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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门留得四方赏 山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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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日渐清明,河外的飞禽走兽仍旧马不停蹄地扑腾乱舞着,像极了无处归家无地可处的每一个饥荒百姓。
战争给这个国家所带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和平或者更好的长久,有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瘦骨嶙峋的那些毫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
林疏盏直愣愣地坐在洞外那块沾满野兽血腥之气的大石头上,已经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自天黑到天明。
洞内,是依旧昏昏欲睡的秦厌,明亮的天空如何刺眼,野鸟的乱叫如何吵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林疏盏笑了,恶名广为流传的盛诃将军也不过如此,只是加了些许蒙汗药,就被制得不省人事。
他从石头上跳落下来,直直地站在地上,掸落了一地的尘灰,敛去一身清隽,朝洞内走去。
微微传来的鼾声,还有紧紧皱拢的眉头,都预示着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使是加了有些剂量的药粉。
林疏盏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突然回想起三天前,遇见他的场景。
盛国大将军之威名早已在各国声名远扬,盛大将军铁骑所到之处,无一人生还,无一人求救,皆因其属下剑法飞快,杀人于无形。
三天前,明明是个光芒万丈的艳阳天,沆国湮风的百姓却如坠冰窟。
朝堂之上,万人敬仰的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尊严与风度,不停地在高阶背手踱步,以此消得几分忧愁,口中念念有词,“朕不能,毁了,朕不能......”
是不能毁了先祖苦心孤诣打造的江山,抑或自己不容有亵渎的龙颜盛况。
终于,王踱累了步子,瘫坐在龙椅上,伸出食指慢慢指向底下一众颤颤巍巍低着头的文武百官。
“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谁说出来......朕赏赐万两黄金。”
如今人命都将保不住了,还有什么黄金以期消遣。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稍许沉默之后,众位大臣像是约好一般,齐齐跪地,“臣等无用。”
无用之辈,素来如此,这般向来只知道贪枉受贿的昏官,如何能有什么绝妙之策,螳臂以挡车。
龙座的王怒气到达了临界点,就快要爆发。
底下的诸位官员汗意涔涔,生怕这陛下拿自己开刀,斩了顶边的项上人头。
“陛下,我有一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话之人慢悠悠地从跪倒的地上爬起,恭敬地举起手中的牌子,朝失态的沆王鞠躬示意。
“傅丞相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底下众臣腹诽:国难当头,再不讲也不知你还有没有机会讲。
傅相在沆王期待的目光和众位大臣质疑的眼神中缓缓开口,“诸位,可曾听说过空门?”
“空门?空门!”
“是那个能与浮生阁一较高下的空门!”
“可是空门不是许久不问世事了吗?”
“不错,正是大家所想的那个空门,不过……”傅相顿了顿,继而说道,“诸位可知当今空门主事者是何人也?”
“于顽,于门主。”
“不错,于顽的师父可知又是何等人也?”
“这……”
素来只闻空门于顽,何人能知晓于顽其师姓甚名谁?
“林疏盏。”
“盛诃秦厌的师父。”
“什么?!”
“这秦厌竟是空门门主的师兄弟?”
傅相看着这帮未曾见过世面的文武百官,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听闻十一年前,那位杀人无形的盛诃大将军正是这林疏盏最宠爱的小徒弟。”
而且,这位空门始祖,为了那失踪多年的小徒弟寻遍大江南北。
在听的一名武将终于沉不住傅相憋的这口长气,“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别唧唧歪歪。”
捋着胡子装深沉的丞相大人轻咳一声,“为今之计,只盼空门之人有震慑那将军的本事,盼那将军念着昔日旧恩,放了大家一马。”
但求空门始祖为了国之大义,临危不惧。
若是,那嗜血悍将毫无半分往日情面可讲,便就是天要亡我大沆国。
盛军到达湮风城门之下不过须臾片刻,前来迎接这帮铁马少年的不是身着铁皮盔甲的士兵,而是白衣飘飘,脸色却要比身上衣衫更为惨白的空门门徒。
秦厌骑在汗血宝马上,摘下头盔,眯了眼仰视着城门之上一群文弱书生。
一旁的副将王枫嗤笑,“这沆国未免太过分,放着这几个白衣小生在这吓唬谁呢?简直是在羞辱我盛国。”
秦厌嘴角一勾,“一群废物。”
王枫此刻位于秦厌的左下方,依旧能够感受到来自秦厌身上的戾气,不禁打了个冷颤。
“放箭。挡我者,一个不留。”
军令如山。
几秒之后,一具又一具被鲜血染红的尸体从城墙上滚落下来,血肉模糊,横在城门前。
秦厌视而不见,驾着马匹直接从尸体上踏过。
城门很快被一阵又一阵的木桩敲开一个缝。
秦厌想,自己自答应盛国国主,将利剑转向昔日这个让自己有过一个快乐童年的故土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但是,他如何也不会想到,迎接自己即将胜利的那个人,会是林疏盏。
他一个人孤身站在城内,四周没有一个侍卫,像是时刻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他看自己的眼神绝望又不可置信,失望又无法让自己完全看透。
那个人,是自己的师父,是如今漫长岁月痛苦绵长中,唯一的快乐记忆。
秦厌死死拉住缰绳,不过片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从马匹上下来,拿过下属手中的箭,对准林疏盏,放!
而几乎同一时间,林疏盏倒地,埋伏在各处的沆国士兵蒙着纱布出现,把秦厌他们团团围住。
“不好,是毒气。”
“中计了!”
另一边站在高楼的大将端隐大手一挥,万箭齐发。
秦厌左手执剑劈开朝自己射来的沾满毒药的利箭,右手手腕捂住鼻子,不让毒气侵入体内。
他看着躺倒在地上的林疏盏,狠憋了一口气把他拉上马,绝尘而去。
林疏盏此时握着手中这把已经被自己捏得发热的匕首,看着眼前的秦厌,终是不忍下手。
怎么舍得呢?自己找了十一年的孩子,如何能舍得让这锋利的刀刃刺进他的心口,没入深处。
可是,如今他是敌国的将领,是自己国家的敌人。
傅相派人送给自己的信还留在案牍边上,信上的字字句句皆如同刀疤刻在心上,若是此行完不成任务,空门的徒儿们又该如何是好?
想来,就当这小徒弟于十一年前就死去了,林疏盏无论如何也不能拿空门几十人的性命去救这个沆国的叛徒。
思及此处,林疏盏握匕首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刀尖就快要触碰到秦厌的胸膛,那人却突然如同梦呓一般,“师父......”
林疏盏浑身一震,丢掉手中的匕首,终于清醒过来,自己方才是在做些什么?
他终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困住自己三天,又其实根本没有半点能够束缚住自己的山林。
洞内,紧闭双眼的秦厌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那个身影,若有所思。
盛国在湮风城门前吃了闭门羹,又失去了主将的统率,再加上盛国王公贵胄之间一系列的内讧,终于在朝廷下发的批文指令下,打道回府。
两国宣布休战,暂停进攻,休养生息。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等到盛国将目前这口气喘过来,势必又会是一场残酷无比的战争。
林疏盏回到空门,众位空门弟子已经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凳子上,哭的哭,嚎的嚎,只有于顽,仍然不停地说教着,“大家在等等,师父肯定没事的。”
林疏盏轻轻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父,你回来了。”
“师父!”
于是乎,林师父在众人的拥抱中被挤得快要喘不过气,“大家轻点,师父要晕了。”
“师父,你怎么样?”
“这几天你都去哪里了?”
“师父,你有没有受伤啊 ?”
林疏盏摆摆手,“无碍,我先去休息。”
回到住宅之后,林疏盏洗了澡,又收到底下的徒弟前来,说是沆王想要见他。
林疏盏无可奈何,只好收拾衣冠,前去面见陛下。
高高在上的王今日心情甚佳,没有了往日的犀利和愁云满布的面容,连带着底下的大臣们也轻松了许多,露出久违的笑容。
“林大人到。”太监尖细的嗓门从门外传来,众人的眼神都齐齐转向那个救国家于危难之中的空门始祖,林疏盏,林大人。
沆王从龙座上站起来,注视着林疏盏的走近,瞧着这男子面如冠玉,颜如敷粉却是一副英气逼人的模样,叫来旁边的阉人,在他耳边吩咐一声之后,才满意地露出笑容。
那阉人待林疏盏走近,举着拂尘大手一摆,“来人,将他拿下。”
林疏盏一惊,不知此刻出了何种变故。
只听得那太监继续说道,“大胆乱臣贼子,面见沆王,还不赶紧跪下。”
还未等得林疏盏完全反应过来,他的双腿就被周围的侍卫打得直不起来,跪倒在地。
王笑眯眯地看着林疏盏,说道,“林大人,你可知罪?”
林疏盏忍着膝盖传来的真切的疼痛感,说道,“陛下,不知我何罪之有?”
王轻笑一声,“培养出国之大患,与我沆国兵戎相向,是为一罪;知其身份,拒不上报,是为二罪;任务失败,放虎归山,是为三罪。”
底下不知姓甚名谁的大臣附议,“林疏盏,这桩桩件件都是你所犯,竟然还不认罪?”
林疏盏望着这个义正言辞的王,苦笑出声,“陛下,我虽不过是卑贱草民,倒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国家大义都没有,这退敌保国的救命法子,可是我空门数人连夜想出来的。陛下您威逼利诱,将我空门子弟当成活靶子置于城墙之上,逼我现身,我也勉强认为您是不想成为这亡国国主......”
“放肆,竟敢这样跟朕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