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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间相遇即是缘 华幽道。 ...

  •   华幽道。
      乱石狂飞,恶鸟扑食,活人见而避之不及。
      远处零零散散的人群,偶然路经此地,皆是以双手蒙住头急急奔去,断不敢将双眼望进那一抹乌黑之中。
      置于华幽道的秦厌,手握传说中杀遍敌人鲜血的利剑,冷眼旁观底下如蝼蚁般瑟缩逃跑的一群人。
      他用剑砍掉朝自己扑来的黑鸟的脑袋,轻轻擦拭掉溅落的血渍,嘴中吐出四个字,“凡夫俗子。”
      山洞内的人似乎笑了,秦厌心中一惊,继而敛去将要露出的喜悦,恢复面目无色的本来模样。
      洞内的人因长时间未动的缘故,已经麻痹了半身,警觉地望向来人。
      秦厌看他这幅神色,心狠狠一抽,却装得丝毫不在意。
      “你盛诃大将军,自然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拟。”此人一身纯白的衣衫上早已血迹斑斑,嘴唇因为长时间未触碰水而起了皮,可一双眼睛却如同望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秦厌,仿佛他再靠近半步,便要将他生吞活剥。
      秦厌僵硬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敛却了声息。
      洞内一时间安静万分,只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连带着一股药草的香味。
      随着“嘶”地一声传来,秦厌终于忍不住,冲到受伤之人面前,查看他的伤势。
      万幸,那箭支并未刺中心脉,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
      秦厌还想再看得仔细些,手却被甩开,抬眼,是他极度厌恶的目光。
      那一刻,他仿佛被万箭穿心,战场上,刀林剑雨都未把他如何,可对面之人的一个眼神,就叫秦厌压抑得无法呼吸。
      下一秒,他好像,就要将自己的委屈和苦楚通通告知对方。
      可是,如果,如果他,不愿听呢?
      如果他知道一切真相之后,更加嫌恶自己……
      罢了罢了,恨就恨吧,至少此刻,他的心里还记着自己。
      “阿礼。”秦厌的思绪被这一声打断,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一声阿礼呢?
      仿佛,那些事情,早已成为前程往事,如烟散却了。
      眼前的这个人,眉目如星,虽是因为这几天的山中相处,鼻子下长了些许胡子,却是丝毫遮掩不住他的帅气。
      这个男人,他盛诃大将军秦厌的师父,林疏盏。
      “嗯,我在。”秦厌淡淡应了声。
      林疏盏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好像牵扯到了伤口,拧紧了眉头。
      然后秦厌便听到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秦厌没有回答,他想,他知道,师父要他做的事情,到底是何事。
      林疏盏见他并未回应,也不生气,只是自顾自说道,“别再做敌国的将军了,可以吗?”
      秦厌听到同他想象中一般的问题,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突然凶狠起来,“我不。”
      林疏盏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可知道,现在外人都是怎么说的吗?”
      “他们说,你秦厌明为沆国人,竟做了盛国的大将军,将手中的利剑指向自己的国家,他们说你认敌作父,卖国求荣。”林疏盏越说便越发激动,仿佛那些辱骂秦厌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秦厌冷哼一声,“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林疏盏直直地盯着秦厌,目光灼热地快要将秦厌烧尽。
      “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说我空门的?”
      秦厌冷笑,原来,在乎的不过是自己辛苦创立的门派罢了,他还真以为师父是……
      “世人如何说,便能让他们说去,我说了我不在乎。”秦厌站起身,拂袖去往洞门口,望向远处炊烟袅袅。
      林疏盏想起身,却因为伤势动弹不得,隐隐觉得师徒二人怕是要恩断与此。
      林疏盏清了清嗓子,坐直了有些麻木的身子,然后去翻沾满血迹的布袋。
      鼓捣半天之后,终于寻到了一物,林疏盏轻轻唤秦厌,“阿礼。”
      秦厌此刻内心烦躁不堪,听得这个名字,便不自觉想起从前,更加难以控制,“闭嘴,别再叫这两个字。”
      林疏盏不知为何他突然如此,捏着手中的一物,迟迟没有再继续之后的动作,终是放弃了。
      很多年后,当林疏盏老了,再回想起这幕,心里想,若是当时将此物给了秦厌,他们的结局会否有些许的不同?
      可这世间,最无用的,无非四个字,若是当时。
      洞外的风愈发刮得狠了,下一刻,狂风带着骤雨一齐袭来,站在洞外的秦厌猝不及防,待完全反映过来,衣摆已全然湿透。
      秦厌已连连朝后退去,可那雨势极为浩大,铺天盖地而来,秦厌生生退到了林疏盏前,却再不愿往后多半步。
      林疏盏气结,这个徒儿,这些年变化竟如此之大,竟连靠近自己都不愿。
      想罢,他拿开布袋子和一些别的吃食,“过来坐。“
      秦厌纠结半晌之后,认为实在不该跟自己过不去,板着一张脸,走到林疏盏脚边坐下。
      “你,何时放我走?“
      说话的是林疏盏,自三天前他被秦厌的下属抓来,便失去了同外界的联系。
      也不知,空门的那些孩子们,现下如何了。
      秦厌终于抬头看向林疏盏,他突然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样子。
      那年,五岁的孩童身无分文,饥肠辘辘,方向感全无,就快要饿倒在野外,为野兽饱足之物。
      可是,师父出现了,他那时并不如同现在般,如此喜爱白衣,他一身青衣,如同仙家降世般,降临在自己的面前。
      不问来历,不问过往。
      待他完全清醒过来,如同惊弓之鸟般弹跳起来,师父却递上一碗素淡的白粥。
      饿到极致的他,早已顾不得粥有如何烫,如何稀。
      那时的他觉得,只要喂他吃食的,便是这世间顶好的人。
      秦厌又清醒过来,仔细看向眼前的人,不久之前,这个他认为世间顶好的师父,竟把所有的担忧都分给了那个空门。
      他自己,从此,再分不得滴滴点点。
      一想到此,秦厌心中郁结,却又无所身份发泄。
      过了很久,洞外的雨下得也累了,林疏盏又问了什么,秦厌这才第一次如此正视林疏盏,他看着林疏盏清瘦的脸庞,同十余年前相比,竟是半分未变。
      依旧清心脱俗,妥妥地一副世外高人模样。
      秦厌没来由地憎恶,“就这么不想同昔日的徒弟呆在一起?”
      林疏盏侧目,感受到秦厌语气中的怒意,心一横,“没错。”
      只听得秦厌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又一次站回了洞边。
      雨后初晴,把地上的血迹已然冲刷得差不多了,然而此时,也正是野兽出没饱腹的绝佳时机。
      面前的灌木丛传来窸窣的声音,秦厌自十岁起便在野外经营,自然耳力非同寻常。
      只见他拿起手上的剑,悄无声息地把那只还未来得及探头的野兽击倒在地。
      听得响声,林疏盏欲起身前去探究竟,伤了的左腿却是万分碍事,奈何怎么也无法动弹,只得暗自惊叹,“这孩子如今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如何不是呢,十一年前的秦厌,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也不似如今这般冰冷无情,不通人情。
      秦厌走至灌木丛中,无视周遭的锋利,只管向前将利剑从那死绝淌着血的尸体身上拔出。
      然后,回至洞中,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向洞内的林疏盏,“明日破晓,便送你回去。”
      林疏盏听得这句话,脑袋中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造孽啊,这孩子现在连声师父都不愿再叫。”
      那凶残之物的尸体逐渐江僵硬,然而浓重的血腥味却吸引了更多的杂碎,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远处露着精明目光的孽畜也小心翼翼地逐渐逼近。
      秦厌向那死了的动物尸体上又刺了两剑,心里怒道,“竟然把这茬忘了。”
      与林疏盏长时间呆在一起就会导致秦厌神经不正常,这件事,秦厌小时候就知道了。
      虽然小时候,一直都是秦厌搞得林疏盏气道到跳脚。
      里面仍然虚弱无比的师父终于借着支撑周围石壁,奋力站了起来,待看得外面的一阵景象之后,倒吸一口冷气。
      难怪人人都说,令人魂飞胆裂的华幽道,是连死人都不愿住的地方。
      洞外,数十只野狼闪着精光朝他们前进,若是此刻光线不十分昏暗,甚至还能看到狼群口中的唾液,真真才应了“垂涎三尺”这个成语。
      秦厌仍然守在洞外,手握从不离身的佩剑,目视前方,似乎想要同狼群决一死战。
      “阿礼。”林疏盏虽素闻盛诃将军威名,可如今这幅景象,倒叫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有勇气再看。
      被叫做阿礼的男人满脸严肃,并未扭头,道,“进去待着。”这里有我就好。
      定会护你周全。
      既已得了肯定回答,林疏盏便不再洞口逗留,直接躲进更深处。
      四下如此安静,外面传来皮开肉绽的声音,还有剑刺破狼皮时血溅到石壁上和狼呜咽怒吼的声音。
      很久之后,才传来那人的一声闷哼。
      林疏盏本也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细听洞外的动静,听得这一声,立刻拾起布袋朝秦厌奔去。
      秦厌的左臂膀上,被獠牙撕扯下来一块肉,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还不停地向外滴着血。
      地上一片狼藉,几十头狼尽数息了气,齐齐瘫倒在地上,失去生机。
      有一头狼,牙齿上还带着半块肉尚未吞下,那特有的麦色皮肤的纹路隐隐露在外面,令林疏盏泛起阵阵心疼。
      秦厌见林疏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替自己敷药,以为他是犯恶心,正想嘲讽他,却听见林疏盏说道,“这山洞不便再待了。”
      确实,如此强烈的血腥味,势必会引来更多的飞虫走兽,届时,即使两个伤患中有一个是名震四方的盛诃将军,也根本无法招架。
      顿了一顿,只听得林疏盏又说道,“今日所带的草药不够多,这些是最后剩下的了。”意思大抵是让他将就将就。
      这一幕刺激到了秦厌久远童年的神经。
      那时,自己顽皮捣蛋,上天入地无所不干,每次回去都是这头打架擦破了皮,那头爬树摔伤了腿。
      惹得师父勃然大怒,气得要将草药尽数扔在他的头上。
      “于顽,给他敷上,往死里敷,不够再叫他们去采。”
      于顽从来不敢在师父面前如同秦厌一般造次,唯唯诺诺地接过拾起洒落一地的药材,应声点头。
      过往一切回忆,如今想起已然成为了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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