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除了江娘子,还有谁能当起此等殊荣。”
夏谦的声音在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场上突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声音。
“教坊之子也配弹奏古琴?”
“他不是那个袁老爷的庶子吗?”
“什么庶子,还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野种。”
“琴仙说得好听,说到底不就是让人睡的婊|子。”
“……”
锦年从没想过人的看法会变得这样快,短短一刹他们眼中的敬佩欣赏就化为了憎恶与鄙夷,元邱独自立在中央,一身白衣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夏谦手肘微靠着桌案,嘴角擒笑,眼里的神色似乎是在提醒元邱,冰刀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刺中元邱的胸口,每一剑都在告诉元邱:出身,是他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婊|子生的种,也配沾染圣贤书?”
眼见场中越发沸腾,入耳之声不堪入耳。徐先生终于出手制止,“今日选才,只看能力,不看出身,诸位继续吧。”
徐先生虽发了话,所有人却都笃定他再无入选可能,锦年不知道这时的元邱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走回来的时候,指尖冰凉。
最后一门是考验箭术,青衣小童给他们送来射具,每人的箭筒中有十支箭。
夏谦虽然讨厌,但不得不说有两把刷子,有半数正中靶心,目前成绩最佳。回来的时候,他嘴唇微动,讥讽地对元邱比出个口型:野种。
锦年担心看着元邱,不知是实力不足还是被之前的话影响了发挥。
他开头两箭均未中靶心,只听一片嘘声。
“下去吧!”
“丢人。”
锦年心中焦急,正在他搭上第三支箭的时候,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在他的箭上。
轻灵的弓箭撕开空气,拉弓射箭,连中三元,除了一开始稍逊的两箭,接下来皆是百发百中。之前嘲笑的声浪逐渐安静下来,他们傻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锦年收手,对元邱挑着眉,有些得意的样子。
“先生,前朝之乱乃是因纲常祸乱,上下颠倒而起。君臣父子有别,贵贱亦是有别,若此人真出身贱籍,把他收入学院,学生怕是不能苟同。”
锦年抬眼看去,只见那说话的人身着布衣,朴素清贫,是之前还为元邱不平的人。
有人开了口子,其他学子也高声应和起来,这些人年纪尚小,无论仕途学识上都未有建树,却口口声声已学会了等级尊卑、‘文人风骨’。
锦年和元邱站在一起,面对着千万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众矢之的。
正在僵持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个男人的声音。
“这样的好苗子,若只跟着你读书浪费一身才能,岂不可惜?”
只见阴影中走出个瘦削男子,天凉得厉害,他却只穿了件淡青长衫。
男人面色苍白,虽是大好年光,周身却环绕着一股病气,他腰间坠着一把蛇皮匕首,纯黑的皮鞘,镶嵌的猫眼在阳光下反射光芒,那刀不知饱饮过多少鲜血,便是远远站着也能感受到上面的森冷杀意。
“哪里来的病秧子,也轮得着你说话!”夏谦厉声喝道。
只见男人慢悠悠瞥了夏谦一眼,眼神轻蔑霸道:“哪里来的丑东西!”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一道寒光闪过,半截断指突然飞出,跌到一个孩子怀中,吓得他跌坐在地。
“啊!!!!”
男子嫌恶地看着夏谦吃痛翻滚的样子,取一块绸子擦净了匕首上的血,“你若再吵,我就拔了你的舌头,打碎你的牙。”
这一击来得突然,直到夏谦捂着手在地上痛呼,大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这是作甚!”
徐先生快步走下来捡起那半截断指,转头对青衣小童道:“快,快带他去医馆!”
男人啧了一声,将人拦住,看向元邱。
“小子,便是进了太学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你随我走,这小子的命就当是见面礼。”
男人说话时面带微笑,堂堂太守公子竟好像待宰的猪肉任人予求,听得在场之人心头发颤。
只见元邱振衣缓袖,恭恭敬敬朝男子一拜。
“多谢先生抬爱,只是元邱身无大志,惟愿平凡一生,还请先生见谅。”
场上之人或是觉得他不知好歹,或是默默捏了把冷汗,只怕那暴徒控制不住手里的刀剑,让人血溅当场。
但男子未显怒意,只是低笑了一声,收起匕首,他走到夏谦面前。
眼睛一扫,扶着夏谦的两个童子便不自觉松开了去。
“你答应也好,拒绝也好,我说话算话,这废物便随你处置,”
说罢,他的长靴踩碾上夏谦手掌,“你将他杀了废了,都不会有人追究。”
徐先生脸色涨红,“齐宣!这是书院,不是你绣衣使的大狱!”
听到绣衣使的名号,众人又惊又惧,第一是没想到会遇上这玉面修罗,第二是没想到传说中杀人不眨眼、臭名昭著的绣衣使居然是这副模样。
两百多年前,开国皇帝为监察百官,设绣衣使一职,专司探查监视,官位低微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在当今圣上的皇位斗争中,前任绣衣使统领更是立下汗马功劳,有从龙之功。自此绣衣使气焰更不同于以往,威名更盛,恶名也更盛。
夏谦满头冷汗,浑身发抖,顾不上疼痛便爬起来磕头求饶。
齐宣看着元邱,夏谦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元邱……”徐先生望向身着白衣的纤细少年,眼里带着鼓励与慈悲。江闻则面色不改手指轻轻摩挲着匕首上的猫眼:“你想清楚,错过这一次,可就没有第二次了。”
夏谦心知自己的性命掌握在谁的手里,他连滚带爬滚到元邱面前,脑袋砰砰往下砸,灰尘泥土都飞进鼻里眼里,呛得涕泗横流:“表弟、表弟,是表兄错了,再给表兄一次机会吧!”
元邱低头,他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到冰冷的石板慢慢渗开血迹,他又抬头,袁金宝的脸闯入自己眼中,浑厚的嘴唇发着颤,像是见到了恶鬼。
什么齐宣,什么绣衣使,锦年对这些半点不知,她皱着眉毛,只盯着齐宣的手腕。
紫中带青,有人的血管会是这种颜色吗?
她屏气凝神,努力辨别齐宣的气息,可她现在不过是人间最普通的一个小姑娘,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抬起头,有些担心地拉住元邱的袖子。
“不要答应他。”她用眼睛这么说道。
元邱又垂下眼,思量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对齐宣作揖道:“夏谦言语冒犯,却罪不至此,还请大人宽宥,饶他一命。”
此话一出,书院众人连同徐先生都松了口气,夏谦瘫软在地,头发衣服都凌乱地散开,疯癫得像街边的乞儿。
听到这个决定,齐宣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拢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元邱,眼底神色意味深长,“是吗,这倒不急……”
经此一番波折,徐先生连连称赞元邱能文能武,还心怀仁念,当场就将他收入门下。
出门的时候,袁府的车夫带着讨好与恐惧弓着身子迎接上来:“三少爷,道路难行,您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马车上,袁金宝不断回想起夏谦的样子,他匍匐在脚下,任由那个谁都看不起的怪物予取予夺,那野|种就站在那里,眼睛里满是冷漠与寂然,决定他们的生死。
他越想越惧,看元邱的眼神宛如怪兽。
他坐在马车一角,和元邱横跨了大半个马车,余光中瞥见少年的侧脸,他坐在窗边,额边的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侧颜,看不出悲喜。
元邱何尝感受不到他们古怪的打探与忌惮,不过那又如何,从这里开始,他的命已经不是袁夫人能决定的了。
他闭上眼,装作假寐的样子低头靠在车壁上。大脑飞速转动,袁夫人必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不知会面对怎样一场恶战。
明知前路艰险,元邱竟生出几分比试斗争的畅快,血液激荡。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锦年,她的下巴轻轻抵着膝盖,眼睛盯着前面的虚空,心不在焉的样子。
等刚到袁府,她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云肖。
元邱的好心情刹然消失,他独自回屋,一进院门里面却空空落落的,只剩个龅牙小厮正坐他床上剔牙。
看见元邱,那小厮怒眉一瞪:“哟!三少爷可让小的好等,主子们都在馨竹院等您呢,请吧。”
他几乎是被押到了馨竹院。原以为会收到雷霆之怒,却没想走进里屋,无论是袁夫人还是明春,面对元邱都是一种怪异的眼神。
元邱捕捉到隐没在黑暗的人影。他眉毛微挑,做足了礼数,请安道:“母亲。”
又对着旁边:“柳姨娘。”
院里的树木都已枯黄,袁夫人垂首玩弄着扇柄上的穗子,声音尖细:“三少爷今非昔比,如今可是我袁府的贵客了,来人,快给三少爷上座、布茶。”
虽下了命令,周围的人却并不动作,袁夫人缓缓抬头,将目光投注在江姨娘身上,众人也跟着看去。
元邱为江姨娘解围,“母亲不必客气,这种事我自己……”
“江姨娘!”
夏夫人轻摇团扇:“都说江姨娘最懂规矩,这孩子虽说不是老爷的血脉,但好歹占着个少爷的名头,也称得上是半个主人,江氏,你说呢?”
元邱脚步微动,却对上江氏哀愁的目光,她对元邱摇了摇头,轻声细语:“三少爷,请上座……”
袁夫人为他准备了一场宴席,宴席上都是熟人,袁夫人、袁金宝、还有夏谦……
元邱入席后,袁金宝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夏谦则端着酒杯,眼神狠戾。
元邱只当毫无察觉,入座后,他敏锐地发现席上还有一个空座。不由疑惑,袁老爷今日并不在家,还有哪位客人?
他默不作声观察着左右,就在这时,手里突然被塞了一张纸条,是江姨娘的字迹,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忍。
他将纸条捻碎了收入袖里,这时,园子外突然传来阵豪爽的笑声。只见迎客的婢子手持灯笼引客人进来。
那是个富态的胡人,高眉深目,穿着件浮夸的金钱纹袍子,腰间还挎了把华丽的弯刀,不像武人,应该是来做生意的异域行商。
他来前大约已喝了酒,走路时轻一脚重一脚,进园子时被石头绊了一跤,身边两个胡姬连忙把人架起来。
这人一进来,袁夫人好似突然下了什么决心,她开始亲切地和胡人说起话来,还叫袁金宝和夏谦见了礼。
元邱观察着这两人的脸,他们应该不认识这个胡商。
但他看向夏谦的时候,夏谦猛一抬头,充血的眼里写满了愤恨与怨毒。
元邱微勾唇角,一笑置之。
“对了,阿巴斯先生初来溧阳,恐怕还不知道我们今儿出了个状元吧,元邱!”
元邱起身与他见礼。
看到眼前的清隽少年时,阿巴斯面上闪过一丝惊艳,手里的酒杯一倾,辛辣的酒液便顺着流出来,洒在胡女身上。
“我从前只知中原出美女,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原的汉子也细皮嫩肉的,比女儿家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