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我》白日点灯

18、噩梦

　　九月下旬，南方的晌午依旧火热。空气裹挟着热浪，一阵一阵往人脸上扑。

　　一轮俯卧撑后，已经有人支撑不住，哼哼唧唧要往地上扑，也顾不得现在的地面温度了。

　　“靠……咱们明明啥也没做，凭、凭什么也要被罚！”四分队的方升一边喘气儿一边嚷嚷。
　　张立扬还在继续坚持，闻言嗤道：“拉倒吧，刚才数你吵吵的最起劲儿，我看这架干起来有你一半功劳。”
　　“嘿，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方升忽然语气一变，“那会儿我在前头奋勇杀敌，哪个煞笔在我后边踹了我一脚！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指定是咱们自己人！”
　　话音刚落，时卿淡淡开口：“我。”

　　甩了甩额头的汗，时卿微微使力，曲起的胳臂缓缓抻直，整个后背绷成一道平直的线条。

　　方升愣了片刻，有些懵：“不是……你踹我干啥呀？”

　　时卿略带鄙夷地斜他一眼，凉凉道：“你那也配叫打架？不好意思，我建院丢不起这人。”

　　方升：“……”
　　“讲道理，我虽然没啥打架经验，但我气势不输啊，”方升试图为自己辩解，“咱们就得先从气势上瓦解对方……”
　　于是方升开始了他的斗殴理论讲解，仿佛已经亲历几十场恶战。

　　听他逼逼了半晌，时卿越想越不对劲，眉头一皱，道：“不对啊。球场上的事儿，就该用球来解决，怎么打起来了？”

　　众人汗颜，都讪笑着说不出话。
　　方升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说：“那可是体院的人，也就你和彧哥能对上他们，真要来个球赛，加上咱们这群人，后腿能给你扯瘸了。”

　　“……”褚彧挑了挑眉，神情有些一言难尽，说，“意思是，你们觉得……靠你们刚才小学生互殴一样的架势就能赢了？”

　　场面静了片刻，时卿脑海中顿时闪过刚才一团乱的情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那张脸本就出众，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露出点虎牙尖，明朗得晃人眼。

　　时卿这一笑，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瞬间将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带得活跃起来。
　　所有人都热烈地讨论起刚才的“激战”，互相嘲笑彼此的花拳绣腿，或是吹嘘自己的英勇身姿。

　　没人提起时卿Omega的身份。
　　似乎是忘了，又或许是不在意。

　　-
　　自那日之后，班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时卿是Omega的事。起初大家也是惊讶的，继续相处之后，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只是，一直爱盯着时卿看的人，从某一个群体，忽然就转换成了另一个群体。

　　褚彧这些天情绪不好，张立扬每日承受着他的无理取闹，一度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诶不是我说，您有什么事儿直说，能别用这种怨夫一样的眼神盯着我吗？？？”张立扬终于忍不住，决定奋起反抗。

　　褚彧没搭理他的措辞，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犹豫道：“你们Alpha，都喜欢什么样的Omega？”

　　“……”张立扬顿了片刻，神色复杂道，“你不也是Alpha？”

　　褚彧用一种“我跟你们这些凡夫俗A不一样”的眼神觑他一眼，催促道：“快回答。”

　　“那还用说，”张立扬脱口而出，“肯定是好看的啊！”

　　褚彧有些嫌弃，想了想，忍不住又问：“比如……时卿这样的？”

　　张立扬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名字，愣了片刻后，点头又摇头：“啊，小时啊，那是极品呐。可惜太狠了……”
　　说到这儿，大概是想到时卿的模样，张立扬又啧啧叹道：“不过远处看看还是不错的，谁不喜欢养眼的。”

　　褚彧轻嗤一声，冷冷吐出两个字：“肤浅。”

　　“你不肤浅，你别盯着人家瞧啊。”张立扬不服气了，当场戳穿他，“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一有空就往人时卿那边瞄！谁知道你看的是哪儿呢，老色胚了。”

　　褚彧扯了扯军训帽檐，一脸坦然地回他：“我看我未来媳妇儿，光明正大。”

　　张立扬：“……”国家分配，惹不起。

　　他哼了一声，不屑道：“说得跟人家承认你似的。”
　　张立扬指的当然是时卿对这件事的反应，可以称得上无动于衷了。

　　褚彧脸色变了变，片刻后又恢复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懒道：“那可由不得他。”

　　-

　　九月末。
　　将近三十天的军训很快到了尾声。

　　最初的叫苦连天仿佛还在昨日，好不容易渐渐适应，转眼却已经要结束。

　　最后一天的军训成果展示，全校新生都集合在田径场，进行最终的仪式。

　　观望台上的领导们正发表着慷慨激昂的讲话，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张立扬跟褚彧两人混在队伍后头，商量着十一放假怎么折腾。

　　褚彧嘴上敷衍着张立扬，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搜寻什么。
　　一晃眼，却瞥见田径场侧边的铁网外，一个衣着怪异、面目模糊的男子正盯着这边看。

　　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人，是因为在这南方初秋余热未消的季节，他却穿一身长衫长裤，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半张脸掩在帽檐下，跟周遭景象格格不入。
　　而更让褚彧在意的是，他注视的方向，似乎是时卿所站的位置。

　　褚彧还想细看，却正好轮到三分队接受检阅。等他走完方队的回来，早不见了那人的踪迹。

　　或许只是路过看热闹的，褚彧没多想，很快被张立扬的聒噪声带偏了思绪。

　　“我爸妈十一出去旅游不带我，要不咱俩也去旅游呗？”

　　张立扬兴冲冲的建议被褚彧直接驳回：“丑拒。”

　　“呵，”张立扬脸色一变，“你这个见色忘友的狗男人。”

　　褚彧满不在乎道：“你都骂我狗了，我总不好太正经。”

　　张立扬忽然贱兮兮地笑了下：“那我就把小时也叫上，看你去不去。”

　　“你去啊，”褚彧嗤笑，“看他搭不搭理你。”

　　“……”算了，还是不要自讨苦吃。

　　-

　　上午的检阅仪式完毕，下午便是新生开学典礼。

　　偌大的体育馆内，观众席上坐满了面庞青涩、穿着军训服的新生。原本空旷的场地上也摆满了凳子坐满了人，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主席台上的领导。

　　时间差不多了，褚彧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最后扫了一眼。正巧被张立扬瞥见。

　　“这什么……演讲稿？”

　　不等他细看，褚彧胡乱将纸折起，塞进衣兜里。

　　张立扬愣了片刻，瞬间便明白过来：“……不会又是你哥给的任务吧？”

　　褚彧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整理着领口。紧抿的唇角却泄漏出一丝不耐。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褚彧同学发表讲话。”

　　广播中响起主持人的串词，张立扬没再问下去，拍了拍褚彧的肩膀，目送他上台。

　　“尊敬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
　　张立扬知道褚彧的记性向来好，几乎没见过他背稿子，此刻却能从容不迫地站在数千人目光中，淡然进行脱稿演讲。
　　而下面或激动或艳羡的窃窃私语声早已响成一片。

　　跟着褚彧这么多年，张立扬早知道他追求者甚多，可自从这家伙分化完成后，这样的场面似乎是愈演愈烈。看着满场恨不能信息素乱飙的Omega们，张立扬还是不由得啧啧称奇。

　　一片躁动中，时卿望着台上那个神情一丝不苟，衣着整齐干净的人，有些回不过神。

　　男生的声音很好听，从体育馆四角的播音器中流淌出来，低沉舒缓，染着电流一般，让人耳朵泛麻。
　　莫名的，时卿就想起那天雨中，他伏在自己耳边，用比现在还要轻缓的嗓音，说出那句调笑。

　　喉间忽然有些滞涩，时卿下意识滚了滚喉结，撇开目光。

　　左世焱笑着看了眼时卿，说：“看不出来啊，褚彧正经起来居然这么耀眼。”

　　时卿不经意道：“他一直都挺——”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嗯？”

　　“……没什么。”时卿不大自在地从座位上站起，语气略带懊恼，“我去趟厕所。”

　　左世焱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愣了片刻，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

　　从体育馆内厅出来后，声音顿时被隔绝在门内。
　　时卿吁了口气，右拐去了洗手间。

　　凉水在脸上冲过几道，时卿才稍稍平复躁动的思绪，然后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水，重新戴好军训帽。

　　刚转过半个身子，在瞥见角落里的人时，时卿猛地怔住。

　　尽管那人戴着掩了半张脸的帽子，长袖长裤遮得严严实实，他还是在一瞬间认出了他。

　　数年不见，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污糟事。
　　可对上这人眼睛的瞬间，那些晦暗艰涩、充斥着血腥味儿的记忆，却如洪流般凶猛到几乎撞断他的理智。

　　“——时卿。”

　　一声粗哑的叫唤将时卿的思绪扯回。
　　醒过神来，他才发现，从刚才开始，他插在兜里的手便一直无意识地轻颤着，后背已经洇了一层汗。

　　时卿将手握成拳，吸了口气，盯着面前的人不作声。
　　激红的眼角却显示着他此刻的不平静，以及竭力克制。

　　男人忽而一笑，掩在帽檐下的那双与时卿极为相似的眼睛也微微弯起，缓缓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怎会不记得。
　　那些他无时无刻不想丢掉的过去，那些至今仍会在夜晚袭来的噩梦。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时正荣。”
　　如梦里做过无数次那样，时卿机械地、木然地喊出这个名字。

　　他看见面前的男人一愣。
　　大概是没想到，那个数年前还任他拿捏践踏的小男孩，居然敢直呼他的名讳。

　　沉默片刻，时卿突然扯开嘴角，露出点犬齿尖，又冲他唤了一句——

　　“父亲。”

　　咬着牙，竟似含着血。

作者有话说

　　哼，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