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沉浮》马騳

6、伦敦 该来的终究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这十几年，哪件事情是他陈以渐想做却没有办成的呢？好像还真没有。在陈以渐出现之前，吴思进是傲视所有人的存在，家境好、颜值高、学历优秀、见识超群这些形容词几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陈以渐是吴思进在英国做研究生时期的同门师弟，两人大小一年，又都是华裔青年才俊，难免被人拿来比较。不同的是，吴思进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而陈以渐是从小在美国旧金山长大的华人第二代。
　　吴思进，为人谦逊平和，特别是在进入商场打拼之前，温良恭俭让也从来不和别人起冲突。陈以渐虽然是喝着洋墨水长大的，但骨子里华人的坚忍不拔、低调谦逊一丝不比吴思进少。两个人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十分要好的朋友，那个时候的他们根本不像现在这么水火不容，那个时候有太多的挑拨离间和有心人从中作梗来破坏他们的友谊，但是都丝毫没有影响。
　　直到两年前的那个暑假，陈以渐在伦敦见到了来英国找他哥的吴思承，陈以渐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像着了魔一样，也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无论做什么事情，吴思承的青春阳光至此在他心中刻下了再也无法抹去的印记，看书的时候是他，写论文的时候是他，做梦的时候都是他。那段时间的陈以渐，就像英国的天气一样，阴云密布，怀疑自己，对自己的性取向感到迷惑，甚至不敢去搜索关于“同性恋”的相关信息。
　　他自然知道同性恋的存在，曾经也有这一群体的朋友，那个时候的陈以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同性，他只知道在过去的23年的生命里，他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直到吴思承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即使在刚开始的时候，他想拼命逃避，因为自己喜欢同性而感到懊恼，同时也怀疑只是自己是一个独身子女，缺少像吴思承这样一个弟弟的存在，而吴思承的出现正好弥补了这一心理缺憾。但是到了最后，陈以渐非常清晰的知道，这就是喜欢，所谓的懊恼和自己找到的心理缺憾的理论，都只是自己不敢面对这份感情的借口罢了。
　　吴思进在一间德国公司实习，整个暑假都忙于公司的项目，照顾吴思承的任务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刚刚结束硕士学位答辩的陈以渐身上。伦敦的十九世纪的街道和古老建筑，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钟和伦敦之眼，大英博物馆，每一个伦敦的名胜古迹，陈以渐都领着吴思承细细赏玩。
　　吴思进虽然在项目里忙得昏天黑地，但是每到傍晚，他准时给吴思承打去电话问一问：“玩得还开心吗？过几天想来法兰克福玩吗？我抽时间陪你逛逛。”
　　吴思承明显能感受到他哥疲惫的声音，即使他还在强行装作自己精神十足：“嗨，你忙你的。Daniel带着我就成了。我们还准备去卑尔根和奥斯陆玩呢。”
　　“看样子，你们关系还不错嘛。那我也就放心了。”
　　陈以渐看着坐在对面的吴思承，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得好多年没有像这几天这么轻松和愉快了。“多想一直这样。”陈以渐听到自己的心说。
　　吴思承举起高脚杯，“对了，我还没恭喜你毕业快乐，来咱们干一杯。”
　　陈以渐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看吴思承举起酒杯，还是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杯：“你呢？没记错的话，你也刚刚高中毕业不是吗？那我也得恭喜你高中毕业快乐。”
　　“你不提倒好，我现在心里还没着落呢？录取结果还没出来，在国内的时候我都提心吊胆的，这几天在英国玩得我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你想去哪间大学？我听你哥说，你不是学校的尖子生吗？”
　　“当然是四川大学啦。我哪里都不想去，去过国内外很多地方，我还是喜欢成都，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川大。你呢？还要继续深造吗？”
　　陈以渐拿出自己的电子邮件：“这是斯坦福的offer，这个是伯克利的offer。牛津和UCL的，不过，爸妈还是希望我回旧金山，所以我还是在斯坦福和伯克利里面做选择吧。”
　　吴思承一时语塞，只觉得眼前这个华裔男孩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许多：“那真的得好好恭喜你，我记得斯坦福可是我高中同桌梦寐以求的学校呢。她经常跟我提到这个学校，说自己多么想去，可是她面试没过。”
　　陈以渐看着杯中的红酒，在略微有点昏暗的吊灯下，散发出十分诡秘的气息，窗外是泰晤士河已经伦敦川流不息的车辆，他陷入了沉思，随后开口说到：“思承，其实我一直在想，我这23年来过得挺没意思的。”
　　吴思承调笑到：“您就别开玩笑了。我们中国有个词语，人生赢家，说的就是你这样的。高学历、高颜值、高智商的人，如果你的人生都没意思，那我们这些小屌丝干脆去跳泰晤士河算了。”
　　“答辩结束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的人生的每一步，家庭、父母是我永远都绕不过去的环节，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们帮我决定的。我就像机器人一样，完成着父母输入的代码，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完成什么，从不反抗。”
　　“你不会是想听我夸你吧。好的，陈以渐先生，你就是大人们口中所说的别人家的孩子，听话的乖宝宝，行了吧？真虚荣。”吴思承见陈以渐在灯光下的表情有些不对，嘴里开玩笑的话也就只说到了一半便即可停下，调转话锋问到：“欸？你真的没开玩笑吗？”
　　“抱歉，这些事情太沉重了。你还小，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你知道我为啥可以过得这么随性吗？不用被爸妈安排自己的人生，也不用被逼着考什么TOP10的名校。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陈以渐抬起头，望着吴思承的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提是你得有一对非常优秀的哥哥和姐姐，我姐你可能不认识，我哥你是还不知道吗？有这样优秀的哥哥，我还着什么急呢，活在我哥高大的影子下，我觉得我挺开心的，即使天塌下来，还有我哥呢？哈哈哈”
　　“你少来这一套，把自己说得像是个没出息的混球。你哥和姐姐确实优秀，我也没见你有多么玩世不恭呢，你哥老说你是尖子生呢，怎么到你自己口中，就成了混世魔王了。”
　　“你们啊，就是活着太累，自己给自己找很多条条框框绑在自己身在。比如我哥吧，明明在法兰克福工作都要累死了，还每天打电话对我嘘寒问暖，他关心我，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没必要搞得这么形式啦，做给谁看。我姐也是，守着一个男的，都十几年了，就为了一个高中时代的约定，我就不相信什么狗屁约定能有自己的青春和幸福重要。”
　　“那我呢？”陈以渐本能的问到。
　　“你？我跟你才认识几天啊，我哥和我姐我可是看了十几年的了。还有，你自己不是都说了吗？你像机器人，每天都在执行代码。”
　　陈以渐嘴角微微勾起，对自己冷笑到，自言自语：“对，这么一说，的确像个机器人。”
　　吴思承当时根本没有察觉到陈以渐看他的目光有什么不同，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他身上的随性和洒脱，是陈以渐梦寐以求的感觉，而正是吴思承的出现，他如同盲人突然间看清了世界，渐渐的意识到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是怎样机械和亦步亦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