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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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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青苔爬上褪色的朱漆门,我蹲在门槛边给铜香炉换新灰。晨雾里传来沙沙声响,三只油光水滑的黄皮子排着队把枯枝堆在石阶下。
"第十三次了。"我用火钳拨开泛潮的香灰,灰白余烬簌簌落在黄皮子头顶,"告诉后山那棵老槐树,再敢把根须伸进道观排水沟,我就请雷部符咒给它修枝。"
领头的黄皮子抱着前爪作揖,黑豆眼滴溜溜转。我往它爪心拍了一枚山楂果,这些小东西立刻卷着红果子窜进雾里。晨风捎来槐树精苍老的叹息,缠在观檐铜铃上的气根悄悄缩回墙外。
正殿忽然传来铮然弦响。
我握着火钳的手顿了顿。这座道观供奉的是早已失传的妙音天尊,神龛前那把桐木古琴积灰百年,此刻七根琴弦却在无风自动。泛音震得梁柱扑簌簌落灰,某个清越的嗓音混在宫商角徵羽中哼唱。
"新死的鬼?"我对着空荡大殿扬声,"要超度去东厢房登记,午时三刻统一处理。"
琴声戛然而止。神龛幔帐无风自动,墨色长发如瀑垂下,穿着月白广袖裙的少女倒悬在房梁,发梢几乎要扫到我的鼻尖。她腕间金钏与腰间玉珏相击,奏出碎冰般的清音。
"奴家可不是孤魂野鬼。"她翻身飘落,绣鞋点在琴轸上,"三百年前妙音天尊点化琴魂时,你祖爷爷还没出生呢。"
我望着她裙摆上逐渐晕开的血渍。从胸口蔓延的朱色花纹像一株绽放的曼珠沙华,那是魂体即将溃散的征兆。
"灵脉震荡波及琴身了?"我摸出朱砂笔在掌心画符,"现出本体让我看看裂纹。"
女鬼突然捂住心口跌坐琴案,水袖拂乱一炉沉香。她仰起苍白的脸,眼底浮起朦胧雾气:"若要修补妾身灵体,需得郎君一滴心头血......"
"我是女子。"
"......那就姑娘的舌尖血。"
"上周刚补过牙,医生说忌口。"我转身从功德箱后摸出强力胶水,"用这个行吗?文物修复专用,不伤漆面。"
琉璃瞳仁里那抹幽怨终于绷不住了。女鬼气鼓鼓地拍打琴身,震得整个供案都在晃:"叶蘋!三界怎么会有你这种木头!活该被白无常索命!"
铜铃就在这时疯狂作响。
槐树枝条在观墙外发出惊恐的簌簌声,香炉青烟扭成螺旋。我低头看着漫过鞋面的白霜,阴寒气息顺着脊梁攀上来,在脖颈后呵出一团冰雾。
"她说得对。"玄色广袖拂过我肩头,锁链轻响擦着耳畔划过,"寅时三刻,今日该收利息了。"
白玉似的手指捏住我下颌,墨晕般的身影笼罩下来。白无常的唇比雪还冷,勾魂索缠住我手腕时,腕骨浮现出幽蓝的契纹。三百年前那位九阴命宿主留下的往生契,此刻正在皮下灼灼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