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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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清芷向来雷厉风行，既然算定的日子就不容有变，硬是赶在十日内将南疆的一应事务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从而带着她的自己人与百名国公府亲兵踏上了回京的路途，这一次，她高头大马、银甲戎装、关刀横握、万夫莫敌。
一路兼程，百里清芷提前半日赶到了上一世逸王遇害之地，先行的暗哨回报，山腰处果然埋伏着一队山匪模样的人，而山顶的寨子中，被迷晕的山匪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百里清芷扬起嘴角，有些自嘲，上一世她剿灭山寨时，匪徒高喊着“无辜”，她竟未给他们一个申辩的机会。
“郡主？”亲兵卫队长轻声唤道，山匪绝不敢截威震八方的百里军，这队山匪的出现透着古怪。
“定不是来给我们送人头的，但本郡主很想看看这是要演个什么样的戏码。”百里清芷率队潜行过去，将假山匪围了个严实，不出两个时辰，逸王率领的劳军队伍出现在了山脚下，假山匪一冲而下，两队人马瞬间拼杀起来。
“郡主？”云扬见她未下令攻击，心中很是疑惑。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百里清芷低声询问道。
云舒、云扬互看了一眼，皆摇了摇头。
百里清芷对自己带出的这两傻孩子也很是无奈，只是这也怪不得别人，上一世的她也不会去想这些个弯弯绕绕的尔虞我诈。
“山匪以抢财帛、女人为先，可这群人不仅杀了随行的侍女，还任装运赏银的马车惊走，这些人绝非真正的匪徒，他们要的人命。”宿渊轻声说道，他已在想，若是逸王命丧此处，郡主会受到怎样的牵连？是什么人要谋算郡主？思及这些，他不禁扭头看向郡主，却正撞进了她清澈的双眸，他慌忙低下了头，急声解释道：“奴才、奴才乱猜的。”
百里清芷扬起嘴角没说什么，随即招手示意卫队包抄下去，上一世，她只求光明磊落，傻到无可救药，竟还因宿渊擅长诡道计谋而厌恶于他，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他很是聪慧通达，心里满是欣赏。
不一会儿，山脚下的喊杀声停了，假山匪非死即擒，百里清芷这才悠闲的从半山腰走了下来。
本是被卫队护在身后的逸王忽然迎着她跑了过来，可刚刚跑近却又停下了脚步，盯着她看了看，撅起嘴嘟囔了句“不是”，便转身走了回去。
百里清芷虽知这个逸王是个痴儿，圣祖或耻于有个心智不全的孩子便在皇城便修了座府苑将他禁于其中，想来这逸王也不通人情，可仍是被他这一举动弄得很是郁闷。
“这是什么态度？”百里清芷怒气冲冲的抱怨道。
“郡主，方才王爷好似叫了个名字，许是认错了人，郡主不必生气。”宿渊轻声开解道，不知从何时起他再见不得她皱眉。
“名字？认错人？”百里清芷忽然闪过一丝念头，很是离奇，但她仍想试试。
百里清芷揉了揉自己的脸，扯出一个自认为很是温柔的笑，绕到逸王面前，柔声说道：“我，百里清茹……”
“不是！不好看！清茹好看！”逸王一下就炸毛了，怒气冲冲的吼道，若不是受礼仪约束，他都想咬这个恬不知耻的女子了。
百里清芷微微一愣，二话不说举起关刀就向这个有眼无珠的痴儿砍去，所幸宿渊一直跟着她，及时将这两个“孩子”给隔开了。
“郡主！郡主最好看！郡主最好看！”宿渊抬手接住她的关刀，身后护着不怕死的逸王，焦急的大声喊道。
百里清芷听到这话，怒气稍散，顺势将关刀交给宿渊，这刀在她手上，说不准什么时候逸王就成两截的了。
“百里清茹是我大姐！”她不快的冲逸王喊道，见他只是呆呆的盯着自己，又更凶的吼了一句：“我是百里清茹的妹妹！”
逸王上下打量了她许久，竟瞬间有了笑容，跨上一步，抬手揉着她头顶的发，很是欣慰的说道：“呀，三妹妹都长这么高啦！”
百里清芷一下僵在原地，这个人……好似有点熟悉。
“郡主，这人自尽了！”尚在山脚押解假山匪的卫队亲兵忽而高声禀报道。
百里清芷闻声回神，旋即笑了，会自尽的山匪，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于她而言已是不打自招，这些人的来处她自是了然。
“三妹妹莫怕，月哥哥保护你。”逸王拉起她的手，柔声保证道。
百里清芷微微一愣，仰头去看他，正对上了他那双干净如稚童的星目，这双眼睛，她记得，她七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很好看的小哥哥，说是她二哥同窗好友，来家里一起习武，那时的她很是阴郁，不是在后院缠着徐伯练根基，就是抱着母亲留下的刀谱看，一天也难说出一句话，就连二哥也不敢招惹她，但这个小哥哥却不怕她，虽然她想尽了法子整他，可这个小哥哥依旧日日来找她，给她带好吃的糖果，追着她讲好多好多的话。后来，也记不清是过了几年，她从丧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恢复了那活波顽皮的性子，她想见这个小哥哥，她存了好多好多的糖果想与他分享，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给他听。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小哥哥再未出现过，她去问爹爹和二哥，可爹爹和二哥只是摇头。这个有着世间最明媚笑容的小哥哥就这么消失了，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她也差点忘记了他。
“三妹妹？呀！三妹妹喜欢的糖。”逸王见她直直的盯着自己，以为她又在想什么坏点子，急忙从怀里掏出糖果来讨好她。
百里清芷接过糖果紧紧握住，牵起他的手，轻声说道：“走，我带月哥哥回家。”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她的月哥哥，名叫席月嘉，是圣祖的幼子，是十四岁染疾成痴的逸王，他将她带出心底的牢笼，她却不知他被囚禁在看似华丽的深院。
“回家……不回去，都是坏人。”逸王害怕的退缩道。
百里清芷只觉心头狠狠得疼了起来，柔声解释道：“我们回百里府！”
“呀！好的呀！但三妹妹要等等我，我还要将这些送去南疆给安平郡主。”逸王立马开心了起来，百里府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有威严慈爱的师父、有志趣相投的好友、有古灵精怪的妹妹，还有她……
百里清芷指着自己，无奈的介绍道：“我就是安平郡主。”
“呀！三妹妹都封郡主了！那清茹……”逸王不解的歪着头。
“你不知道？！”这下换百里清芷想不明白了，逸王可是圣祖的嫡子，是先帝唯一的弟弟，虽说不是同母，纵然逸王痴傻，但太子迎妃的大典，只要是皇亲皆不可缺席的呀。
“好久没见了，好久……”逸王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块糖递到她面前，轻声请求道：“我只有这么多了，全给三妹妹，三妹妹带我去见清茹，好不好？想她……”
百里清芷对上他的双眸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冷冷的看着奉命护送逸王的皇族卫队。
“郡主开恩！郡主开恩！小的什么都没听见！”皇族卫队一下全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逸王的这话一听，便知这是件牵扯着当朝掌权太后的宫闱秘事，而他们现在所面对的正是太后的亲妹。
百里清芷上前一步，用脚尖挑起一把假山匪所用的弯刀，随之一踢，弯刀不偏不倚的从皇族卫队长的脖颈处划过，喷涌而出的鲜血冒着热气。
百里亲兵见状，立即就近拾起弯刀将慌乱的皇族卫队杀了个干净，从金陵城南行时，他们是受命保护三小姐的家族亲兵，几场战役下来，他们心甘情愿的化作了三小姐手中的刀。
“返京途中，恰遇山匪截杀皇队，我等虽屠尽山匪，可终究晚了一步，皇族卫队仅余尸骨遍地，只得就地焚化掩埋，所幸未见逸王，已传南疆将士前来搜寻，望上苍佑我大周皇脉。”百里清芷毫无语气的说道，而亲兵卫队已四散开来，按她所言收拾现场。
待一切掩饰妥当，百里清芷回头，冲逸王绽开甜甜的笑容，柔声说道：“东西我收到了，走吧，我带月哥哥去见姐姐。”
逸王一愣，荡起笑意，跑到她面前，将糖塞进她手里，开心的高喊道：“三妹妹第二好！”
“第二？”百里清芷又郁闷了，哪有这么感谢人的？
“嗯！清茹最好！”逸王认真的解释道。
百里清芷暗自摇了摇头，转身将他交给了云扬，这人真是病坏了脑子，她从小最烦被人拿来与大姐比，他居然连这都不记得了。
入夜，百里清芷一行于河畔开阔处驻扎休整，她坐在帐中使劲回想着小时候的事，她太好奇逸王与大姐的故事了。
“郡主，时辰不早了，休息吧。”宿渊已起来看过几次了，终是忍不住走到帐前，轻声唤道。
“进来。”百里清芷听出是他的声音，立马招呼道，这半日，他好似在刻意避开她，有些话，她早该同他说清楚的。
“郡主？”宿渊打帘而入，垂手立着，他不愿见逸王拉着她的手，可他只是个奴才，只得躲着，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辰郡主还会传他入帐，他又可以偷偷多看她几眼了。
“今日之事吓着你了？”她抬头看着他，柔声问道。
“没有。”他可不敢告诉她，他是被逸王给刺激到了。
“宿渊。”
“奴才在。”
“我爹爹是镇国公，我大姐是当朝太后，二哥与我皆是一方守将。太后执掌朝纲，镇国公辅政，百里氏手握大周八成兵权。”
“奴才知道。”他一直知道，非王孙贵胄不可与她相配。
“我百里氏虽为大周最显赫的家族，但也是个是非纠缠的众矢之的。我绝不能让可能威胁到百里氏的人或事留着被有心人利用。”
“郡主……”他万万没料到郡主会与他说自己的难处。
“今日那些个假山匪与皇族卫队一样，都是从金陵城来的，我要护逸王周全，那些人便留不得。皇权下求生存，我自有冷血无情的一面，这一生注定会欠下累累血债。”她故作平淡的说道，这一世，她再也无法成为那个坦荡的自己，之后的路更险更难，少不了阴谋算计，自也少不了人命血债。
“郡主，这不怪郡主……”他以为她因皇族卫队之死难过了，急忙安慰道。
“傻子。”她扬起笑，强按下心中的那份不舍，轻声说道：“我已消了你的奴籍，若你……”
“郡主！奴才愿意领罚！求郡主不要赶奴才！”宿渊一下跪拜在地，心绞着疼，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唉？”她一时被弄懵了，她何时要赶他走了？
“奴才求郡主开恩！求郡主开恩！”他重重的叩首，心里难受得已快不能呼吸。
百里清芷一下跳了起来，大步上前，俯身将手垫在了他的额前。
叩头不止的他，猛地撞进她的掌心，只觉额前温软，这才停了下来。
“傻子！哪有人叩头这般实在的？”百里清芷抽回手来揉了揉，她都被他撞痛了。
“郡主……奴才笨，但奴才会学的，求郡主不要赶奴才走……”宿渊将额头贴在地面不敢起身，低声哀求道。
百里清芷拉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只见他的额头上破了好大一块，细碎的沙粒嵌进肉里，鲜血已淌至眉心，心头的痛来得异常霸道，她尚未弄清却已吼了出来：“你是真的笨！”
“郡主……奴才会学的，奴才会学的……”宿渊颤颤巍巍的说道，已快站立不住。
“我几时说要赶你走了？”百里清芷将他拉至床边，硬按着让他坐好，抬来云舒为她备下的清水，坐在他身边，轻柔的为他清洗伤口。
“郡主销了奴才的籍。”他闭着眼、握紧双手，强按下想跪拜的冲动，细细的感受着她的触碰，唯恐这将是最后一次。
“我销了你的奴籍不好吗？归了良籍，便可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了。”她很是不解。
“奴才只想跟随郡主。”他哪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她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的世界里便只有一个她了。
“我处境凶险，你跟着我，或许会断送了性命。”她沉声说道，她今日才发现，她低估了那个一脸纯良的小皇帝，一个十五岁便能向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亲叔叔下手的皇帝，还能容得下什么人？
“只要能跟着郡主，奴才不怕。”他坚定的说道。
“傻子，还好我这有上好的外伤药膏，不然可就破相了。”她的心一下很是柔软。
“郡主，不要赶奴才走……”她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他仍旧很是不安。
“去留，你自己定，我决不会赶你。”她对上他的眼眸，真挚的保证道。
“留。”他还奢求着成为她手里的刀，血债与她一起背，地狱与她一起下，刀山火海，他为她垫脚。
“傻子。”她的心情瞬间晴朗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