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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笼】帝夋篇·五(完结) ...

  •   天空乌云翻涌闷雷涌动,帝夋从冗长的记忆中艰难的回过神来。头又昏又晕又疼,身体也沉沉地,仿佛陷入了这宽大的座椅中,无法抽身。书桌前侍从匆匆说着什么,乱哄哄的,说完又急匆匆的出去了……太乙、星君和几个仙官面色焦急快步进来。恍惚间说着什么“节哀”、“苍生为重”、“大局为重”的话。
      空旷的大殿居然有些混乱。帝夋紧紧皱着眉,以至于眉心都拧出了明显的痕迹,他竭力从喋喋不休的话语中搜寻着紧要只字片语,在震惊中扶着扶手颤巍巍的起身——又跌进了座椅中。
      “……陛下万请节哀……九位殿下已然神陨,可苍生还需陛下……”
      帝夋牙关紧咬,骤然失子的悲痛像巨大的怪兽钻进他的胸口啃食着他的心,仿佛就是天降之灾。原本还活泼好动的小孩们就因一次侍从的玩忽职守跑出去玩,就……就陨了……
      那是他和羲和的孩子。
      是他们的孩子啊!
      羲和已化作了日辉,他要如何跟她交代!
      星君为难的看了看太乙,道:“是人羿。”
      帝夋靠着椅背,用手遮住了眼睑,哑声道:“退下吧。”
      仙官们面面相觑,太乙为难道:“陛下,还有一事……当年天尊炼化的混元灵珠被龙族所盗,投胎成敖广之子身上。陈塘关一难,魔丸与灵珠的转世肉胎都毁了,眼下七星宝莲还好护住了二人的魂魄,这……”
      敖广之子?
      “敖广之……子?”
      太乙忙不迭从衣中翻出那朵七星宝莲捧上,祥韵的云彩层层叠绕,红蓝二色在里头混而纠缠混若一体。“龙族犯下大错,也念在护住陈塘关免受了一波天雷殃及……陛下,陛下!陛下您要去哪!?……”太乙望着帝夋一阵光华极速离去的方向犹自不解:“陛下这是要去哪里啊……难不成……”
      老星君叹了口气,“都是冤孽啊……”
      乌云闭日,行过之处皆是荒芜。山河干枯,层峦萎曳,天无日辉抚照大地,地无月华滋养生机。沿路的光景惊的帝夋浑身发冷,这段日子闭锁在深殿,对诸事都浑然不理的报应化作切身的丧子之痛与失责之过血淋淋的呈现在他眼前!还有那些孩子,他与羲和的孩子们——将来也会司职日辉的可爱孩童,如今却连尸骨都寻不到……太痛了,钻心的痛……帝夋骤然停下,用手大力捂住自己的眼睛。
      原来丧子之痛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当初……敖广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帝夋重重的抹了把脸,努力定着心神更快的向着东面驰行,而思绪却裹着回忆源源不断的翻涌上来。那些以前的、或者更久远以前的支零破碎的片段不断地翻涌着。他一会儿想起那回镇压龙族百年第一次去东海,怀疑过敖广怀有他的骨血;一会儿又想起羲和与他新婚后系腰佩的事,那是静谧又尴尬的气氛;一会儿又想起更久远的,他与敖广在沙滩看星星……然后想起也是同样雷云翻动、大地惊蛰的一天,他从险些入魔的业障中破而成仙……
      ……
      也是一样的雷声,明明听到的恍如恒古的福音,却还是身处在一片黑暗中。
      好黑啊……
      ……“你如此不专心,于修行无益。长此下去心神不稳,只会难以成事!”……
      好黑啊……我不是努力为东部奋勇诛妖除邪,一步一步按着族老和父亲希望的、努力向着更好的……
      “你们去打鱼吗?我能一起吗?”我也是想和普通的孩子一样……黑暗中那些孩童的影子又成群结队的走了,留下帝夋孤零零的站在了原地……
      “是,是啊,我们龙族也是妖……”是谁?敖广吗?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即使龙族是妖,你却能与我毫无隔阂,你和他们不一样啊!……
      ……好黑啊。
      那么黑,那个孤单……
      “你吃……你快吃下去!吃下去就有救!你张嘴啊——快张张嘴!”
      是谁啊……是谁那么希望我……“你想要我的血吗?”……希望我喝你的血吗?我为什么……
      啊……龙吟……
      帝夋醒来的时候神识恢复的异常快,灵台清澈,慧根通明。身体没有伤痕也没有痛处,仰头还能偌大的屋舍被结界笼罩着,他微微转了头就看敖广趴在床边枕着床沿,一手和他交握着,眉目紧锁睡的并不踏实。

      他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一眼就看到敖广身上血迹残破的盔甲,领口往下是结了痂的刀疤。年轻的龙王一身伤痕的模样似乎守了好几日,即使疲惫也没想离开,也没松开他们握着的手。
      帝夋才想将薄被往他身上移一些,敖广就醒了。他怔松的瞧了两眼帝夋,而后猛的清醒过来上上下下摸了摸帝夋的身体:“你、你感觉好吗?”
      明明梦里到处都那么黑暗,孤单单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那种鬼一样的地方。仿佛活着,又仿佛死亡,可是睁开眼看到明亮的世界,是敖广即使精疲力竭睡着也依旧没有松开握住他的手!
      ……
      “啊!——”巨大的情绪充斥着帝夋的胸口,风在疾驰,他在急行。那时候,他从险象迭生的入魔化作成仙,是敖广护住了他!如果没有那救命的灵草,剩下的不过是他一缕早该死去的残魂!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帝夋喃喃着,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成仙后族人和父亲恭敬的敬奉他,将他孤零零的推向了高台。他的父亲怕他成仙后会再次误入歧邪,自去高山之炉以身铸剑锻成利刃,简为护他心智。他的母亲满脸泪痕的将长剑捧到他的面前,将那柄流光华美的剑沉甸甸的递给他:“你一定不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不要辜负了……全族的期望……”
      母亲最后的面容他早已记不大清了。
      帝夋一路走来的路太长,长到很多的人和事都会遗忘,都去遗忘了。
      其实明明都可以想起来的事,是他自己去遗忘了。
      那时候他虽然成仙,可龙族出身的敖广并没有位列仙阶。一次次的征伐,一次次的血杀,身边的人像凋零落尽的花,渐渐的只有敖广站在他的左右。俊美的龙王出落的愈发俊秀,眉目间仍旧是藏着温和善意的笑,仿佛永远不会被杀伐血气所污秽染指。
      一直以来都是龙族征伐的最多,敖广修成正果的日子却比他晚了整整百年。
      魅族会酿一手好酒。酒意上头时会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事美好成真。
      于是借着魅族的归顺,他独自在花间饮了一坛,帝夋以为能看到自己回到孩童时与族中少年们一起捉鱼晒网。然而酒意丝丝上涌后,他所看到的是自己和敖广坐在柔软的东海沙滩上,两人左手与右手交握着,笑谈苍生。

      孩童会长大,当过去的失落变成一个无法弥补填满的沟壑,帝夋所希望的不过是紧紧握住眼前之人。
      这样的想法一旦在心里扎根,就被迅速的滋养成长。对敖广的在意层层攀升着,只是看到、碰到都无法能够让他满足。
      他该属于我。
      敖广该属于我帝夋。
      我不再是那个东部小小的凡夫俗子,我已经修成人皇,修成仙王,我们平定了儿时承诺的山河无恙,我们……
      仿佛阴差阳错,又仿佛蓄谋已久。宴请的座下客皆是横七竖八醉的不省人事,他差太一请来他的龙君敖广,自阶下一步一步走来。帝夋沉迷的看着,笙歌四起,敖广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帝夋自己知道。
      (略。在这不方便。)
      谁都没有开第一句口,也就再也没有开过一句口。帝夋(略)……
      我们其实是,心意相通的……
      ……
      帝夋赶到东海时,陈塘关的上空竖着冲天的水柱,搅着云浪不断翻涌。强行挣断定海神针惹得鳞甲鲜血淋漓的青龙在上空若隐若现,发出阵阵龙吟。细听其实更像是的悲哭嚎吟。
      他的……敖广!
      帝夋足下不停,直冲云层强行将青龙钳住化作人身。帝夋紧紧握着敖广消瘦又遍体鳞伤的身体,两人眼中都布满着血丝:“你看我!敖广你看着我!告诉我敖丙是谁!?说啊!”
      敖广神色惨烈,长期在东海炼狱令他的龙角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几缕碎发飘到额前,他惨烈的低笑着,将目光移到帝夋的面上,将这个人仔仔细细的看尽后,声音嘶哑道:“呵,与天上的太阳并没有什么的不同。却是要我靠着盗取灵珠才勉强能活下来的孩子。”敖广伸出伤痕累累的十指捂住了脸:“我知道我又犯了天条,你是下来诛我的对吧?……我、我可以死,但是能不能请你看在……救救我、我们的孩子……”
      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敖广血迹淋漓的衣袍刺在帝夋眼中。
      “当年那个孩子……”帝夋自嘲的松开手,原来许多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为人夫,他辜负了两情相悦过的敖广与自己,也辜负了一心恋慕过自己的羲和;为人父,他纵容自己和羲和的孩子毫无拘束以至犯下生死过失;他还曾想用敖广的孩子去缓羲和孕子时候的苦楚,殊不知一命换一命的,换的都是他自己的骨肉。
      原来从那么久远以前,他都错了。
      “是我,负了你。”
      一句晚了多少个日夜的话,此时再提,现实显得尤为苍白无力。
      敖广其实感觉有些诧异,他以为帝夋会像以前一样,冷冷的将一切过失都推给旁人独善其身。
      敖广终于像是被压垮了一般,瘫坐着哭他迟来的歉意,哭他覆水难收时才来的悔意。
      “我做了太多的错事,如今想弥补也可能太晚了。“帝夋俯下身,将瘦骨嶙峋的敖广小心的搂在怀里,“不过还是有点高兴的,龙儿今天能这么坦白的和我说,或许更应该说——谢谢你。”
      敖广微微转头,可他看不到帝夋枕着他肩头的模样。突然心头就涌上一抹怪异的感觉,抱着自己的人仿佛是一团炙热的正气,慢慢修复着他身上的伤。
      “……帝夋?……”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孤单一人,越想要抓住的东西越是觉得握不住,其实都是自欺欺人。是我骗了自己。”
      浓浓的不安替代了些许难过,敖广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你!”
      帝夋用力的抱住敖广,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龙儿,最后信我一次!”
      他全然不理敖广喋喋不休的反抗,直接送归东海,又施了稳固咒小心翼翼的困住。
      上古的古籍中有记载,一身神力仙阶燃归寰宇,可修轮回变数。此法逆天,虽然献祭自身,又剔除仙籍,可谓抽皮削骨一般痛苦。而且流年已改经年已过,他未必能救所有人。
      “父皇……父、父亲!”
      骤然回首,长子欣喜若狂跌跌撞撞的从殿外进来,肩膀似乎受了箭伤,看到帝夋后赶忙解下腰环上的药囊:“我没护好弟弟们,实在无颜再见您,可是、可是娘亲当初给了我们一只药囊,弟弟们的魂魄都被好好的护在了这里!父亲,您能帮帮孩儿吗?”
      苍天有仁。
      帝夋不可置信又小心翼翼的碰过那只药囊。那个温婉的女子化作了日辉,依旧给了自己无限的希望!他将长子紧紧抱入怀里,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眼角再也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帝夋摸着长子的发,一遍又一遍的亲吻。
      命运已经足够眷顾他了。
      帝夋将护下的孩子们的魂魄送去了星君处,人间不需要酷热的十日,那就让他们化作阴夜柔和的月亮吧。这或许是羲和愿意看到的。敖丙的魂魄受了灵珠转世,与魔丸一起封存在七星宝莲中,那就用他的精魂化作养池,愿终有一起宝莲养成花开,敖广能替他再次见到。羲和化作日辉依旧如此式微,那就让他的神力仙阶化作光华。
      一切仿佛都可以得到补偿。
      仿佛为时不晚。
      空旷的大殿没有仙官仙侍,纱幔无风微动显得的确像有些寂寞一般。帝夋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的纹路微微有些淡了,衣袖都轻盈的像是飞舞一般。
      原以为燃归寰宇会有抽皮削骨一般的疼,原来并没有。只是一点一点感觉到自己在消散,再和自然融为一体。
      他坐到宽大的椅子上,拿过那卷染了墨汁的海上升月图,一手拿过墨笔露了露。
      “啪嗒。”
      笔杆从手中落在了砚台上。
      已经握不住笔了。
      帝夋摸着那团墨迹,透过苍白的手看着底下的画。一点一点消散在偌大的宫殿内。曾经以为自己只有一个人,在哪儿都会是一个人,怎么会呢,会有更多人因为而他更好的活着的。他并不是一个人才对。
      “帝夋!!!”
      其实有些看不大清了。
      帝夋抬起头努力的瞧着看着,那人急匆匆的奔了过来,依旧是那一身血迹斑斑的衣裳,面色已经好了不少,可一脸的难过与焦急。他伸手过来,却穿过了我的身体。
      敖广声音颤抖的问着:“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帝夋?!你这是怎么了?!”
      啊,我怎么了?
      我想……弥补你啊。
      我想弥补你们啊。
      敖广焦急的抓着面前的虚影,可是他抓不住了。帝夋透明的像一块纱。笑起来的模样不再像人前冷酷的帝王,就像回到了两人年少烂漫的时光。
      ——我希望日后能与他那个人能同悲同喜,朝夕相见,余生共度……
      “龙儿。”敖广难过的看着他,听帝夋温和的唤道:“我也曾希望和你同悲同喜,朝夕相见,余生共度的。”
      “那你别这样,你回来……我、我不怪你,我也只想你好好的……”
      帝夋笑着摇了摇头:“记得以后和敖丙说,对不起,我也爱他。”我知道陪伴或许不够资格,但终究还是会化作寰宇间一草一木,一风一水,行过山川湖海,走过四季分明,与你为伴,朝夕光阴,与你相伴。
      殿中的一方水渊里栽种着一株七星宝莲,悄然间,宝莲上一滴落水滴落到了水渊中。
      纱幔微微动着,那是东海被赦免了的龙王伏在桌案上,守着一副再也无法修复的海上升月图。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地笼】帝夋篇·五(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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