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57、第57章

　　紫宸殿外不远处，柳飞花正站在马车旁等安平他们。
　　柳飞花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扫了一眼二人的衣着，不大突兀。
　　甘若雪大步走向马车，一言不发，撩开帘子便进去了。
　　柳飞花一脸茫然地看向后来的安平，疑惑道：“前几天也没见圣上如此生气，今日是怎么了？”
　　安平耸肩，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柳夫人可到了城外？”前几日安平通过竹哨联系到了柳飞花，知晓容紫烟已被送往城外。
　　柳飞花点点头，回道：“一切安好。”
　　似是想到什么，柳飞花拉着安平走开几步，担忧道：“倒是你......那法子你真要用？”
　　安平笑着摇摇头，道：“以防万一罢了。我也不想用。”
　　紧皱的眉头松下，柳飞花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安平，拍拍安平的肩，道：“放心，会顺利的。梁王这几日一直未攻城。大约是要等他的大部队跟上才会动手。”
　　“嗯。”安平应下。
　　马车内，甘若雪见安平迟迟没有上车，掀开帘子看到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不安，喊道：“还不上来？磨磨唧唧的，是想等梁王打进来不成！？”
　　安平和柳飞花连忙停下交谈，一人进了车内，一人在外充当马夫。
　　为了绝对的保密，柳飞花连马夫都不敢用，直接自己上阵。
　　一架毫不起眼的马车疾驰在皇宫之中，于逃窜的宫人和空旷的皇宫大内中疾驰。
　　车内，甘若雪神色不悦地问道：“你刚才和柳飞花在说什么？”
　　“柳夫人月份还小，有些担心，便问了几句。”安平说完后连忙倒了两杯茶给甘若雪和自己，生怕甘若雪再追问下去。
　　甘若雪拿起茶杯，看着乖巧喝茶的安平，思索起安平骗他的可能性有多少。
　　被甘若雪盯着发毛，安平不自然道：“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甘若雪伸手搭上安平的后颈，“就是看你穿上粗布衣像个落魄的小公子，忍不住多看两眼。”
　　细皮嫩肉的，可不就是个小公子？
　　后颈上的肉被揉搓的发烫，安平缩缩脖子，回道：“你穿上粗布衣不像是落魄公子，倒像是......”
　　“像什么？”
　　脖子在别人手里攥着，但安平觉得自己还是要表明心中所想：“像......像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甘若雪刚想收拾安平，却被急停的马车摔了个趔趄。两人来不及多想，先后出了车厢，甘若雪问道：“怎么了？”
　　话毕，两人看见柳飞花前方跪了一人。那人一身短打，样貌平平。
　　甘若雪不认得这人，安平却认得。
　　前两日同他接头的便是此人。
　　柳飞花向甘若雪点头，示意听暗卫禀报。
　　三人齐齐看向暗卫，只听暗卫道：“回各位主子，梁王进城了！”
　　“进城了？”柳飞花诧异道，“怎么如此之快？”
　　“城楼上有梁王的人，京兆尹也倒戈了。”
　　三人对视一眼，甘若雪先发话道：“不必理会，先出去再说。”
　　城门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他们离宫门口却不远了。一旦出了皇宫，混在人群中，便好逃脱了。
　　柳飞花点点头，同安平他们一起进了车内。
　　既然暗卫来了，他也不必做车夫了。
　　车厢内，三人均是一言不发。
　　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
　　“吁！”
　　马车再次停下，柳飞花问道：“怎么了？”
　　“属下听到马蹄的声音。梁王他们恐怕离此处不远。”
　　“往冷宫方向走！”甘若雪决定道。
　　暗卫看了一眼柳飞花，见主子没有异议后，驱车往冷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明显，纵然是安平也能听到那声势浩大的阵势。
　　甘若雪冷声道：“都下车！”
　　被追上来是迟早的事情，马车目标太大，一眼便能被发现皇帝在此处。毕竟能在皇宫里驱车的，也就只有皇帝了。
　　众人听甘若雪所言，纷纷下车，顺着不起眼的地方飞奔而去。
　　也亏着安平有一副修士的身体，平时感觉差些，但放在人世间也算得上体力不错的人了。不然此时都未必跟得上这三人的步伐。
　　宫门口，梁王问申康健道：“你确定圣上今天准备和那妖人逃走？”
　　申康健不会骑马，是被一个士兵带着的，被马颠得想吐，可偏偏还要回话：“奴才确定......奴才在门外听得真真的，是柳将军接应他们。”
　　梁王满意笑笑，他也没想到关键时刻，会有皇帝身边的宦官叛变。
　　什么清君侧，不过都是借口罢了。他只是想不懂，这天下凭什么给一个暴虐自私的人，凭什么给一个只知道养男宠的人。
　　天下的主人，应该是他！
　　不过，也谢谢这个男宠，给了他一个借口。
　　一个正义的借口。
　　梁王高举手中的剑，鼓舞着士气：“各位兄弟，本王此次并非为了夺权篡位！只是看不惯皇上被一个妖人骗得团团转，杀子弑妻，无端惩罚老臣，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
　　“各位！如今皇上又要被妖人骗走了！本王岂能放任！？还不随我找出那妖人！？”
　　“是！”
　　黑压压的士兵闯入皇宫，就像那脱了缰的野马，完全不似之前在战场上的秩序井然。
　　梁王的士兵一边搜查各宫，一边拿走各种各样的金银细软。没有任何人去阻止。
　　所有的将领都和他们的主子去到了宣政殿。
　　梁王看见被甘若雪踹翻的桌子仰天大笑，然后爱不释手地抚摸那金黄的座椅。
　　甘若雪四人被困在一间偏殿，到这里的士兵还很少，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柳飞花在想他们能不能快速干掉院子里的这几个士兵，而且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
　　或者避开士兵。
　　安平站在三人后面，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就在柳飞花他们商量好，要出去的时候，安平突然开口：“从远，如果没有人打扰你，你们能逃出去吗？”
　　柳飞花一愣，显然明白了安平的意思，压低声音，略带激动道：“仰光！不必如此！”
　　甘若雪这时也明白安平想要做什么，一把拉住安平，严肃道：“你休想！这只是幻境！你不必付出这么多！”
　　安平突然一笑，在甘若雪目瞪口呆中踮脚亲了上去。
　　甘若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嘴唇上贴了一个软软的的东西，还有些甜。
　　下一刻，口中便被顶进去一颗药丸。
　　安平也没想到第一次接吻会是这么一个情况，虽然没有多甜蜜，不过，他不后悔。
　　安平看着昏倒的甘若雪，微微一笑，想到，就是因为是在幻境里，才不能让你死。神识受损，这对于一个天才来说，打击太大了。
　　在弄清楚甘若雪为何不愿修炼后，安平就发现他只是一时的钻牛角尖。等再过两年，当甘若雪能更理性的去看修炼这回事的时候，他未必还愿意这样蹉跎下去。
　　反正自己天赋有限，终其一身也未必有多大成就，倒不如保了自己心悦之人的仙途。
　　这番想法并非突然出现，安平也是在发现自己似乎喜欢甘若雪之后做出的决定。
　　那颗放倒甘若雪的药便是安平从柳飞花那处得到的。
　　柳飞花接过昏倒的甘若雪，担忧道：“仰光，你......”
　　“你们能解决这几个人，可外面还有成千上万的士兵，他们迟早会过来。”安平无所谓笑笑，“别这么看我，我也拖不了多久。毕竟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从远，甘若雪就拜托你了。”
　　柳飞花没有纠结安平直呼皇上姓名的问题，而是郑重地应下，并感谢道：“仰光，谢谢你！”
　　虽然梁王的目标不是他，可士兵们不知道。吸引一时的注意力，等梁王再派兵追杀甘若雪时，他们早已逃出生天。
　　安平笑着摇摇头，他并不是想救柳飞花，他担不起这声感谢。
　　门缓缓打开，安平踏出偏殿，如此，便无反悔的余地了。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嘈杂的声音，引得那几个士兵举起长矛，摆出戒备的姿态。
　　从门中出来的那个人一身粗布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时哪里来的村夫。可垂在身侧的一双手却是白嫩修长，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脸上白白净净，嘴唇不薄不厚，装春水的眸子如今满满的冷光。
　　看样子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士兵的戒心微微放下，其中一人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平不做回答，倾身上前就抓住了士兵的长枪，手臂轻轻一扭，夺下长枪后，一脚把那士兵踹到在地。
　　“各位，你们不是想找皇上的男宠吗？我便是。”
　　其余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想着，虽然你长得好看，可哪有男宠这么凶的？
　　安平见那两人不敢上前，挥动手里的长枪，把那两人逼得连连后退。
　　单挑，安平还不至于怕这些个小兵。
　　打斗声愈加大，也是因为安平故意砸各种砖墙，庭院陈设，只为了吸引更多的士兵前来。当大部分士兵的注意力都在这里时，甘若雪他们也就愈发安全。
　　果然后面来的士兵都被这里的声音吸引，纷纷前来看此处发生了什么。
　　安平见人越来越多，后面来的人还不明所以，便朗声道：“诸位和梁王不远千里来此，不就是为了建立功勋？如今，皇上的男宠就在你们面前，怎么诸位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小小的停顿后，安平轻蔑道：“连我这男宠都打不过，诸位也算是上过战场的人？”
　　挑衅过后，先前同安平打的两人已经不想管安平是不是真的男宠，他们只想把这人就地处决。之前被安平夺枪那人也是这么想的。
　　而后面来的那一批人，听安平自爆身份，一拥而上，都想先捉到他。
　　安平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一顶会说话的乌纱帽。
　　“冲啊！”
　　安平他们在的小院本身离冷宫已经不远了，所以院子比较小。门外士兵众多，想要都冲进来不可能，这也给了安平缓冲的时间。
　　近战本来就不是安平所擅长的，还好此处地形不利于士兵们的发挥，安平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柳飞花他们三人早已从后窗逃走。有安平在前方吸引火力，他们暂时还算安全。冷宫那边有人接应，这也是柳飞花之前就做好的一个备用计划。
　　那颗药药效很好，让甘若雪睡上三五个时辰不是问题。
　　柳飞花一边担心安平，一边想，也不知你什么好运气，能让仰光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甘若雪晕倒的一刻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安平竟然亲了他！？安平竟然给他下了药！？安平竟然要孤身吸引兵力！？
　　他怎么敢！？
　　甘若雪心中满满的恼怒，不甘，悲痛。
　　可他只能感受到无尽的黑暗。
　　眼皮是沉重的，嘴巴是沉重的，手臂是沉重的，双手是沉重的，双腿是沉重的，双脚是沉重的。
　　心，也是沉重的。
　　他想醒来！
　　他要回去救安平！他要带安平一起走！
　　安平不该死在这里。
　　安平不该浑身都是伤口，都是流着鲜血的伤口。
　　安平那么胆小，惜命，怕事......
　　可他为什么要冲出去！
　　甘若雪不明白，又隐隐有些明白。
　　小院的战斗似乎进入尾声，安平现在只感觉好疼，浑身都疼。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
　　他握着插入身体的那杆长枪，朝冷宫的方向缓缓一笑。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了。
　　甘若雪，我可能真的喜欢你。
　　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