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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从前有个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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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崩地裂,天地昏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这是上古大能们的战场。
只消一步便能渡劫飞升的大乘期剑修身缠金光,面目无悲无喜。一剑斩下,对面宗门小山一般高的白虎便被劈出一道巨大的伤口,那白虎痛苦的吼叫,血雨淋了小半个时辰,方圆十里的土地都被灌溉成近褐的暗红色。
手持宝镜、肩缠仙绫的女修仿若神妃仙子,柳眉倒竖,眼含怒火,高举宝镜引出滔天洪水,冲垮无数洞府与山林。
面目慈悲的佛门修士一声叹息,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抡起太上无极杖,将那些因冤魂与戾气影响走火入魔的低阶修士们打晕在地。
道、妖、佛、魔战成一团,打得遮天蔽日、海水倒灌,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阮知琼面沉如水,金瞳旁玉石般冷白的侧脸溅上一滴嫣红的血液。她不在意地随手抹去,划开一道淡淡的血痕,更显得气质莫测、妖异无边。
被她护在身后的女子早已发髻凌乱、洁白的道袍沾满血污,在一片刀光剑雨的混乱中声嘶力竭地大喊:“姓阮的!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
阮知琼头也不回,手里比她人还高的长枪宛如长了眼睛般,从前到头贯穿了身后鬼鬼祟祟接近的妖魔。
那妖魔临死前还不死心得瞪大眼睛:“你这个该死妖女!……明明是个魔修,竟然为了这个仙门的贱人杀自己的同类!”
阮知琼干脆利落地补刀,把那妖魔戳得透心凉,不客气地嘲讽道:“放屁,怎么跟你姑奶奶说话呢。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就你长得这磕碜样,还跟我‘同类’?”
极沉的乌钢木在她的手中轻若无物,收回时随手一挥,顺势将腥臭的污血甩在焦黑的土地上。
“慌什么,我答应了你父亲,要保你平安。”她语调轻松、杀人如切瓜,神色却十分凝重,并不能放松警惕。
那白衣女修面色惨淡:“我双腿被废,已经没用了!凭你的修为和法力,可以逃出去的!”她微微叹道:“我父亲一生收徒众多,无论待谁都毫无保留。没想到他老人家一死,那群‘好徒弟’便将他留下的天材地宝瓜分干净,只顾得相互争抢……他尸骨还未寒啊,这偌大的师门,便已经散了。”
她笑了一声:“道门自诩正统,对非我族类无一不是喊打喊杀——没想到最后,我竟然能安心地死在一个魔修身边。”
阮知琼感觉到一个什么小东西被砸在自己胸口,她拖起来一看,是一枚玉简。
“这就是他那些好徒弟争得你死我活的东西之一。”白衣女子惨笑一声:“其实不过是些功法丹方,和他这辈子老人家悟出来的心得笔记而已。我说过,我父亲他对待这些弟子毫无保留,可他们就是不信,觉得还有天大的秘密和好处私藏着……上面的禁制本来只有我的神识才能打开,现在多了一个你。”
阮知琼不为所动,准备抛回去给她:“用不着,道修的功法笔记,给我一个魔修作什么。你自己留着好好钻研,日后好把他的道统传承下去。”
白衣女子摇摇头:“这份玉简是我复刻的,本来就是专门给你的……我如今一无所有,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阮知琼嗤笑一声,随手刺穿了不远处鬼鬼祟祟接近她们的赤红飞蝎:“你有这功夫胡思乱想,还不如想想之后怎么逃。”
“你……”
突然间,地面温度骤升。不祥的烟云从远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火龙咆哮着俯冲向大地。阮知琼面沉如水,冲那女子打出一道金光。
金光缓缓炸开,一朵巨大的黑莲凭空出现,将伤痕累累的白衣女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住,阮知琼喝了一声“去”,八成灵力打在黑莲上。倏忽之间连人带花已在百里之外,以至于白衣女子耳边还萦绕着她未说完的半句话:“……活下去再说,日子还长着呢。”
白衣女修愣在原地,黑莲柔软又坚固,将她层层保护在最内芯。
她本来是个娇滴滴的性格,即使不爱修炼、性格骄纵,也有父亲和师兄弟们众星捧月般围绕着她,一夕之间,世界就全变了。双腿被废跟着阮知琼东奔西跑的这段时间,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然而现在,坐在这散发着阵阵花香,隔绝了外界所有血腥与火光的莲花里,她突然抱着膝弯,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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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阮知琼飞速掐了个避火诀,召出九九八十一朵黑莲挡在面前。
她飞速后退,周围的温度仍是越升越高,黑莲也一朵朵被烧成灰烬。她见状也不慌乱,不退反进,掏出鬼面骨笛吹奏起来。
四道瀑布从天而降,阻隔了来势汹汹的火焰。
“呵,雕虫之技。”
盘腿静坐在半空中鹤发长须的化神老道冷笑一声,青筋暴起的枯瘦手掌在虚空中微微一收,阮知琼便感到空气中某种无形而厚重的威严穿透自己的身体。
这老不死的,欺负小辈算个屁。阮知琼心里骂道,口中吐出血沫。剧痛之下,她依靠长枪的支撑,才勉强维持不跪趴在地。
——到底年纪太轻。
即便她再惊才绝艳,小小年纪便炼成金丹、修炼速度堪称妖孽,也决计不可能抵挡化神修士的一击。那老道的一掌,拍碎了她的金丹和全身的经脉。
即使这样,她面色也依旧不变,不见半点求饶之意、临死前的恐慌,或是救下刚刚那白衣女子的悔恨。
她的确是魔修,也的确修习了魔修功法。但天下魔修,也不是个个都杀人炼尸、吃人采补,她自认这一生从未做过恶事,也从未伤人性命。
但跟这老头讲道理没用,他们并不会关心你是什么品种的魔修。换言之,无论她是哪个品种的魔修,今日对方都不会放过她,不如省些口舌,也免得恶心了自己。
那老道哼了一声,虚空中微微一握,抓着她的骨笛带到眼前把玩了两下,又漫不经心地震碎:“你这小魔,还算是个有骨气的。”
“算了,给你个痛快吧。”
掌风席卷而至,只一瞬间,阮知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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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知琼心里骂了一声“干”,猛地睁开眼。
作为一个魔修、一个人人喊打的魔修、一个时刻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魔修,她时刻谨遵着无数前辈们的血泪教训,没有什么时候敢真正放松警惕,总要留一缕神识时刻留心观察周围的情况。
果然是那死老头打太狠了,她一觉昏睡过去脑壳都疼。
……才怪。
被那化神老道将元神打散前,眼前还倒映着烽火烈焰、仿若地狱般的景象。可如今,自己躺在洁净柔软的白玉床上,凤凰木的床柱雕着活灵活现的四脚瑞金兽,神雀叼枝香炉上方烟气漂浮,熏得整个房间昏昏沉沉。
没有鲜血与断肢,一派安然太平的景象。
阮知琼心思转了几个弯,警惕不减反增。她不动声色地靠坐起来,看见自己露在被子外的手。
一只养尊处优、光洁细腻的手。指节修长、柔弱无骨,手指尖尖都透着三分惹人怜爱。
但绝不是她自己的手。
她招来桌上的铜镜,镜子里照着个肤若凝脂、清澈灵犀的小美人儿。
即使在男女修士皆俊美的修真界,这张脸也叫人见之忘俗。特别是美人似乎大病初愈,面若西子、哀怨柔婉之态,更多了几分可怜可爱的气质。
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阮知琼试着调转灵力,才发现这具身体至多不过炼气后期的修为。经脉细弱无力,灵气运转滞塞,仿佛大病一场后气息亏空,更像是硬生生跌落了一个境界。
……也是,那老道的一击本来就把自己金丹都打散了,估计是本命莲灯裹挟了一缕侥幸逃脱的元神,借了一具尸体转世重生。她召唤了一下莲灯,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会被当成错觉的回应。
阮知琼心平气和地领着那缕气若游丝、恨不得当场断气的微弱灵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没事,人活着就行,谁还没被修为打散重新来过咋地。
“师叔,我进来了。”
房门被轻悄悄推开,一个白嫩圆脸的小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又阖上门,一转身看见依靠在床榻的林君如时宛如见了鬼,面目呆滞地愣在原地,随即眼里像是冒出了金光,慌慌张张地跑了几步,差点脚软一个扑棱跪在地上。
再爬起来时,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激动的,整个鼻头都红了。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林君如床边,颤颤巍巍地喊道:“阮师叔,您总算醒了!”
阮知琼惊讶了一瞬,这具身体不过炼气九层的修为,还能做人师叔?
……这宗门,未免也太不讲究了。
但看那小童脸上一团孩气,圆鼓鼓的脸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至多十三四岁的样子,也就炼气二层的修为。
小童又哭又笑,一会儿擦鼻涕一会儿擦眼泪,一点不见进门时强装沉稳的样子:“您再不醒,叫师祖和姚师叔怎么办啊……您说您想不开、做什么傻事折磨自己啊!要我说,幻剑山庄那个姓陈的到底哪里好了,就知道哄骗您、欺负我们!现在还做出这种事!”
阮知琼原本不动声色地听他自言自语,准备到时候套些话,哪知听到“姓陈的”这三个字后,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巨大而又陌生的恨意和绝望,无数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头疼得简直要撕裂元神般,只消片刻,雪白的里衣便湿透了。
这具身体的实在过于柔弱,她的元神现在也十分虚弱,阮知琼眼前一黑,又无奈地昏了过去。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与她同名同姓,也叫阮知琼,是凌霄宗这个咸鱼宗门的一名内门弟子。
——为什么说它咸鱼,因为他们全宗门上下,从宗主到外门弟子,没一个超过金丹的。即使是前世英年早逝的阮知琼自己,都能把掌门吊起来打。
阮知琼五岁拜入凌霄宗道清峰道一真人门下,是道一真人的大弟子。她天赋尚可,性情温柔,却因为从未下山历练,有些不知世事的天真,性情也缺之坚韧。她师傅魏道一便让她在一次宗门任务中,去某个小秘境里历练历练。
于是阮知琼便结识了她人生中的大灾星、桃花运里的屎壳郎,幻剑山庄庄主的儿子陈雪峰。
幻剑山庄也是个十八品宗门,咸鱼程度和凌霄宗不相上下。陈雪峰看原主貌美温柔,回来之后便对原主展开追求。未经世事、被保护得太好的阮知琼很快被对方俊逸的外表、不俗的谈吐和隐忍的深情吸引,不可抑制地坠入爱河。
然而陈雪峰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他原本只是幻剑山庄庄主同侍女厮混而来的私生子,天资尚可、工于心计、善于谋算,却因为身世低微,无缘继承偌大的幻剑山庄,甚至被兄弟排挤,私下取笑。
阮知琼外貌出众、性情温和、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再加上对方还是凌霄宗的内门弟子、金丹真人的大徒弟、水单灵根的筑基修士,这样一个人一颗真心全部交付自己,与她合籍双修倒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在他猛烈的追求下,道一真人终于也松口了,好不容易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大家都知道凌霄宗和幻剑山庄要联姻了,阮知琼救被退婚了。
陈雪峰这个狗逼,竟然背地里双线发展,追求到了太玄宗元婴老祖的孙女白莹莹。
金丹真人比不上元婴真人,徒弟比不上亲孙女,凌霄宗比不上太玄宗,同理,阮知琼也是远远比不上白莹莹的。
前脚同人家白莹莹海誓山盟断崖谷前互许终生,后脚幻剑山庄退婚的信函就被信鸾衔着寄到了道清峰,操作骚得人没眼看。
陈雪峰言辞恳切、情真感实,对那相识不到两月的白莹莹一片真心跃然纸上:我与莹莹一见如故,二见倾心,是命中注定的神仙眷侣,此生非她不可。我们的爱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错把亲情当成了爱情。你若愿意,我永远是你可以依靠的兄长,而盈盈才是我的真命天女,望你自尊自爱,不要打扰我们,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云云。
呕。阮知琼虚弱的元神没忍住吐了。
绿帽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原主如遭雷击,鼓起勇气跑去幻剑山庄同陈雪峰对峙,要向他问个明白。而今日的陈雪峰,又哪里是昨日的陈雪峰?他现在是凤凰男·陈雪峰。
陈雪峰从白莹莹那里得来不少灵丹妙药、天材地宝,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幻剑山庄同元婴老祖的亲孙女合籍,全庄上下激动得不行,纷纷跪舔狗男女,凤凰陈也顶替了他大哥成了幻剑山庄的少庄主、上玄宗的乘龙快婿。
幻剑山庄全体上下的冷斥一个人跑过去对峙的林君如不知廉耻,陈雪峰更是第一次对她冷脸相待口出恶言,叫阮知琼不要再不知羞耻地纠缠一个有妇之夫。
心如死灰又备受打击的阮知琼,当晚就想不开寻了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