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流向我》香糖果子

3、第 3 章

　　江逸微的老家，是一个叫汉丰的北方五线城市。

　　和大多数小城市一样，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上班族、骑自行车载人回家的学生情侣、槐树下打牌的老头老太太、和肩头冒着香气的各色小吃，足以构成江逸微对于自己老家的全部印象。

　　它像一头埋头耕作的老黄牛，日复一日地忙碌而又缺乏变化。

　　但江逸微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看到的却不是这番景象。电影院进行了翻修，市区周围一大片建筑拔地而起，连记忆中那些黑暗的角落，此刻也被商铺的耀眼炫目的霓虹灯所占据。

　　而记忆中的人物和景色，却统统停留在了一个时间点。

　　也很好。

　　不会变化，不会褪色，更不会枯萎。

　　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完成了一场巨大的空间变化，看着倒映在汽车后视镜里的昏黄街道，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回到老家已经十一点钟。

　　由于想给爸妈一个惊喜，江逸微刻意没有给江爸江妈打电话。

　　于是看到江逸微的时候，老两口的嘴巴张的可以塞下一整个核桃。

　　随之而来就是两个大大的拥抱和嘴巴里不停念叨着的“回来就好”。

　　江爸提了她行李箱，江妈顺手接过了她的背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客厅，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连步履，都出人意料地和谐。

　　她有点惊讶于江爸江妈和融洽程度，都说破镜难重圆，他们回归了以前的夫妻生活状态，却自然地像是从来未曾有过隔阂和嫌隙。

　　江逸微直接入住了她经常有人打扫的卧室。

　　等到江妈按掉电灯的时候，江逸微早已经和周公成功会面。

　　*

　　第二天早上醒来，是江妈特意准备的丰盛早餐：黑米粥，豆浆，包子，小菜，煎饺……

　　江妈于吃饭的间隙打量着江逸微，十分肯定地给出了自己的鉴定结论：“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又瘦了？”

　　江逸微暗自腹诽：整天坐着能不长肉？上秤比冬天还重了两斤，轻了倒怪了。

　　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哪有，我都按时吃饭来着。”

　　江妈握住江逸微的手：“这丫头，手变这么凉，这次回来了，找个中医调理一下子。”

　　江逸微不停点着头胡乱应付着。

　　“微微啊，这次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回来了？昨晚你接电话的时候，都还没说今天回家。”江爸不合时宜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一时冲动辞职了没地方上班，所以要找一个地方平复一下心绪？

　　这么说了，又要被江妈教训一番：你哟，都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还这么冲动，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你看看你哥哥，就比你大了三岁，做什么事情都不用爸妈操心。榜样就在面前，你得好好向你哥学习学习呀。

　　所以只能隐藏部分事实。

　　“哦，昨晚才知道一中70周年校庆，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曾淼、周深和杨扬他们都要参加，就缺我一个，这不，工作的事情也忙完了，就回来了。”

　　江爸江妈开始秘密进行眼神交流，江逸微趁机给三水发了一条信息：“下午有空吗？去外面走走。”

　　*
　　吃完饭，江逸微进了储藏室里。

　　电灯的光芒惨淡，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气味。储藏室靠门的那一面墙，按照时间顺序码放着很多个大纸箱子，从左至右，分别贴着标签：“初一上、初一下、初二上……”

　　一直到“高三下”。

　　里面装的是每一门课的课本、辅导书、练习册、考试试卷、作业本。

　　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躺在箱子里。

　　江爸江妈对于自己女儿的这一项癖好很不理解——不用的东西就该扔掉。

　　从这些纸张身上学到知识以后，纸张本身就失去了用处。真正该留念的东西，都在自己身上。

　　但江逸微觉得，她把知识留在了自己身上，同时也把自己花费在了它们身上，这一张张带有墨香味的纸，其实可以拼凑出一个自己。

　　除了和学习有关的收藏，还有一个大纸箱上面贴着涂鸦“的标签。

　　那里面装着成千张，足以码到膝盖那么厚的A4纸。每一张纸上都有她信手涂鸦的画作。但不太厚道的一点是，这些纸都是从江逸衡那里掠夺来的。

　　江逸衡的房间里有打印机，是江妈为了方便他随时做题而买的。因此，每到江逸微无纸可用的时候，就会把头探进江逸衡的房间里嗲嗲叫一声：“哥，我没纸了。”

　　江逸衡就会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大摞A4纸丢给她。

　　纸张耗用最快的时候，江逸衡总是无奈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吐槽道：“江逸微，你是啮齿动物吗？纸用的比我还快，是不是半夜拿它在被窝里磨牙呢？”

　　江逸微往往厚着脸皮回以嘿嘿一笑、

　　准确的说，并不是磨牙，而是磨掉乱七八糟的思绪。

　　就像睡眠一样，画画是她一种独有的疗愈方法。画画的时候，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以暂时忘掉世界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

　　*
　　吃过午饭，江逸微就待不住了。

　　披了一件薄的黑色短夹克，给爸妈打过招呼后一个人出了门。

　　如果是在工作的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她大可以麻痹自己，刻意地忘记一些回忆。可是当她再次回到这熟悉无比的地方，每一件东西都提醒着她，她从来不曾忘记。

　　不知不觉，逛到了一中门前。

　　夏初的风带着一丝来自日光的暖意，她僵立在镌刻着“汉丰一中”四个烫金大字的红砖面前，回忆汹涌澎湃，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

　　明天是70周年校庆，这个时候校门管理相对宽松，门卫大叔甚至主动问好：“姑娘是来参加校庆的吧？进去逛一逛？”

　　“嗯。”江逸微点头。

　　教学楼前原先是一大块光秃秃灰扑扑的水泥地，现在已经填满了具有浓厚复古风格的红砖。两侧种植的柳树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修建齐整的绿色灌木。

　　整个面貌焕然一新，仿佛江逸微离开的这几年，学校也变成了一个含蓄内敛的中年人。

　　学校操场进行了翻修，由“塑胶”跑道和“塑料”草坪，变成了“橡胶”跑道和‘真正的绿草坪。跑道外圈用来遮荫的槐树不见了，那时她跑完800米，经常在槐荫下瘫坐着。而现在，只有几株白桦树倔强地挺立在原地。

　　江逸微心想，以后上体育课的学弟学妹们，再也享受不了槐树下那一份沁人心脾的凉爽了。

　　*
　　走到实验楼的走廊，江逸微一怔。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转角，会与“成溪”不期而遇。

　　学校惯例，按照考取大学的等级，会将学生的照片贴在实验楼的走廊里，以供后来的学弟学妹瞻仰。

　　而且越好的院校，学生的照片越大，至于虽然考得好但没有足够好的人，只有三分之二个手掌那么大的版面。

　　而成溪，是为数不多的占据两张A4纸那么大版面的人。

　　下面写着高三（1）班，成溪，考取院校是T大。

　　如果成溪在她面前，她会得体地微笑，再送上一句客套话：“祝贺你梦想成真”。

　　可成溪不在这里，她只是想问一句：“是你要让我看到你的成功，可是现在，你在哪里？”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尖在少年的分明的脸部轮廓上游走。

　　学生时代的成溪，有着干净明朗的眼神，却也有着始终微抿的嘴唇。有着健康白净的皮肤，也有着浓郁的化不开忧愁的眉间。

　　清冽的像一口呛人的海风。

　　所以江逸微后来每每在娱乐新闻上看到备受推崇的盐系男子时，都会暗自感叹：审美真是一个轮回，那样风格的人，原来早就在她生命里出现过了。

　　已经快到上课时间，江逸微庆幸没有多少人在外逗留，因而也看不见她脸上的局促与失态。

　　匆匆走了一遍，她意外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自己的照片。

　　一个手掌那么大。

　　照片的一角似乎曾经被人掀起，后来又被人用双面胶粘了起来。

　　她很好奇，自己学生时代得罪过什么人，见不得她的照片停留在这走廊里。

　　她起身回到成溪的照片前，打开手机，按下了快门。又裹紧自己的黑色夹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校园。

　　*
　　公交站旁边等三水的时候，江逸微又一次仰视着道路反光镜。

　　从镜子中看背后等车的人，大人像是小孩子，小孩像是蓝精灵，长脸可以变尖脸，宽脸可以变圆脸，世界一时之间变得光怪陆离。

　　公交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时，她从道路反光镜里看到身后站着的一个人影。

　　她几乎以为是他来了。

　　“江逸微！”

　　曾淼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蓝色卫衣牛仔裤搭配白球鞋，再加上一张十分抗老的娃娃脸，，并不像是二十出头的人。

　　要不是他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她还以为他就是记忆中那个老是爱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三水。

　　*
　　“你和她呢，还在一起吗了？”

　　江逸微夹了一筷子鱼到面前的碟子里，这个问题使得光线本就迷蒙的餐厅，平添了几分惆怅与暧昧。。

　　“早就分手啦，你是不是失忆了？”

　　江逸微失笑，她还老是记得事情都是以前的样子。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等你见她一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曾淼拿起一罐啤酒呷了一口，犹豫地问道：“成溪……你没有他的消息吗？”

　　江逸微轻哼了一声，自嘲道：“我哪里有他的消息。”

　　“我们一直以为是你甩掉了成溪。你知道，上了高三以后，你的情绪就不太对，眼里就只有画画和学习两件事，再也没问过他的一丝消息。而成溪他，最后也走了。”

　　江逸微放下筷子，郑重说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啦，我们俩压根就没什么。”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再说了，要甩也是他甩掉了我，我后来好不容易求到他宿舍的电话，他舍友告诉我，他和女朋友出去玩了，让我别再找他。”

　　曾淼点了点头：‘“是他对不住你。”

　　江逸微心道：成溪么，他从来都是这样。

　　这个混蛋，这个大骗子。

　　*
　　到家了已是七点多钟。

　　江逸微早就给爸妈打过招呼不要做饭，刚脱下外套，江爸却还是一脸得意地拍拍她的肩膀：“我给你留了一碗糖醋排骨，就放在冰箱里，晚上热了当宵夜吃。”

　　她顿时觉得，江峰在银行上班，简直是小材大用。

　　要是改行搞养殖业，说不定能成就一代致富传奇。

　　晚上卧室里太闷，江逸微便提了小马扎在阳台上看书。

　　江爸江妈隔着一扇玻璃门，在客厅里看着时下大热的电视剧——《上海女子图鉴》。两个人看着剧中的女孩子吃苦受累，不停地追问江逸微是不是也是这样。

　　“微微，你是不是住在地下室啊？”

　　“微微，你是不是没法吃饭了就吃泡面啊？”

　　“微微，你老板是不是女的啊？”

　　江逸微只好不厌其烦的解释：“不是那样的，电视剧里面太夸张了。”

　　等到江逸微都不想搭理自己亲爸亲妈的时候，江妈的头探进玻璃门里，顺手递过来了一个牛皮纸袋。

　　“微微啊，这里有你同学送来的东西哎。”

　　她接过来，里面装的是一本封面绘制着漫画少女的小说。

　　应该就是曾淼说的落在他家的书。

　　她饶有兴致地打开看，是一本穿越的玛丽苏言情文，讲的是一个现代的高中女生穿越到古代女子身上，凭借自己的历史知识和聪明才智，俘获了五六个皇子芳心的故事。

　　记得当时班上的女生很爱看这一类小说。她刚开始嗤之以鼻，但后来无意间接触，就彻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里面的俊男美女完全弥补了她对枯燥无味的现实生活的不满，直到现在，储藏室的大纸箱里应该还有数十本这样的书。

　　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不断地翻动着书页。

　　忽地，一张紫色的纸片如蝴蝶一般飞落至脚边。

　　她弯腰去捡拾那张纸片，却在指尖触及那纸片一角的时候陡然停住。

　　姓名：江逸微

　　性别：女

　　生日；1994.5.10

　　住址：汉江园小区2号楼304

　　爱好：画画，听歌，看小说（主要是书）

　　喜欢的明星：周杰伦、孙燕姿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文字太平庸了，我想把想说的，用画画出来。

　　下面是用铅笔画的——梵高的向日葵。

　　拼命攀援的枝干，竭力舒展的叶子，和一心一意向阳的花朵。

　　黑白对比之下，是透出纸张的生命力。

　　江逸微拿着那张同学录跌跌撞撞跑进卧室，锁上门。

　　在明亮的台灯下用橡皮擦一点点擦开张扬恣肆的黑色线条，橡皮擦的碎末像海浪一样在纸上翻滚，逐渐冲刷出淡化的蓝色笔迹。

　　她盯着那七个蓝色钢笔字忽然落泪。

　　——江逸微喜欢成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