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虫修养手札》刻度尺

8、第 8 章 祸小子！祸

　　一日过后，大雨渐止。玉虫子几番瞌睡下来，天色早已迫近黄昏，她揉眼见那元竞仍是清晨姿态，伏跪于地，一动不动，一时摸不清他是否已经死了，遂沿着挂帘吊下，跑将出去。

　　庭院积水澄明，残叶乱坠，玉虫子艰难涉水前去，离他约有人之半步远便不敢妄动，抱起片叶子奋力砸去，想看他有甚反应。可那叶子自空中一飘，落至他的身侧，浮于水面，全然够他不着。

　　她拿捏不准，几番徘徊后，小心靠近，踮脚拉扯他的发丝。那元竞仍是没甚反应，遂放肆了些，扯着头发丝爬上他头，又踩又跳，“祸小子！祸小子！祸小子醒醒哩祸小子！”

　　元竞却还全然没得声息，玉虫子有些怵了，蹲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用手戳着她低声喃道：“死了么？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没人打杀我了……只这心里，怎么忽地有些同情，不该的，他要杀我，因此他死了好，对，死了真好，嘿嘿，死得好呀，死得好呀！”

　　她正高兴得鼓起掌来，一只大手儿却忽地将她一把捉住，很快将她扔到边上那淌积水当中。

　　她冷不防地呛了几口，爬将起来，却见元竞自己用手支起半身，扭头瞪她，“我修行百年，决不会如此轻易就死了去，你可开心得太早了些。”

　　玉虫子惊得缩脖陀背，连连后退数步，怯弱地望他，一则是怕他又要拿她出气，二则是有些怕自己，她心里竟有些庆幸他没死。

　　元竞无心理会她，爬将起来，刚走两步又狠狠扑倒水中。他低哼了声，又再次支手爬起身，一步一瘸，艰难地挪向屋里去，从内室的衣柜里抽取了干衣，哆嗦着换了，往那床上一倒，不管不顾地昏睡过去。

　　玉虫子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被他听见的话，不敢进屋，只得爬到阶上，生生吹干了身上脏衣，末了又拾片叶子，找了个犄角旮旯，盖着睡了。

　　不料夜半风起，她一个喷嚏将自个儿打醒，嘀咕一句：“冷死个虫啰！”四下寻找庇护之所，只是山中除此元竞一屋外，再无别的遮风之地，遂虽有所忧惧，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爬进他家门槛，探头探脑，试图找个落脚之处。

　　只这元竞睡是睡了，却没有关门关窗，令那冷风通灌，掀得内室帐帘起起落落。

　　玉虫子赫然见他躺于床上，面色苍白，甚似死人，脑中“轰”地出现个鬼来，恰巧外头又雷鸣乍响，惊天动地，可吓得她一个激灵，扭头便跑。只是回过神后，她却又不知去往何处，忽觉渺茫，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耳畔传来嘤咛之声，她机警扭头，却见得屋角处有一狗窝，里头四只乌嘴儿狗正酣然而睡，发出甜美梦呓。

　　她当下正冷得瑟瑟颤抖，几番徘徊后，滴溜跑过去，小心翼翼地爬进狗窝之中。那几个狗儿倏地惊醒，吓得虫子提腿不敢再动，可小狗们望她一会后，又歪头各自躺下了，没有恶意。玉虫子这才放心，挨着小狗蜷缩一团，睡去了。

　　翌日清晨，玉虫子肚子咕噜乱叫，已饿得打转，但见那元竞自起了身扶着墙前去生火烧饭。她生怕自己现身尽讨他嫌恶，于是躲在小狗后面，竖起耳朵聆听外头动静。

　　那些个小狗心性幼稚，当下都伸出狗爪子对她来回推搡，眼神不无好奇。
　　她不堪其扰，于是鼓足了劲，每见一爪子前来便奋力将它打下，打得小狗“汪”地痛叫，悸悸然背对她躺下了。

　　原来哭哭啼啼无用，须得自己凭勇气来拯救自己，倘若那日在鸡圈中便有如此领悟，她应该就不至于沦落至此吧。玉虫子懊悔不已。

　　元竞瘸着腿，将饭食捧到桌上，又取一个大白空碗，装满米饭，又淋上香喷喷、油亮亮的青菜汁，仔细往左拌三拌，又往右拌三拌，拌罢了才放来喂狗，而后再瘸步去往书案边寻玉虫子，却见玉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虫子。

　　没回来？他甚觉麻烦，当即阴了脸，扭头却见那小虫子正挤在四狗嘴间，踮着脚趴在狗碗边扒拉饭吃，甚是滑稽。

　　元竞怔愣片刻，小心过去，趁她不备一下拎起，哂笑道，“小虫子昔日威风凛凛，气焰嚣张，今天怎肯与狗同食了？”

　　玉虫子被他拎住后领，一动不敢乱动，只缩手缩腿，悸悸地望着他，幽黑的眸子显出许多害怕，竟可怜得很。
　　元竞见她全然没了骨气，心下无趣，遂将她扔进狗食盆里令她吃个饱。自己转身回桌去吃了。

　　玉虫子挣扎起身，跳出狗食盆逃脱小狗们的血盆大口，心情久久不得平静。呆滞地将沾于脸颊处的米粒弄下，捧在手里，她一边吃一边揉眼睛，硬是忍住不哭。

　　她自哭死也不得人怜，为甚还哭呢，再也不哭了。
　　把米饭吞下，玉虫子心下仍然不平，遂跑到他脚边，仰头声如蚊蝇，但异常坚定坚定地对他说道：“坏胚子昔日独行不端，天地无惧，今日却怎如丧家之犬了？”

　　“你……”元竞竟被她说无以反驳，脑恨地瞪着她，吓得她小心地后退几步，被地上的饭粒绊倒，摔了个狼狈不堪。
　　元竞这才轻哼一声，扭回头去自个吃了起来。

　　那仙君令他照料她，且又经了先前的严厉惩罚，元竞当下自然不敢再有杀她之心，只是仍旧见她心烦，于是吃完饭后干脆不理她，自个儿背上篓子，进山中寻药治伤去了。

　　玉虫子见他一瘸一拐，得撑着木杖才能行走，不禁想这人受了重伤却无人关切，可恨却也可怜。想到如此，她被他欺负的屈辱感便就轻了些，多的是不理解与不苟同。他们是一样的嘛，有甚了不起的。

　　元竞走后不久，玉虫子的身体渐渐发起热来，浑身如受火烤。她下意识便往那放置玉石的桌案跑去，可身小桌高，她跳下容易，爬上却难，没得法子，只得扭头跑向门外。

　　这院中有一方小池，养着些许荷花儿。她一下跳进池里，划水至一荷叶下，抱着又折又咬，手脚并用，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叶梗折断，令圆叶落至水面飘浮，她连忙爬到叶子上去，乘叶于水上，暂借池水之冷缓身解子灼热。虽然仍觉不爽，但好歹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