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草满青山》璃卿

3、round 1.1 偷龙转凤 第一个世界

　　叶修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太阳穴一突一突涨得疼。
　　眼前床幔绰约地摇曳，朦胧地仿佛还在梦里。
　　等等，床幔？他什么时候弄这玩意儿了？

　　“殿下！殿下醒了，快去禀告娘娘！”一个急切的女声压低了嗓音，叶修却还是被震得耳鸣一阵。
　　好不容易换过这股劲儿来，才算是清醒了几分，叶修睁开眼打量着眼前的青纱帐，心里头有些没着落。
　　“我的儿啊……”然而不等他理清头绪，便被一位美貌妇人携住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叶修不作声，只默默看着她。
　　妇人召来一名背着木箱的男子，吩咐道：“再切一次脉。”
　　那应是大夫的男子恭敬地跪到床边，片刻后禀道：“回娘娘，殿下已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几日，便可痊愈了。”
　　妇人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叶修看着她好半天，才终于认出来这是自己亲娘，等其他人都走干净了，终于憋出来句安慰的话：“呃，母亲，我没事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沉涵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犹豫道：“你……娘知道这次是你受了苦，可……若是可以，能不能饶秋儿这次？到底，他也是你堂弟啊。”
　　堂弟？他什么时候有个堂弟了？
　　叶修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并不想让母亲为难。
　　沉涵见状不好再说什么，嘱咐他好好休息，便带人离去了。

　　叶修花了两天工夫才弄明白自己的身份。
　　身为大离王朝当今皇帝的嫡子，更是唯一的儿子，他当之无愧地被封为太子。本来平日里是养尊处优前呼后应，恨不得出门带一打的随从护驾，可偏生那日太子殿下不知跟谁犯冲，硬是遣走了身边的宫人，要一个人去荷花池边溜达。这一去，就出了事。
　　岸边湿滑，溺个水什么的再正常不过，可这是太子殿下，就算正常也必须不正常，不揪几个“罪人”出来，难解帝后心头之恨。所以首当其冲，在太子落水时第一个下去救人的齐王世子，就被人挑眼了。
　　怎么那么恰好你就在那儿？难道是等着救驾呢？
　　世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认命被关了禁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从东宫的一个小太监嘴里又传出了是齐王世子推太子下水的说法。这下可好，连齐王叶晨也被关禁闭了。
　　毕竟是皇亲国戚，也不好这样就定了罪，所以帝后商议之下，说还是要等太子醒来亲自处理的好。
　　太子叶修：“……我可以选择继续睡吗？”
　　“当然不能！”他的内侍比他还着急，“世子现在还在冷宫里关着呢，殿下您可赶紧去吧！”
　　“冷宫？”
　　“是啊，那些小人还不定怎么磋磨世子了——”说到这，内侍突然顿了顿，看了眼叶修无动于衷的神情，像是猛地醒悟，“殿下……莫非，当真是世子推的您？！”
　　叶修一愣，随即否认道：“没有，当然不是，不得妄言。”
　　内侍松了口气：“我就说，您和世子从小玩到大，感情比亲兄弟还好，世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奴才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了。”
　　叶修不置可否，只道让他领路去关押齐王世子的冷宫。

　　且不说这冷宫偏僻，单看那断瓦颓垣，叶修就担心一推门屋顶怕要整个坍下来。
　　内侍扣了扣门，小心翼翼地推开，让开身等太子殿下进去，然后识趣地在门外侯着。
　　叶修甫一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坑洼不平的地面。前日下了雨，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积水，本就不见光的屋子更加阴冷。宫里的人最是懂得看眼色，这边除了外墙守着几个侍卫，院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掀起形同虚设的门帘，里间看起来还干净些，不过也没好到哪儿去。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被褥罩着个人，听见叶修的咳嗽声才支起身来：“谁……”见是叶修，那人忙起身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叶，秋？”叶修不确定地唤了声，见他掀了被子就打算往地上跪，赶紧上前扶住，“唉唉，别拜了别拜了。”抓住他的手才发觉这人身上跟冰块一样冷，叶修皱了皱眉，又往他额间探了探。
　　叶秋下意识地一缩，又想起什么似的生生顿住。
　　叶修看他身上的衣物还有几处污渍，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些人竟是连件衣服都没给他换，硬是把人拖病了，心头的火气是蹭得冒了几丈高。
　　“你就当个呆子！被人作践也不吭声！”
　　叶秋眨了两下眼，斟酌道：“可……臣如今是戴罪之身，怎好……”
　　“戴什么罪？我说你有罪了吗？”叶修没好气地训他，“被人冤枉也不知道护着自己，等谁救你呢？我要真醒不了，你就计划在这儿等死？”
　　叶秋反驳不了。
　　他若真醒不了了，冤不冤枉还重要吗？
　　他没有力气管旁人了。

　　太极宫里最近又有太子的八卦风靡四方。
　　有人说齐王世子果然盛宠不衰，被太子亲自从冷宫背出来，如今在东宫的偏殿金尊玉贵地养着，太子护食似的看着，除了太医旁人皆不能近身。还有人补充，太子自小便喜爱这位堂弟，许是没有亲兄弟的缘故，时常要召进宫来陪侍。
　　“殿下……”叶秋刚一开口，某人当即投来不满的眼神，立马改口道，“太子兄长，可听闻最近宫中四起的，呃，流言？”
　　“你说哪方面的？”叶修倒是分外悠哉，依旧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比如，太子殿下宠信佞臣，致自己安危于不顾？”
　　“哦，也不全是流言吧。”
　　叶秋反而好奇了：“不全是？”
　　叶修微微一笑：“佞臣是假，”把手里的橘子往人手里一塞，“宠信是真啊。”
　　叶秋：“……”嘴里的橘子不知道该不该咽下去。
　　叶修擦擦手：“这橘子甜吗？”
　　叶秋默默点头。太子剥的橘子敢说不甜吗？
　　叶修又道：“那你等着，我再去给你拿几个来。”
　　叶秋：？？？
　　我仿佛受到了穿越时空的嘲讽。

　　不过橘子到底是吃不完了。
　　叶秋叹了口气：“殿下，即便您强留我在这儿，终归不是长久之策啊。”
　　叶修反问：“所以呢？”
　　叶秋顿了顿，道：“让我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叶修冷笑一声，“齐王府吗？你还指望你父王保你？他保得住吗？”齐王从前就只是个不受宠的可有可无的皇子，半句话不敢多说，自己儿子被扣在冷宫自生自灭也是不闻不问。
　　“难道盯着东宫的就少吗？”叶秋很清楚，一旦他开始露脸，成为太子跟前的红人，明枪暗箭在哪里都躲不过。
　　他不想，也不能让叶修一味地护着他。他不能成为这个人的负累。
　　“殿下，恕臣直言，这太子之位，恐怕没有想象中的稳固。”叶秋叹了口气，换了种更委婉的方式劝道，“我自小同殿下相伴长大，此间情谊自是明了。但外人不知，我也不愿殿下为难。我早前便与父王商议过，等再过几年，瓜熟蒂落之时，便回封地去。如今看来，离京是宜早不宜迟啊。”
　　叶修不说话。
　　是啊，离开这是非之地，无疑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好歹，等过完年再走吧。”
　　叶秋愣了愣，像是没料到这么容易便说服了他，只能点头。
　　他没有办法拒绝的。

　　年夜那天叶修喝得有点多。
　　他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敬酒，有意无意的，把叶秋远远隔开。而叶秋显然与齐王一样，习惯了被冷落，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去碍别人的眼。
　　叶修一开始还有精力用余光瞟着他，渐渐地便有些不胜酒力，被一旁的内侍扶着才能立住。等他终于拨开层叠的人群，挤到叶秋的席前时，却发现人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内侍倒是驾轻就熟，悄悄提醒道：“必定是在那儿了。殿下放心去吧，我在这儿替您看着。”
　　叶修晃晃脑袋，嘱咐道：“千万看好啊，一有事赶紧来叫我。”虽然七歪八斜着身子，还是坚定地往外走了。
　　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长着棵柳树，是他们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这里虽然远些，但是地势高，以前他们最爱爬树上望太极殿，猜今天又是谁被罚俸了。
　　叶秋果然倚在树下发呆。
　　“这里真安静啊……”叶修走过去靠在另一边，长舒一口气。
　　“今儿是年节，这日子你也逃，仔细回头娘娘训你。”
　　“训就训吧，”叶修无所谓地笑着，“这日子我可不想跟那些人过。他们哪有你好？”
　　叶秋无奈地叹气：“我总觉得这次你醒了，变了很多。”
　　是吗？叶修想想，大概是的。
　　死里逃生过后，他有时候会觉得身边的一切既熟悉，又让他陌生，仿佛是重新来过。身边的人还是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叶秋就不一样了。”
　　“那你觉得，叶秋该是什么样子？”
　　叶秋……他偏过头去看身边的人，不自觉地越靠越近。
　　叶秋的眉峰应该再凛冽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笑起来眼睛应该更弯一点，而不是这般的唯唯诺诺。面容该是更精致些的模样，也应该……
　　应该更像他一点的。
　　“我们为什么会像呢？”几不可闻的一句疑问，让叶修更茫然了。
　　为什么会像？
　　为什么，他们不是兄弟吗？
　　“只是堂兄弟，而已啊……”
　　“那也可以像。”想不明白的叶修干脆耍赖。
　　叶秋笑出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有些事，不固执就没意义了。”
　　“是啊……”叶秋看着面前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他背后突然燃响的烟花照亮了半片天空。叶修回头去看，太极殿的上空璀璨得耀眼。
　　叶秋盯着他的侧脸，咽下了后面的半句话。
　　——偏生我就跟你这般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