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金之地》他山老魏

6、六

　　六

　　乔波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调到报社。
　　去报社是他梦寐以求。但马上交出住房，明摆是给他小鞋穿。他有苦说不出，五味杂陈。局办通知说，接手他住房的是传达室老郑，其儿子要结婚，晚上就来取钥匙。爱人一气之下，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乔波独自坐在家中发呆，思绪回到十年前。
　　那时，老郑家和乔波岳母家曾是一个院的邻居。老郑是电力工程师，在运动中曾被下放劳动改造。乔波岳母是居委会主任，曾代表组织对老郑实施监管。老郑三个上学的儿子心生怨恨，经常对岳母家干些诸如砸玻璃、堵锁眼、拔气门芯等勾当。岳母无计可施，决定砌墙与其划清界限。因墙砌何处，两家又发生争执。岳母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老郑仨儿子便爬到岳母家房顶掀砖揭瓦。当时乔波与爱人正在热恋，爱人向他哭诉。年轻气盛的他约几个同学，把老郑家锅给砸了。老郑仨儿子拿着棍棒、菜刀出来拼命。乔波他们不甘示弱，拉开架势。双方剑拔弩张，眼看要出人命。老郑无力阻止，当场背过气去。儿子们忙着送老郑去医院。乔波他们也班师回朝。事后派出所出面调解，老郑家让出半米距离。院墙总算砌起，但两家的梁子却结下了。
　　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十年后的今天，偏又是老郑家来接手他的房子！看起来，此事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怎么办？家里的坛坛罐罐总不能搬到大街上去吧？
　　晚上，腿脚不利落的老郑来了。他们平时从不搭话。此时乔波更无话可说。老郑点上烟，一瘸一拐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两只金鱼眼东瞅瞅西看看，好像今晚就要住进来似的。
　　乔波没好气地说：“明天我就将东西搬走，把钥匙交给你！”
　　老郑坐在椅子上，吐着烟雾说：“钥匙的事不忙。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如果他们明天真的动手拆小库房，怎么办？”
　　乔波有些纳闷：老郑你啥意思？想来摸底吗？
　　他冷笑着说：“我明天就去报社报到。电力局的事情已经与我无关。”
　　老郑耷拉着眼皮，问：“你真的放手不管了？”
　　乔波很生气：难道放手也不成？真是欺人太甚！
　　他高声说：“老郑，回去告诉你的上司，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乔波绝不会再做蠢事！你们尽管把心放进肚里好了。”
　　老郑将烟头掐灭，起身说：“既然这样，那我走了。”老郑走到门口，又扔下一句话，“第二封人民来信是我写的，让你背黑锅，很对不住。下午我已经找过冯局长把事挑明了。这房子我不要，你甭着急搬。”
　　老郑话语气平淡，却振聋发聩。
　　老郑推门走了。乔波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二天，建筑队并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喜欢围观的人不死心，仍翘首以待，看不到汉代古墓开挖，能看见一张新告示也好啊！然而等啊等，新告示一直没有贴出。
　　后来传出消息，陈副市长提出这样一条建议：“小库房可以向后挪一米，但拆盖所用的一切费用由三十二户居民平摊。新建小库房产权归个人所有。”
　　何主任将陈副市长建议向楼上住户传达后，各住户默然无语，主动将杂物搬回小库房。
　　乔波的杂物依然堆放外面，何去何从，不得而知。

　　1984年5月31日初稿；
　　2019年8月2日修改后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