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流向我》香糖果子

2、第 2 章

　　昨晚睡得太晚，毫无疑问地，浴室镜子里的江逸微憔悴地没有人样。

　　发青的眼底，没有血色的嘴唇，外加一头蓬松如金毛狮王的乱发。

　　活脱脱一个晚八点档的家庭伦理剧的演员，还是女配角。

　　她拿手掌挤住自己的脸颊，五官因外力的挤压而向鼻子中间靠拢。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江逸微发出了深入灵魂的拷问：

　　“江逸微，你还是个24岁的花季少女吗”

　　*
　　时间来不及了，口红应该没有涂到嘴唇外面吧？

　　坐在会议室的江逸微受失眠的影响，依然在临上场展示前不断地在心里疑心着自己的不完备之处。

　　“下面，我们请设计组的江逸微来展示一些我们为贵公司产品设计的设计稿。”

　　淡蓝色衬衫、九分裤、黑色小高跟，栗色及肩长发和精致妥帖的妆容，江逸微的形象是一系列优雅干练的职场女士的标配。

　　她在上面顺畅地说着准备好的介绍词，恰到好处地切换着PPT。

　　直到设计稿的真容出现。

　　那一瞬间，她观察到了所有人脸上极富戏剧性的变化。

　　她的上司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此刻嘴角虽然勉强勾着，但是眼神却已经冷厉了下来，从身上散发出的森森寒意已经让江逸微预见到接下来她要面临的严厉处罚。

　　因为江逸微给他的，是完全按照甲方要求的设计稿，他确实让江逸微通过了审核。而屏幕上展示的，设计的基本理念和细节和给他审核的那个方案都都相同，但是占据画面三分之一的配色，却被改成了与之相近的另一个颜色。

　　她的女同事王楠睁大了眼睛，惊诧于江逸微如此不识时务，敢和自己的饭碗作对。

　　还有一位同是设计组的男成员，平时对江逸微关照有加，看的出来此刻正在为江逸微捏一把汗。

　　但顾客就是上帝，最重要的是甲方爸爸。

　　当时来谈合作的人里面，有一个曾经提出江逸微的配色方案，但后来被弃用了。江逸微对那个人的意见深表赞同，而且按照该方案做出的设计稿，颜色更协调，画面更和谐舒服。

　　所以江逸微才兵行险招。

　　可惜今天来验收的人里面，并没有那个所见略同的“英雄”。

　　“这个配色虽然看起来也不错，但是我记得要求里面不是这样写的吧？”

　　“是是是，还有另外一个方案。”

　　上司使了眼色给江逸微，江逸微只能说：“不好意思，马上回去修改。”

　　“大体上我还比较满意，然后把这个部分修改一下吧。今中午十二点之前发过来。”

　　*

　　她上司毕恭毕敬送了对方出去，转过头来就变了脸色，当着众人的面数落起江逸微来：“我说了多少次啊？不要擅做主张！你就是不听。”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钱的项目啊？搞砸了谁来担这个责任？”

　　“平时我就看你工作不认真不按照要求，偷奸耍滑的，关键时刻你给我搞出这档子事来，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找难看？”

　　如暴风骤雨一般的责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江逸微明显感觉到他的批评里夹带着私货。

　　这个上司孩子刚上幼儿园，家里比较闹腾，说话难免带点脾气，平常江逸微都是能忍则忍的。

　　但今天他说话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况且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江逸微顿时觉得两颊犹如火烧。

　　明明是上司每天迟到早退接送孩子放学，甚至把该做的任务都甩锅给她，到头来偷奸耍滑的却是她。

　　昨天生日加班的心酸连同今日受辱的羞愤一齐爆发出来。江逸微摘下胸前的工作牌，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写好很久的辞职信，干净利落地甩在了上司的桌前。

　　收拾好办公物品后，江逸微“咣咣咣”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楼。

　　过旋转门时，那个对她有好感的男同事正好吃饭回来，问了一句：“你真给大魔头甩了一封辞职信？”

　　江逸微只淡淡说了一句：“老娘忍他很久了。”

　　男同事很给面子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
　　出了大楼的门，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用光了。

　　她抱着一大堆无用的东西，在这人潮涌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因为无处可去而感到无所适从。

　　世界是喧嚣的，唯有她是宁静的。

　　她失笑，早已经过了热血的年纪，这么冲动的事情，自己为什么还做得出来？

　　踩着小高跟搬东西太累人，她索性脱下鞋子，放到盒子上，光着脚丫自顾自地走着。

　　所幸这城市的人都行色匆匆，不和自己利益相关的绝不过多操心，江逸微并没有收获太多猎奇的目光。

　　但走了一会又嫌箱子太沉，江逸微找了个垃圾桶，把能扔的东西都统统扔了个遍。

　　最后只有个装满重要文件的湖蓝色小箱子陪她轻装上阵。

　　江逸微找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馆，座位选择的是靠窗，紫绒布窗帘正好可以挡住她的半边脸。

　　对面没人，她正可以心无旁骛地发一会呆。

　　泛着银色光芒的叉子在芒果蛋糕上无情地刮着，每次只有一小点奶油被刮下来，等到再次刮过去，又沾到了蛋糕表面，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

　　包里手机“叮咚”一下。

　　打开来看，是“匪哥”发来的微信：

　　“小魔女，学校十周年庆典，你回不回来？”

　　江逸微放下叉子开始认真打字：

　　‘’我忙的要死，今天一时冲动又辞了职。替我给老师问好吧，我抽空再寄一点礼物回去，你帮我带过去吧。”

　　发过去一秒钟，又有了回复：

　　“人没到，礼物有什么意思？”

　　江逸微心里忽然一震，转过头去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好想拦住他们问一问，他们都要去往哪里？

　　“等我。”

　　江逸微在屏幕上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先是冲动地扔了辞职信给上司。

　　后是答应了去学校的七十周年庆典。

　　然后呢，

　　然后江逸微打开携程，订了一张今晚出发的飞机票。

　　*
　　拖着行李箱临登机前一小时，三水发来了消息：“在？”

　　这下江逸微没有犹豫：

　　“我要回去，参加学校七十周年庆典，等我。”

　　三水的原名叫曾淼，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三个水。

　　这个起名的逻辑，和江逸微叫江逸衡的好兄弟林森为“五棵树”如出一辙。

　　曾淼是陪伴江逸微最长久的伙伴，自打江家搬到汉江园小区里，两个人就是对门。后来杨扬在幼儿园搬了进来，周深紧随其后在小学搬了进来。

　　而匪哥原名是杨扬，因为他像土匪一般爱捣蛋爱打架，匪哥的大名便在学校里流传开来。

　　至于周深，长年累月的齐刘海扎马尾，带着黑框眼镜，长得像个吃胡萝卜的兔子。她的外号基本上由江逸微专用，有时叫她周兔兔，有时叫她周小兔。

　　江逸微想，这下子才齐全。

　　江逸微、江逸衡、曾淼、周深、杨扬，这五个汉江园小区长大的孩子，彼此见证了生命里最初的时光。

　　汉江五小怪，就应该一齐出现。

　　*

　　江逸微知道，江逸衡是从来不屑加入这个有着幼稚名称的团体的。

　　可江逸衡本人，和这个团体有着密切的联系。

　　2006年的暑假，电视上播放了一部名叫《汉江怪物》的电影，它讲述的是美军停尸房向汉江中倾倒了大量的有毒物质，水中因此产生超级怪兽的故事。

　　江逸微等人那时都还是刚从小学毕业的小屁孩，而江逸衡已经成为了不用每天戴红领巾的初中生，连放的屁，都是初中生的屁——因此受到了格外地尊重与信赖。

　　当江逸衡受邀为他们播放一部影片的时候，江逸微等人排排坐着，以为会看到喜羊羊与灰太狼般的温馨和谐画面。

　　事实并不是。

　　画面充斥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咸湿腥臭的粘液和皮肤以及随时可能被怪物吃掉的恐惧。

　　于是自周兔兔开始，每个人突发肚子痛、牙痛、脑袋痛，借此机会离开了观影房间。

　　只有胆子最大的杨扬坚持到了最后，并且号召四个小孩子加一个大孩子组成一个汉江五小怪的团体。

　　除了江逸衡因为这个提议过于幼稚而拒绝参加，其他四个人都认为这个名字很炫酷而一致通过。

　　由于该团体严格贯彻少数服从多数的选举原则，最后江逸衡也被纳入到团体中，“被”成为汉江五小怪的一员。

　　*
　　时间跨度太长，那些记忆总是模糊而又真切。

　　模糊到记不清具体的情节，却又真切到可以切身感受到那些“咕咕”冒泡的汽水，五颜六色的糖果和拭在袖子上的汗水的气味。

　　她总感觉这次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她，引导着她这只飞得太远的风筝回到原点。

　　手机振动，是三水发来的消息：

　　“那太好了，我们都好几年没见了。”

　　“对了，前几天收拾房间，偶然间发现了一个宝贝，是你看过的书，落在我家里了。”

　　江逸微实在记不起有哪本书落在了三水家里，干脆回了一句：

　　“烧了就行。”

　　“你确定？”

　　“我确定。”

　　“或许和成溪有关。”

　　江逸微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唯一可感知的就是悬在头顶的女广播员甜美的失物招领的声音。

　　成溪，好陌生的名字。

　　手指停在成溪两个字上一分钟。

　　对话框里又接着弹出消息：

　　“反正你也快要回来了，我顺手送到了你家里，至于如何处置，你自己做决定吧。”

　　江逸微在对话框里打字，打完又删，删完又打。

　　隔着数百公里，她似乎都能看到，三水的手机左上角，显示了三分多钟的“正在输入……”

　　“成溪是谁。”

　　等了好久，久到江逸微以为没有人会为这个问题给出答案，不论是三水，还是江逸微自己。

　　“江逸微，别骗自己。”

　　她猛地扣下手机，仿佛被人撞破了秘密。

　　成溪，他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假如存在过，她为什么没有他的联系电话，社交账号，快递地址——这些任何可以在这世界上定位他的东西。

　　而这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卖小哥可能都知道。

　　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脑袋里蹦出这么一个词。

　　她和他曾经那么熟悉，可是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江逸微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