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翼短篇集》隐翼惜·离

3、流年（上）

　　「远行」
　　江南云家，是江南最富庶的世家，同时在江湖中颇有威望，许多人都崇拜不已，年方五岁的云隐，更是云家的小公主，天资横溢，偏偏又傲气十足，是个被宠坏的小孩。
　　也不知是云家树大招风还是这云隐嚣张的性子得罪了人，那日云隐方从闺房出来，便被别人点了穴，然后强行喂了一颗药。每隔十日便会毒发一次，每次发作都似深陷烈火中，便是人碰一次，也会痛的晕过去。从此云家再无欢笑，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那名灵山的寒宫确是下了请帖，要收云隐为徒。云家家传的武功都是内功一系，在云隐中毒后曾让她试过，然而一点用也没有，反而加重了病情。而寒宫宫主，却是从不收徒的，这日开口，云家举家欢庆。不因别的，寒宫的“寒魄心法”正是对待这热毒的最好内功，然而这云隐却不干了，不愿离开云府——说白了是不愿离开哥哥。
　　水雾弥漫，云府内似仙境一般，然而云隐的哭声，却让这宁静打破，云隐的哥哥云夜半弯着身子，却不知如何劝这个固执的妹妹。“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你要是不去名灵山的寒宫，就会死的。”
　　“讨厌，是不是因为中毒你们就都不要我了？呜呜……”哭声渐大，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这性子竟是如此固执，也真是不好劝。
　　“小隐，乖啊。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哥哥也舍不得小隐，但是小隐不好的话就不能陪哥哥了，不要紧，等学成了以后小隐回来，哥哥再也不欺负你了，把私房钱都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顾不得多的，看云隐受一次苦，云夜就心疼一次，竟是当着坐在大厅椅子上的父母和组长，爷爷奶奶等人说出这样哭笑不得的话，而且竟没有完。“以后小隐想出去玩，也只用一个轻功跳出去就可以了，不用爬那个洞的。”
　　云隐果然停止了哭泣，“一言为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两个孩子的诺言，如此简单而纯洁，然而哪里知道，这竟是不可能实现的了。当然，这是后话。
　　次日，由云府专人护送，云隐坐在马车上去了寒宫。而云夜坐在云府台阶上发呆，云家家主——也就是云隐和云夜的父亲，拍了拍云夜的背，轻轻叹息一声。“阿夜，我也舍不得小隐啊。”
　　“可是，你还是把她送走了。不是么？”声音中只有淡淡的悲哀，不是恨更不是厌恶，仅仅只是无能为力的悲哀而已。
　　……
　　「学艺」
　　寒宫
　　作为天下第一宫的寒宫，在名灵山顶，而云隐的目的地正是这里。她知道，自己是百年一见的武学奇才，但是来到这里，她才知道原来奇才有这么多，那些人天资的确不能和她比，他们都是旁系弟子，自己是唯一一个嫡系，但是那些人她明明快赶上了，却在每次一松懈的时候，就又落入别人之后。那样，让她悲哀。但是也愈发努力，争取的第一。不为别的，只为了与家人团聚而已。
　　她是云隐，从来都不会说放弃的人。她的确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也的确是很懒，但那一切，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找到努力的动力而已，但是现在，她找到了，所以日益痴迷于武学，再后来，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解毒。
　　天资横溢的她，很快成了长辈们关注的焦点，而这之后的努力，却并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只是，她，成功了。
　　「回家」
　　回家时，她已经有了“天雪仙子”的称号，她，已经是江湖中年轻一代的翘楚，而且轻功在老一辈中都少有人及。现在，已经能很好的压制毒性了。此次回来，当年五岁的小女孩已经长成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也过了二八。
　　长时间的练习寒魄心法，使云隐带了一丝冷艳，但是回到江南时，一直跟随她的寒宫四大护法之一的青龙却看到云隐眼底的兴奋，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云隐的笑，云隐不是不笑，只是如何笑，也没有这般洒脱过。青龙不觉一怔，云隐是云家的二小姐，如果她不知道那个“传言”的话，那么那个“传言”就真的是假的了。轻轻的跟着，云隐一直走得很慢，像是对江南的事务很新奇一般，是呢，十一年都没有回来过了。以至于反而是青龙几番停下来等云隐。
　　“青龙哥哥，到了呢。”城门之下，云隐笑靥如花。看得出，她是真的开心，过了这个城就是云府，云府在城郊，安静优美。因为云隐的母亲喜欢安静而已。
　　“我陪你过去吧，师父这么交代的。”为了那个“传言”，青龙一定要去看看的，他有预感，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有关云家的那个“传言”。
　　“好啊，好啊。”云隐却是更加开心，已经丝毫不见之前冷傲。回家，对于寒宫每个人都是有些奢侈的一个词，所以青龙倒也能够理解。
　　“走吧。”轻轻拉起云隐的手，没有别的意思，寒宫的人都没有什么多余感情，仅仅是因为师兄对师妹的关爱而已。（注：这里师兄是非嫡系的，寒宫除宫主外还有长老，而护法就是长老传人，所以青龙学的是嫡系武功却并不是宫主弟子，也够格是云隐师兄）
　　……天边残阳如血，红色甚至有些妖异。是否预示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血树」
　　每走近一分云府，二人就觉得面前血腥更深一分。那样的血腥味，让人难受。然而无法避免的接受。让人讨厌。每走一步，云隐面上的冷漠就深一分，再后来，便是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青龙不觉一怔。
　　什么人，有能力让也算半个武术世家的云家这样——不用说也知道是灭门啊。而且，云府的名声也很好，又是与世无争的性格。在黑白两道都没有什么敌人。谁会做出这样的事？
　　看到了门，云隐有些颤抖，轻功飞身到门下，却是没有勇气推开。是的，就算心止如水，只是因为练习寒魄心法，而练习寒魄心法的原因，是为了回家，一旦这个家都没有了，寒魄心法对云隐感情的监禁也就不存在了。
　　“也许没那么糟呢？”
　　门却自动开了。然而引入眼帘的，是一颗巨大的树藤。红色是和天边残阳一样的妖异，而树藤最密集的地方，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只断手……
　　“不要……”轻轻叹息，然后却是向后倒去，青龙及时接住了云隐……
　　树藤之中，却在同时还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是一个听不出性别的人，这笑声，竟然比自己练的寒魄心法入门之时浸的寒潭冷上几分！
　　“亲爱的妹妹，回来了么？”低低笑声，然而云隐颤抖的更加厉害了。忽然晕在了青龙怀中。青龙抽出腰间的剑，指向树藤包裹的那个人，然而，对方不为所动。青龙此时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个“传言”是莫须有，但是证明的代价，却是太过大了一些不是么？而且面前的人，气息根本就不是云家的武功的感觉，他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云夜——那个被云隐提过千百次的哥哥？
　　“谁说我是云夜的？我是云式微。”看出了青龙的想法，那样的笑声更加厉害。“那个被云家抛弃的孩子，呵呵……”
　　“那夜哥哥呢？”醒来的云隐，应该说只是一瞬间失去了知觉的她，低低的问，在听不到一丝感情的声音，和树藤中的那个人有得一比。“你……大哥……哈哈……你真狠啊，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
　　云式微，云隐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一个很早就被抛弃的哥哥，和云夜是双胞胎，但是当年江湖第一星象师曾用三个字说过他未来“此子，邪。”的哥哥。“藤萝诅咒，大哥你真的很舍得下血本呢。”
　　全身精血为引，被诅咒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在寒宫的典籍中看过的。南疆特有灵术。只是早已失传，那本典籍本是放在最偏僻的地方，一次拿另一本书是看到了它。不想，今日竟是亲眼所见。那个诅咒，明明是毫无恶意的名字，却让人胆寒。云隐此刻，更是生厌。紫色的花，在最后夕阳的余晖中，用看得见的速度开放着，张狂而像在嘲笑着二人的渺小。夕阳终于落下，而花开也同时完成，竟然就像一张张人脸！
　　“哥哥，爹，娘，婆婆，我会为你们报仇的。”直立起身体。“哥哥，至于你答应我的糖葫芦，我会等下来找你要的。”那样的，一脸决绝。声音很轻，只是暗夜中，谁也看不清，树藤中那人已经走了出来。修长的身材，一生白衣，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要死。还有希望。”轻轻的再度握住云隐的手，青龙微笑了一下，尽管有些僵硬，但是黑暗中哦，仍看得出来那脸部线条的柔和，还有语气中的真诚。
　　“好，不过你要给我买糖葫芦。”感觉到了一丝暖，语气中有了一丝撒娇的感觉，尽管依旧冷清。云家世代相传的两把剑之一的飞雪，终于出鞘了，一瞬间，点亮了整个黑暗的院子。
　　“你好。”面前的人，细看有着云隐相似的容颜。但是比云隐成熟，尽管和声音一样分不出男女，但诡异的气质，使得面前男子更比云隐的清秀要妖媚几分。手中赫然是云夜的剑，重峦！
　　云隐的手颤抖了一下，立马恢复了正常。哥哥真的已经死了，因为哥哥没死的话，重峦是不会易主的。那么这场打斗，就不会再有牵挂了。从小以来一直依赖的那个人不在了的话，自己很多事情就不用再无谓的坚持了吧。
　　云式微，你为何如此恨云家？没有问，脸上，青龙中更添一丝刚毅。“师兄，谢谢了。”
　　明白了云隐的意思，青龙的剑也亮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好。不用。”
　　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而面前的云式微，嘴角冷笑更深。
　　「不归」
　　式微，式微，胡不归。
　　云隐的脑海中，忽然间想到了一句《诗经》里面的诗句。不知为何的手颤抖了一下，当然，她不会手软。因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手软。在江湖上的经历，让自己明白自己不能心慈手软。
　　“青龙！”只是轻轻喊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很有默契的一起攻击上去。只是，云式微居然丝毫不为所动。蔓藤呈诡异的角度蜿蜒，二人的剑，瞬间就被蔓藤所卷起。二人不能放下剑。竟也被那蔓藤卷起。只在一瞬间的事，两个绝顶高手只一瞬就败了。毫无逆转可言。
　　“青龙，”这次的声音中，带了许多苦涩。“对不起。”
　　“无妨的。”淡淡的声音。“最多一条命不是么？云隐，记得小时候的听的故事么？三，二，一。”
　　二人同时弃了剑，漂亮的回身。挣断了蔓藤。鲜红的藤汁溅在衣服上，像是血一般。只是二人顾不得这些了，只是再度握住剑——当然，是虚招。然后用匕首划断了蔓藤，取出了剑。小时候，青龙只和云隐听过宫主的一个故事。那就是，《舍得》，有舍才有得。
　　有舍才有得。而二人，正做到了。不是么？然而，云式微冷笑更甚。因为一直到现在，自己都没有表现过自己除了蔓藤意外的一丝力量啊。
　　不归的，自然应该是此时自以为脱险了的二人。只是，二人谁也没有料到而已。
　　走出蔓藤，一只手抓住了云隐。微笑着。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青龙。被云式微抓住手的云隐，整个被抓住的右手都被一种未知的力量监禁住，丝毫不能动，此时想也不想，左手抬起一把把云式微退出好远。“回去找师父！”
　　两把剑，同时消失了光芒。而云式微的面上，更多了一丝冷峻，还有一种看不出是什么的情愫。
　　夜更深，人，更冷。
　　“刚才是不是想到一句诗?式微，式微，胡不归。”那样的声音，让云隐有一种里面带了一丝温暖的错觉。“可惜回不去的，不是我——我也是回不去，但回不去的不止我一个啊，哈哈。”不知所云的说着，让云隐心中，一时之间居然有了一种叫做同情的感觉，但是马上就明白的过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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