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殇缘》木子筱悠

19、十八

　　初一那天，镇国公府外放归家的仆役全部赶了回来，所有人忙里忙外的操劳了，只有百里清芷与逸王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悠闲的看看天、吃吃糖。
　　初二一早，府里所有的地方都燃起了暖炉，每个房间都放上新鲜的水果、糕点，所有的人都将自己收拾得分外妥帖，百里清芷也起了个大早，自己依旧是一身素色劲装，却拉着云舒、云扬将逸王给捯饬得丰神俊逸。
　　太后回府省亲，庄严的凤仪几乎从宫里一路摆到了镇国公府，金陵城一时万人空巷，只为一睹皇家威仪。
　　镇国公府上下于府门外恭迎太后圣驾，百里清芷这么年来第一次让人备了手炉，却只是沾了沾手便交给了身后的宿渊。
　　太后步下凤辇，扶起躬身行礼的父亲，携众人踏入家门，回家，她熬了两世。
　　太后率家人步入祠堂，祠堂乃供奉之所，随行之人只得于外候驾，父子四人闭了门窗，太后恭恭敬敬的向列祖列宗上香，复跪于母亲的排位前，一声“女儿不孝”，已是泪如雨下。
　　镇国公与世子亦是动容，不免泪下，百里清芷更是捂着嘴，哭成了泪人。
　　“母亲，女儿有负母亲所托，虽身居高位，却未能护父亲弟妹，这一拜是谢罪。”太后低声述说着深深叩首。
　　“茹儿……”镇国公很是动容，自夫人去后，他驻守北境，他大女儿一人撑起了这个家，而后先帝薨，幼帝即位，他大女儿一人抗起了这个国。
　　太后转向镇国公跪好，百里清茙与百里清芷亦跪于长姐身侧，此时的太后，早已不是太后，而是百里家的长女——百里清茹。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昏君奸佞不容于世，女儿不惧个人污名，只是女儿所为必定累及祖宗姓氏、玷污父亲一世圣名，然女儿势在必行，特向父亲请罪。”百里清茹决绝的说道，向父亲深深叩首，百里清茙与百里清芷亦是重重叩首。
　　“茹儿……是父亲对不起你，是父亲对不起你们！只要你们好好的，只要你们能幸福，父亲再无所求，若先祖怪罪，为父一力承当。”镇国公将三个孩子紧紧抱住，再忍不住眼里的泪水，他最愧对的孩子，他最骄傲的孩子，他最疼惜的孩子，白绫、暗箭、鸠酒，这个仇，他定是要报的！
　　“父亲，女儿欲意专权独政，逼贼人自乱，以国法废之……”百里清茹乘四人抱在一处，低声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祠堂上香自也不能久待，好在血脉相连，自有灵犀心意，百里清茹只是言简意赅的寥寥数语，三人便通晓了所有，四人整理好仪容，步出祠堂，这今后的路便就此不同了。
　　四人在正厅闲话家常，不一会儿，百里清芷就撒起赖来，非要拉着太后悄悄说体己话，吴院首的下场众人还记忆犹新，自然是不敢阻拦的，百里清芷便光明正大的将当朝太后一人拉进了她自己的闺房，在关闭房门前还特别理直气壮的冲云舒、云扬吩咐道：“给本郡主守好，谁敢偷听，就抓来试蛊！”
　　暖暖闺阁内，百里清茹与席月嘉撞了个正着，恍如隔世，已是隔世。
　　百里清芷看着两个木头人大眼瞪小眼，心下很是焦急，不由推了推逸王，提醒道：“说话啊！”
　　逸王回神，浅浅的唤了声“清茹”，便又没了声音，只顾着看她，像是要把这些年都看回来一样。
　　“平时挺好的，怎见了真人就犯傻了？”百里清芷不误嫌弃的说道。
　　“无妨，逸王有疾，不必多礼。”百里清茹强来回心神，又成了那高高在上的太后。
　　“姐？你也犯傻了？这是月哥哥啊！”百里清芷急忙介绍道，她以为她大姐也没认出来。
　　“小妹！不得无礼！”太后低斥道，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可她是摄政太后，是他的皇嫂。
　　“三妹妹。”逸王拉住还欲争辩的百里清芷，低声说道：“没关系，能见到清茹就好，清茹好好的就好。”
　　“她这副模样能算好？”百里清芷气愤的问道，她要的是她大姐，而不是一具尊崇的躯壳！
　　“就是……有点冷……”逸王歉疚的说道，他害她等了这么些年，她对他冷淡也是应该的，可她这副模样让他的心好痛。
　　“大姐！太祖言‘百里家的女儿必为后’，现在，你也清楚月哥哥的病，若不是月哥哥在太祖出征前请了与大姐的婚旨，月哥哥也不会病的这般巧！”百里清芷提逸王不平道。
　　“已经不重要了。”太后冰冷的说道，她背负的太多，再无力儿女情长。
　　“重要！月哥哥记不得太子之位，却独独记得与姐姐的婚约！姐姐历经背叛辜负之痛，为何还不知珍惜真心相待之人？”百里清芷激动的质问道。
　　“小妹！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太后厉声斥责道，可她的心防已被小妹的话划出了一道口子。
　　“姐姐，你经历的太痛了，背负的太重了，为什么不留一个温暖的地方给自己？我记得小时候犯错，只有月哥哥能从姐姐手里救我，姐姐待月哥哥向来不同，月哥哥看姐姐的眼神至今未变。好容易得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就该自私些，为了自己，为了值得的人。”百里清芷动情的说道，她太感谢那些个你侬我侬的话本了，这些个酸话张口就来。
　　“他……他是皇子……”百里清茹终是慌了，此话一出已将自己暴露。
　　“噗……好吧，那这个不被侄儿所容的皇叔，太后觉得是藏在我南疆好呢？还是二哥的北境好？”百里清芷毫不客气的笑出声来，故意刁难道。
　　“这……”百里清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自己这个最好忽悠的小妹。
　　“或是……已被太后打造成铜墙铁壁的凤翔宫？”百里清芷玩味的问道。
　　百里清茹一时无言可对，她自是想……
　　“月哥哥，我、二哥、大姐，你选一个吧，你是皇子，到那都宝贵着呢。”百里清芷故意酸酸的问道。
　　“清茹……”逸王委屈的望着百里清茹，坚持道。
　　“好！小时候，你救我那么多次呢！我一定将你送进凤翔宫!”百里清芷一下拦住逸王的肩，仗义的说道。
　　“可清茹不要我了……”逸王委屈极了。
　　“我……一会儿跟我走吧。”百里清茹终还是败在了他那一如初见的双眸下。
　　“给糖！”百里清芷一把推开逸王，向他伸手要着酬劳，逸王一愣，急忙从怀里掏出糖来给她，
　　百里清茹一下笑了，真的笑了，这个场景是她在梦里都抓不住的美好。

　　黄昏家宴，镇国公隆重的想太后介绍了自己新收的好徒弟，还叮嘱作为大师姐的太后定要照顾着些，莫让他们百里枪叫长生刀欺负了去。
　　太后抬眼看了看与此前大不相同、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的宿渊，第一次见他时那份不祥的预感更重了，不由出言道：“父亲，我们百里枪想翻身，您该先问问娘。”
　　“你娘……我，我说的是你们这一辈，莫扯远了。”镇国公一时有些慌乱。
　　“父亲当年也曾是乱世驰骋的桀骜少年，直到遇见了我们的娘。哀家见小妹与父亲如出一辙，找个人管管才是正道。”太后意有所指的说道。
　　“太后，这……这讲求个缘分，还是得闺闺自己愿意。”镇国公在小女儿恶狠狠的眼神中极力的护短道。
　　“小妹已年满二十，二弟，哀家都不想提他，父亲，哀家有意于齐王世子与谢家的嫡出女儿——谢澜漪，论家世、相貌，整个大周怕也唯此二人可配哀家的这双弟妹。”太后完全不理会一双弟妹的挤眉瞪眼，向父亲坦言道，她一想到百里家无后就夜不能寐。
　　“大姐！太后！传宗接代本就不关我的事，你给二哥指婚就是啦！干嘛非拉上我？”百里清芷不满道。
　　“小妹！太后！我与小妹得大姐荫蔽，自是活得任性了些，这婚嫁之事，还请太后再宠我们一次吧。”百里清茙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小妹给卖了，急忙说道。
　　“大周婚律，男十八，女十五，哀家容你们放肆了多少年？难道非要给你俩报到官媒去？”太后驳斥道。
　　“大姐！你就是……”百里清芷心里火大，差点说出了无法挽回的话，好在自己忍住了，可心里的火太旺了，只得转身走出正厅透气，宿渊急忙跟了出去。
　　“郡主，郡主……”宿渊轻声唤道。
　　“干嘛？”百里清芷停下步子等他。
　　“难得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郡主不该这样的。”虽然太后的话，刀刀划在他心上，可太后是她喜欢的大姐。
　　“哼！我成全了她，她却那样害我！”百里清芷委屈道。
　　“郡主……齐王世子……”宿渊不由一愣，难到郡主不喜欢齐王世子，但郡主可是专门去看了他的。
　　“别给我提那人！烦！”她最听不得他说那人好。
　　“郡主……”宿渊只觉自己的心一下雀跃了起来，忍不住，上前一步，匆匆将她圈进怀里，又急忙放开。
　　百里清芷呆呆的看着他，刚才……他是抱了她吗？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近她！
　　“郡……郡主，不生气了，回去吧。”宿渊急忙为自己找来借口。
　　“嗯！好！”百里清芷一下就笑了，开心的带着他往回走，他还没吃饭呢。
　　百里清芷回到桌旁，自罚了三大杯。
　　镇国公与世子，以为她是经历过生死终于懂事了，差点流下欣慰的老泪。
　　太后终于明确了自己的预感，能管住她家刁蛮小妹的人已经出现了，可这个人正是她极力撮合小妹与柏暄云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