      张起灵冷静地拒绝了她,转而问她要不要吃点甜的。
      要。
      距离感真是难以把握的东西。姜小满如今每天无所事事,行动又被严格限制,只好不停胡思乱想。比如现在,看书看累了,又还不困,也没到饭点,于是她又开始盯着盯着张起灵的后背走神。
      看吧,刚来那会儿,张起灵给她揉揉头,她都还得靠胖子开导才不别扭。现在呢?妈妈,我住院三个星期,居然是个男人在贴身照顾我。
      就像握笔久了会磨出茧子。一开始当然不适应,可渐渐地,那种领地被人入侵的感觉也不再那么鲜明。
      她终于迟钝地生出危机感,可这念头刚成形,又被一股莫名的信任打散。
      如果真有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此刻一定摇着姜小满的肩膀大喊:醒醒!你没发现他是在温水煮青蛙吗!
      可惜姜小满没有上帝视角,而张起灵的“锅”里的水,还在慢慢烧着。

      第二次手术时,她已经不那么害怕了。至少被推进准备间时不会再发抖了。她又特意嘱咐张起灵,别一个人在门口傻等,记得和吴邪胖子换班吃饭——医生说了,手术打底四个小时,上不封顶。
      张起灵点点头,但姜小满知道,他肯定不会离开。
      这么固执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麻醉医生开始数数时,这是她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等到再睁开眼,她居然还能接上这个想法。
      ——也许是张池殷教的。他说过,张池殷也很固执。
      天亮进手术室,天黑才出来。这次她已经有了经验,努力保持清醒。她想深呼吸,还想坐起来,否则躺着一定会睡着。迷迷糊糊中,她抓住张起灵说想坐起来,听见张起灵似乎在询问医护人员是否可行。没过多久,她感觉病床被摇高了一些,可自己坐不稳,总往下滑,于是有人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臂弯里,稳稳托住。
      她闻到一阵熟悉的沐浴露清香。姜小满抬起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衣服。
      是张起灵。

      “住院期间,绝对不可以下床。”医生不知道第几次向张起灵强调,“一步都不行,听见没有?我们花了十个小时在那拼骨头碎片,你敢承重试试?”医生“威胁”完,又嘀咕着“这类案例说不定能写篇论文,还挺有挑战性的”走了,留下张起灵回头看姜小满——虽没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了吧”。
      姜小满叹了口气。
      从手术结束算起,她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前好歹还能下地活动,现在连床都不让下,是的,上厕所也不行。
      他们最后还是请了一位24小时护工。不是张起灵做不到,而是姜小满受不了。
      隔壁床的阿姨要出院了,姜小满看着她欢欢喜喜拄着拐杖,等家人办手续,心里羡慕得不行。再加上这一个月多亏阿姨健谈,分散了她不少注意力,不然整天只对着张起灵,她怕自己迟早要完。
      所以她想送送阿姨,哪怕坐轮椅去门口也好。
      然后就被拒绝了。
      “小张,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满说几句话。”
      一个月时间,足够阿姨把他俩当成半个自家小辈,指挥起张起灵来十分顺手。神奇的是,张起灵还真配合,点点头看了姜小满一眼,就转身出去了。姜小满忍不住想,他大概真的应付不来这种热情的阿姨和老太太。
      “小满,阿姨跟你说句贴心话,”阿姨神神秘秘地凑到床边坐下,“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小张,你是不是喜欢他。”

      姜小满当场愣住。阿姨,您这连疑问语气都省了,是不是对我太严厉了点?

      她第一反应是想否认,可刚张嘴,阿姨就先一步堵住她的话:“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天24小时,有20个小时都在看他,剩下4个小时在睡觉?”
      我不知道啊!姜小满心里一慌,觉得这事必须说清楚,急忙解释:“阿姨您误会了,他——”
      “哎,不用跟我解释,”阿姨摆摆手,“我也只是随便猜猜,可没说你一定喜欢他啊?”
      免责声明是这么用的吗阿姨!姜小满感觉呼吸有点急,头也开始发晕,她做了个深呼吸——结果更晕了——努力平静下来,想好好理一理这个问题。
      “阿姨,我看他是因为我没事做,这不能说明我喜欢他呀。话不能乱说,人家有女朋友的。”
      “是吗?”阿姨露出讶异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也对你有意思呢,这么细心周到。对不起啊小满,阿姨多嘴了,你别往心里去。”
      该说的不该说的,您都说完了。姜小满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坐过山车缓缓爬升,紧张害怕了大半程,终于到了最高点,看见前方陡峭的落差——逃是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面对,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声尖叫吧。
      “要不……您详细说说?”
      阿姨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笑容。姜小满更晕了,恍惚间仿佛看见张池殷站在阿姨身旁,带着促狭的笑意望着自己。
      不,这不太对吧。

      张起灵靠在走廊冰凉的瓷砖墙上,目光穿过半掩的门缝。
      里头传来压低的笑声。姜小满正和隔壁床的阿姨说话,一开始还有点慌张,但不知阿姨说了什么,她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抿着唇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眼睛先弯起来,肩膀跟着抖,连带着手里捧着的半杯水都晃出了波纹。
      那笑声很轻,却有种落地生根的实感。
      张起灵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他想起张池殷的笑。她也常笑,温和的、妥帖的,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裹着所有该裹的,也藏着所有该藏的。百年光阴把她的笑意磨成一层温润的壳,瞧不出破绽,也听不见声响。
      可姜小满的笑是有声音的。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平稳。张起灵听着门内断续的谈笑,忽然觉得,张池殷造出姜小满,或许不止是为了歇一歇。
      她会不会是想看看——一个不必做“小族长”、不必字字斟酌、不必在笑之前先丈量好弧度的人,该怎么活?
      怎么为一碗热粥弯起眼睛,怎么为一句玩笑当真笑出声,怎么在疼的时候直接皱紧眉,怎么在觉得不公时脱口质问。
      怎么像个最普通的人那样,用最直接的方式,碰触这个世界。

      窗玻璃映出走廊苍白的灯光,也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张起灵垂下眼,指节无意识地抵着冰凉的墙面。
      张池殷大概从没允许自己这样普通过。
      而姜小满正在做的,或许就是她沉默百年、却只敢在某个深夜里,极其短暂地、想过那么一瞬的事情。

      四人病房里,一个出院了,一个转走了,还有一个去做复健,只剩姜小满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从床尾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窗户。窗外阳光明媚,临近新年,医院里虽不能放鞭炮,却也装饰得红火热闹,玻璃上贴着崭新的窗花。
      她望着那窗花,忽然在清醒中第一次清晰地回忆起张池殷的过往。

      眼前窗户仿佛变成了旧时的毛玻璃。因为早年工艺所限,玻璃只能做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所以那时的窗花也很小巧。
      张池殷不太会剪窗花。用刀她在行,可拿起剪刀做这类细活儿就有点为难。她拿着族人送来的窗花比划半天,也没琢磨透怎么一剪刀下去就能剪出一圈花纹,纸张还不断裂。

      二十五岁的张起灵没说话,安静地剪好了四五个。抬头活动脖颈时,看见张池殷对着窗花一脸困惑。
      “你别动了。”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窗花,以为她喜欢,便又取了一张红纸,折叠、修剪,轻轻展开。
      “嚯。”张池殷真心实意地惊叹。她看看手里原本的窗花,再看看张起灵剪出的复制品,觉得他这手艺只留在张家当族长实在太可惜了。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亮,张起灵嘴角似乎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想了想,又取了一张纸,仔细剪了一会儿,递给她。张池殷接过来一看——哇。
      是几朵合欢花,镂空得恰到好处,丝绒般的花序纤细分明。

      她惊喜地举着窗花看了又看,见张起灵仍望着自己,便从炕桌那头探身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厉害啊小帅哥。”却没留意自己的指尖已被红纸染红,这一捏,就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顿时笑起来,甚至笑趴在炕桌上。张起灵抬手抹了抹脸,没抹掉什么,但看看张池殷的手指就明白了。
      他们这位小族长有时真挺幼稚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急着去洗,就顶着那抹红,开始用浆糊把剪好的窗花贴上一格一格的小窗。
      张池殷便含笑看着他忙碌。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姜小满望着张池殷的笑容,迷迷糊糊地想,她那时候真快乐啊。
      在张池殷的记忆里,快乐的时刻并不多,大多时候是沉默的、怅然的,带着些许酸涩,有时还裹着隐隐的愧疚。她不知道那愧疚是对谁,又因何而起。可看见这样笑着的张池殷,她也跟着感到开心。人生嘛,总是快乐一点才好。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张池殷从2004年初的阳光里走出来,坐到她床边,朝她微微一笑。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姜小满无声地问。张池殷自然不会回答。她只是静静坐着,然后转过头。姜小满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病房门口,不知已看了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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