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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既见君子 眼下,他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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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抱着琴,缓缓站起来,看着迎面而来的老人,正是刚才湖边那个蓝色身影。
他确实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有八九十,也有七八十了,只是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他大概是认错人了,看着他那么激动,明心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视线落在手中的琴上,她灵光一闪,举起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您要不要试试这床君之喜古琴?”
这招果然灵,老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古琴吸引,激动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抡起手臂,抹了两把眼泪,双手在衣服上揩了又揩,才接过她手中的古琴,上下翻看。
“嗯,这床君之喜伏羲琴,真是好琴。来,喜儿,我先试试,一会儿还是我弹你唱。”老人抱着琴席地盘腿而坐,把琴放在膝盖上。
他试了一下勾托抹挑,便弹起了开指小曲《仙翁操》。
曲调一出,山林似乎都寂静下来,湖水仿佛也停止流动,整个世界都被音乐封印。
这种看起来简单的曲子,要弹好其实越不容易,越能看出演奏者的底蕴和功力。
明心听得入迷,曲子弹完,忍不住鼓掌,“太棒了,我要拜您为师。”
“好,我的喜儿真是我的知音。”老人一脸自豪,笑得很开心,与刚才那个情绪崩溃、战战巍巍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又弹了一首古曲,边弹边念起《诗经》里的一首诗: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她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曲目,只觉得既古朴,又灵动,诗里面少女见到意中人时心中欢喜不已的生动场景仿佛跳脱出来,在她面前上演。
而此刻弹琴的季见君,双眼紧闭,双手抚琴,早已沉浸到另外一个世界。
“《诗经》有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不喜?那到底是喜还是不喜啊?”
“哈哈哈……”季见君仰头大笑,笑声穿透了岁月,响彻在1945年的云湖边。
少女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云湖的水在里面流淌。
只是,她身上的蓝色旗袍带点风尘味,与她十几岁身体还未完全发育的年纪颇不相称,有点像小女孩偷穿了妈妈的漂亮裙子。
而两条辫子上的红头绳,与身上和蓝色旗袍更是不协调。
“这身衣裳不适合你。”季见君实话实说,“你应该还是学生,回去换上自己的学生装。适合自己的,才是最美的。”
“可是,”少女咬了咬唇,“我要是回去了,阿爹阿娘们会说我不孝,不为他们着想。我是他们从湖里捞上来的,阿婆说,我才刚出生几天,被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盆里,是村里人把我养大的。我要救他们。”
“你要怎么救他们?”季见君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个,我,不是学生了。村里姐姐嫂嫂们说,葵水来了,就代表我是女人了,男人都喜欢和女人睡觉。”
“……”季见君愣怔住,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出现他面前。
明白过来后,不知为何,他心痛难忍,泪水瞬间溢出来,转身背对着少女,趴在湖边的一棵树上,无声地流眼泪。
他恨自己无能,能预见敌军大势已去,必将溃败,抗日战争马上要胜利了。
可是,他知道,必然会有一场内战。他却无力阻止。
而眼下,他自己的处境很凶险,却也给这个无辜的少女带来了厄运。
……
季见君趴在琴上痛哭不已,被困在痛苦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老爷爷,您怎么了?”明心急了,不知道老人为什么又哭了。
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容易哭的男人,“天色已经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不然您的家人找不到您,肯定会着急。”
暮色越来越浓,四周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他们在湖边已经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到她的声音,季见君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许久,才挤出一丝笑容,“喜儿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好看,可是我却老了。”
“老爷爷,我不是喜儿,我叫明心,明心见性的明心。我现在送您回家好不好?”
“我说了不跟他们走,那什么岛,我不想去。这里才是我的家。喜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不认我了……”
老人说着说着,又捂着脸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就像被母亲抛弃的小孩那样无助。
明心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他带回镇上,肯定是哪家老人走丢了,一定急得不行。
她只好将错就错,好声好语哄着眼前这个老小孩,“喜儿没生气,也没有不认您。但是,天色已经很晚,我们要回去了。不然,山里面有狼,会把喜儿吃了的。”
“对,山里有狼,那喜儿我们快走吧。别怕,我会保护你的。”老人说着要拉着她起来,显然上了年纪,力气不够。
“好的。”明心强忍住不笑,把琴放一边,先扶着他起来,再把琴收好,把琴盒斜跨在肩膀上,扶着他往回走。
返回路上,他们经过一个破旧的小寺庙。里面只有一尊佛像,一个老和尚,给香客敲钟。
季见君坚持要进去,点了一盏酥油灯,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发愿他的喜儿好好活着,儿孙满堂,有人替他爱着她。
老和尚双手合十,祝愿他得偿所愿。
季见君对他表示感谢,他祈愿完毕,钟声响起,悠悠然回荡在小庙内。
明心很久没有流过眼泪,看到老人战战巍巍地跪下去,又吃力地爬起来,不让人去扶他,旁若无人地祈祷,眼眶不觉湿了。
她搀扶着老人回到镇上,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幸亏他们回到了云胡宾馆,不然整个云胡镇都要不得安宁了。
季家的人找不到季见君,到镇上派出所报了案,所里面出动了大批人马四处寻找,连云胡镇的一把手领导云书记都被惊动了。
蔡骁平见到他们,问是怎么回事。明心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他听完,长舒一口气,立刻先给云书记打了电话,又给派出所的人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人已经找到,就在云胡宾馆。
没多久,好几辆车开到宾馆门口,大厅里乌压压地挤满了人。
“爷爷,爷爷,你在哪?”一个打扮时髦身材高挑的羊毛卷女士踩着高跟鞋挤进人群,一下扑倒在季见君怀里。
“不是说好带你游云湖的吗?怎么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的功夫,你就不见了?爷爷你到底跑哪去了?急死我了。”
“那不是云湖,那是个水池。”季见君一开口,大厅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意识到不该笑,强压住笑声。
明心也差点笑出声来,低头,抿住嘴,怕当众失态。
镇里面一心想打造一个现代化的新城,又想不丢掉原来的那些自然景观,在新城造了一些不伦不类的仿古建筑,还搞了个游乐园,连云湖也搬过去了。
本地人说起云湖,自然而然会想到是他们今天去的后山竹林里的云湖。
新城那边人工挖的云湖,他们虽然也觉得就是个面积大点的水池,但没人敢直接这么叫,一般人都叫小云湖。
“喜儿,这是我侄孙女季琳琳,她是我大哥的孙女。”季见君向她介绍羊毛卷女士,像是怕她误会什么,极力解释,又看向季琳琳,“琳琳,你不能叫我爷爷,要叫小叔爷爷知道吗?”
季琳琳这才看向坐在旁边的明心,缓缓站起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所以,就是你把我爷爷骗走了?喜儿?”季琳琳冷笑一声,视线落在她头发上的红头绳,语气转眼变得咄咄逼人,“我看你就是个骗子,我要报警,快把这个骗子给我抓起来。”
季琳琳说着,伸出手一把将她头上的红绳子扯下来,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散开,季琳琳扬手要打她耳光。
站着旁边的蔡骁平眼疾手快,挡住了她的手,“季小姐,你误会了。是明心把季老先生送回来的,你应该感谢她才是。”
季琳琳气得咬牙切齿,“好,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包庇拐骗老人的人贩子是吧?我马上给上面打电话。你们这些人,通通都吃不了兜着走。”
“别别别,季小姐,您先消消气,您着急的心情我们都理解。好在季老先生人回来了,也安然无恙。”云书记笑着打圆场,语气和蔼可亲,“既然是个误会,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咱们先安顿季老先生休息吧,老人家再经不起折腾。”
季琳琳身后有人上前一步,对她耳语了几句,大概是劝她收着点。
她环视四周一圈,显然察觉到她自己的人并不多,追究下去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走,爷爷,我们回酒店。明天我们就回家。”季琳琳要扶老人起来。
“回家?回哪个家?这里才是我的家。”季见君一把将她的手推开,拽住明心的手腕,“我找到喜儿了,我要跟她一起回家。”
“爷爷!”
“叫小叔爷爷。”
“什么嘛……”季琳琳急得简直要哭了。
“季小姐别担心,”云书记又适时出来安抚贵客,并安排后续事宜,“要不这样,今晚就让这位明心姑娘安顿老先生在这里住下,她不是这里的员工吗?这段时间就让她专门照顾季老先生。”
“对对,明心就是我们宾馆的人。”金主管显然发现了商机,马上站出来,“我们会给季老先生安排最好的房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由心心来负责。”
明心自然也拒绝不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扶着老人起来,又是一阵好言相劝,提出送他回房间休息。
季见君对她言听计从,一口一个“喜儿”,她真是有苦难言。
季琳琳无奈,只能追上去,扶着季见君另一边手臂,也一起去房间。
她用鄙夷眼神瞟了明心一眼,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戳穿这个假喜儿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