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白一墨

10、意料之外 如果她真的

　　翌日，明心起得很早，晨曦初露时分，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今天她要早起去经管办入职，第一天上班，自然不能迟到，所以早早就起来了。
　　清晨的小镇，人和车都不多，她踩着自行车，晨风佛面，沐浴着璀璨的朝阳，很快就到了经管办的招商引资部。
　　没想到，关与谦比她更早到达招商引资部的办公室，正跟阳姐打招呼。言行举止看起来有些青涩，但态度积极主动，像刚进入社会不久的新人。
　　这个新成立的部门现在只他们两个人，外加一个内勤阳姐，也就是之前负责招考的大姐，因为资历比他们老，所以暂时兼任他们的小组长。
　　“早，明心姐。”她一来，关与谦立刻向她挥了挥手，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笑。
　　“早，叫我明心就好了，咱俩年龄相差不大。”明心也跟阳姐打了声招呼，便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
　　她早已过了那种总奢望跟办公室里的同事处成朋友的年纪，她和燕子算是例外，她挺喜欢在云胡宾馆上班时那种相处模式。只是，现实由不得她选择。
　　她很害怕那种被朋友背刺的感觉，也不喜欢和朋友竞争。
　　而同事之间难免存在利害相关，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一定的距离。
　　关与谦比他早进来，她半途挤进来，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竞争张力，无形中已经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拉开。
　　眼下，她只能努力适应现在的工作环境，做出成绩来，争取能留下。
　　阳姐给他们做入职引导，因为他们都还是实习岗，不是正式职工，只让他们填了入职表，说了些纪律守则。
　　每天上下班都要按时打卡，有紧急事情耽搁了要补请假条，出外勤要提前申请。
　　实习期工资只有三千，出外勤请人吃饭打理关系等各种费用，都要自己承担。实习期结束，考核通过以后才能转正，通不过就自动离职。
　　明心听完她噼里啪啦一通话，心拔凉拔凉的，恨不得马上辞职走人。
　　阳姐说完就出去了，她一走，关与谦就开始到她这里打探消息，“明心，你昨天是不是去了云祖奶奶那？下次去，把我带上呗。”
　　“……”他是怎么知道她去了云祖奶奶家？
　　“要不这样，云祖奶奶那边的嘉云集团我就不跟你争了，我去对接君玺集团吧。咱们是同事，要良性互助，不要恶性竞争，浪费资源。你觉得呢？”
　　“也对。”明心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在季见君面前提招商引资的事，索性就答应他了。
　　她猜想，他应该有什么认识的人，能和季琳琳或者她父亲季宝潭搭上关系。君玺集团现在主事的人是他们父女俩。
　　如果他能把君玺集团的投资引入，她也能把云祖奶奶说服，两人最终都能留下来。这当然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他们办理完入职手续，没在办公室呆多久，各自写了出外勤的申请表，就都出去了。
　　明心先去了一趟医院，跟医生了解了她父亲现在的情况。
　　从医院出来，她想起昨天燕子在电话中提到两件事。
　　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证明她和季见君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在她意料之中。
　　季见君可能要离开云胡镇回去了，走之前想见她一面，让她抽空务必去一趟云胡宾馆。这一点又在她意料之外。
　　他都还没有见到他那么心心念念的喜儿，就决定离开。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因为DNA检测结果让他做出决定？
　　如果是这样，那她是否还有这个必要去见他？
　　明心离开医院后，暂时无处可去，这两天才去过云祖奶奶家，再去只会招她烦。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云胡宾馆。
　　巧的是，七婆竟然也来了云胡宾馆，她们刚好在宾馆门口遇见。
　　七婆见到她，有些慌张，忙跟她解释，“我给燕子送一些点心过来，让她下班了给她爸妈带回去。”
　　她手里确实提着一盒点心。
　　只是，明心有些不解，早上燕子出门的时候跟她说了，上午要去去她奶奶家一趟。既然燕子上去在她家，为什么不让她去上班的时候自己把点心带上？
　　这只能说明，七婆是自己想来宾馆走一趟。至于为什么想来，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明心不好直接问，便跟正在前台值班的燕子打了声招呼，便上楼去了。
　　进入电梯，电梯门没关上之前，她看到七婆和燕子在小声说着什么，祖孙俩似乎在谋划什么。
　　电梯到了五楼，已经没有人把守了，或许是DNA检测结果给季琳琳吃了颗定心丸，让她卸下了防备。
　　明心走到季见君的房间，轻轻敲门，来开门的是阿忠。
　　阿忠见到她，喜出望外，忙把她领进去，说季老先生一直在等她，还以为她不来了。
　　明心走进里面书房，季见君正坐在书桌后面，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块手帕。
　　这块手帕她见过，上面绣了一句诗：
　　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她轻轻敲门，季见君抬头看见她，同样喜形于色，“明心姑娘，你来了？”
　　“季先生您好。”明心有些意外，他终于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叫她“喜儿”。
　　季见君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门口，拉着她缓缓走到外面客厅的茶几前坐下来，边走边关切地寻问她这些天怎么样了。
　　“他们说你家人生病住院，你请假照顾家人，我正想去医院找你。就是不知道你们在哪个医院。”
　　他显然不知道，她已经从宾馆离职了。
　　明心也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前段时间我爸确实出了点紧急状况，现在已经稳定下来。谢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那天实在不好意思，阿忠说我神志不清，把你错认成一个故人了。”季见君烧水泡茶，把一套茶壶的四个杯子都洗了一遍，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
　　明心再一次感到惊讶，从前他十句话，八句不都是“喜儿”，可今天，他好像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这个称呼，仿佛成了禁忌。
　　“人上了年纪就不中用了，容易犯糊涂，明心姑娘你千万不要介意。”眼前的季见君，很像云祖奶奶那种商业上的成功人士，待人接物，客套而疏离。
　　明心倒是有些怀念之前那个深情的老人，对喜儿念念不忘。
　　“没关系，我听说季先生您要回去了，所以，给师父您带了份礼物，感谢您教我弹古琴。”
　　明心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是一把扇子，上面有一副中国画，和题词，就是市面上常见的中式风格的文创礼品。
　　“谢谢，你太客气了，”季见君接过礼物，笑望着她，“那我也送你一份礼物。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能满足的，一定竭尽所能。”
　　明心看着他，眼前的老人是商业上的成功人士，而不是此前那个为情所困的深情老人。
　　“如果可能，我希望季老先生能为我们云胡镇的建设，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里虽然不是您的故乡，但也算跟您有缘。”
　　“这就是你的要求？”季见君有些意外，“你怎么不提对你自己有直接好处的要求呢？”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希望她变得越来越好。这当然也是对我自己有直接好处的事情。”明心坚持这一点。
　　季见君点点头，答应了，说回去后一定好好考虑一下，等他想好了会让他们去执行。
　　明心对他表示感谢，离开之前，她忍不住问他，“季老先生不打算找喜儿了吗？”
　　季见君听到“喜儿”两个字，立刻愣住，就像开启了一个开关，很快就切换到另外一种模式，转眼泪流满面，不停摇头，嘴里重复着。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阿忠在厨房忙碌，听到声音，立刻跑出来，安抚着老人。
　　阿忠显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边轻抚老人的脊背，边向她解释。
　　“我们先生当然想留下来，找到他的喜儿，可季小姐他们……拿着DNA检测报告，说你也是冒充喜儿的骗子，这边太多骗子，逼着老先生回去。明心姑娘，你劝劝我们家老先生，我总觉得，他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要找到喜儿了。”
　　阿忠果然是真心对老人好的人，明心有些感动，却不知道再说什么。
　　季见君平复情绪后，问她，“明心姑娘，你说，我能找到我的喜儿吗？会不会是她不想见到我，故意躲着我？”
　　“肯定不会。”明心脑海里闪过七婆的身影。
　　如果她真的是喜儿，他们已经近在迟尺，就这么错过，这一生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面。
　　她要不要想办法让他们见一面？会不会，七婆今天就是特意来见他的？
　　那她多停留一秒，岂不是都在浪费他们的时间？
　　明心找了个借口，说有事要先回去，便匆匆离开了。
　　她下楼到前台，七婆还在旁边休息区坐着。燕子在前台忙，正和外包清洗窗帘和地毯的一个工人对接，很快带着工人上楼去了。
　　明心想着，她在这里，七婆肯定不好意思上去找季见君，跟她打了招呼，就骑车离开了。
　　她一走，前台没有了人。
　　七婆走到前台，拿起座机电话，剥了个号码。
　　与此同时，五楼季见君的房间，座机的铃声响起。
　　阿忠接了电话，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并不年轻的声音，说要找季见君，第一反应便是，一定是喜儿来找老先生了！
　　季见君接了电话，听完电话，人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告诉阿忠，他要出去一趟，让他不要告诉季小姐。
　　阿忠虽然有些担心他一个人出去会不会不安全，但还是给他换上出行的衣服，帽子，鞋子，把他送到了电梯门口。
　　电梯门合上，阿忠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希望这次，他们家老先生能如愿以偿，见到他心爱的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