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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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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喜糖!”
江逸微回去的当天晚上就去了江逸衡的房间里打探了情报。
江逸衡从厚厚的一摞习题册中抬头,一脸惊诧:“什么喜糖?”
“哥,别装了,我同学看到你上周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走了,快告诉我,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江逸衡倒是没有恋情被撞破的羞涩。
他放下笔,既不遮掩也不解释,反而问道:“阿微,谈恋爱的是你吧?怎么变这么八卦?”。
江逸微愣在原地,一时有些脸红,没想到被问住的反而是自诩为一清二白的自己。
““哪……哪有……””
“那我也没有啊,那天只是同学而已。”
“真的只是同学?”江逸微促狭地笑着。
“真的。”
“那是不是许雅钧学姐……”
“啪”地一声,门被打开。
江妈端着一杯牛奶进来了。
*
江逸微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压抑。
她不清楚江妈是否听到了她和江逸衡的对话,自己居然还把许雅钧学姐的名字说了出来。
真是倒霉透了。
“逸衡啊,把这杯牛奶喝了再做题吧。”
她的开场白一如往常,声音也如平常一样温柔,丝毫没有什么异样。
江逸微深呼了一口气,好在江妈没听见。
每晚五分钟的亲子对话,她很识趣地往床那边的书架走去,装作找书的样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逸衡啊,你们的课上的怎么样了?”
“跟着进度走的,已经上完三分之一了。”
“那就好。我跟你们班主任许老师联系了一下,他也说你的成绩很平稳,不用让我担心。”
“现在高二,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到高三,就没时间回过头来把课本再学习一遍了,你可要踏踏实实跟着走,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江逸微翻着自己哥哥床头的书,听到这一句时心里明显一惊。
到底是多吃了十几年饭的人,说个话都滴水不漏,让人猜不出来她到底知不知道实情。
“知道了,妈。你也快去休息吧。”江逸衡有点疲于应付。
“哦还有,你们老师说,现在高二进度快一点,就可以腾出多一点时间来参加竞赛、自招和保送什么的,你要是有能力……当然了,妈也不会给你太大的压力……”
“知道了妈。”
江妈转过身来,一个眼风扫过来:“你,还不快出去,耽误你哥在这学习。”
“哦。我马上消失。”
幸亏没有叫我学习。江逸微心想。
*
江逸微当然没有去学习。
几天前,江爸的老旧诺基亚手机换了岗,江逸微抱着江妈的大腿求了好一阵子,并且承诺期中考试要进前十,才拥有了手机的所有权。
成溪说的对,他基本不怎么在线。
不在线的头像呈现灰色,看起来像是遗照,在线的头像……
还是像遗照。
准确地说,成溪用的头像是一株由墨滴成的树,虬枝峥嵘,像是山水画作。
黑乎乎的树其实看起来挺诡异的。
她盯着手机里比指甲盖还小的头像,总有一种拿水彩给这棵光秃秃的树画上绿叶,点上花朵,缀上果子的冲动。
在这十月的凉夜里,江逸微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在几个月前完全陌生的人,如今已经霸道地在她的世界里安营扎寨。
江逸微以前也喜欢过人。
’小学的时候她喜欢过少年先锋队的大队长。他个子不算很高,但背总是挺得很直,举着旗子在烈日下站着,咸涩的汗水滴到眼睛里,他都不肯擦一下。
记得江逸微当时被他的英雄气概所折服,每天瞒着江妈,把自己省下来的娃哈哈带到教室里塞给他。
但是后来当她在音乐课上发现他偷偷吃了自己抠下来的鼻屎的时候,江逸微对他的好感度直接降为负值。
他是少年先锋队的大队长,怎么可以吃自己的鼻屎!
江逸微觉得自己舍不得喝的娃哈哈都被倒到了马桶里,随着开关一开唰啦啦流到了城市下水道。
她幼小心灵里对于感情的萌芽刚钻出地皮,还没看得见太阳就被人一脚踩下,又用脚后跟狠狠跺了个瓷实。
后来刚上初中,她遇到了一个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男孩子。
穿白衬衫,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笑起来,像是能把坚冰融化。
他坐在江逸微的附近,时不时会找江逸微聊天,在江逸微感冒的时候接一杯热水,胃痛的时候去买胃药,没带伞的时候,拿自己的校服给江逸微遮雨,在她跑800米的时候陪跑……
他总是说“江逸微你很可爱”,“和你聊天很开心”。
终于有一天,江逸微接受他的邀请去酒店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他喝多了,拉着江逸微,推心置腹,促膝长谈。
他讲到高兴处,扳着指头数着自己有几任女朋友,追她们花了多长时间,每个长什么样子,还有几个现在还联系着……
江逸微听的目瞪口呆,甚至得到了一句不像是夸奖的夸奖——“江逸微,你是最厉害的,我追了你一学期,都特么没追到手。今天,要么你当我女朋友,要么你给老子滚吧!”
她滚了。
自此以后成了小部分人口中XXX得不到的女人。
她承认,那些散发魅力的记忆片段、风趣幽默的语言、明媚干净的笑容、好看的皮囊、无微不至的关怀,常常使得她对某个人抱有好感。
但所有的考核标准,到了成溪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也许他有点难以相处、有点不那么风趣幽默、与别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使她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近。
就像令她头疼的数学试卷,前半部分,可以用各种变形的公式予以轻易解决,但到了附加题的部分,她却再也没有现成的公式可以套路。
当她靠近他,就意味着走上了一条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小径。
*
成为同桌一个月后,江逸微觉得,她和成溪终于有点同桌的样子了。
她可以稍微放肆地开着玩笑,毫无顾忌地请教问题,困的时候偷偷打盹,想画漫画的时候随时随地地涂鸦。
连曾淼也觉得,她离俘获成溪的日子,不远了。
周四临近放学的那节课是语文,江逸微做完作业,就开始拿着铅笔在白纸上画画。
画的是语文课本里的人物。
她看过江逸衡的高中语文书,那里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字。再回想起小学课本的图文并茂,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从中悟出了一个惨痛的道理,从小学到高中,这日子就像书本一样,是越来越黑暗的。
而中学是个过渡阶段,有些课文会给出插图,没有的,江逸微就忍不住把想到的画下来。
她画史铁生说的带他去北海看菊花的母亲,她画三味书屋里常拿着戒尺喜欢把头扭来扭去的先生,蘸着水在桌子上写字的孔乙己……
今天她画的,是湖心亭着毳衣拥暖炉的张岱。
画着画着,却发现最难画的,是白纸上的雪。
江逸微索性收起了纸笔。
“继续画啊。”成溪头也没抬地说。
“为什么?”
江逸微开玩笑说:“难道是因为我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种忧郁颓废的艺术家气质?”
“不是。”
“是不是被我的画惊艳到倾倒了?”
成溪抬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江逸微:“不是。”
江逸微急了:“说实话,你到底喜欢我的人还是喜欢我的画!”
声音有点大,相隔几个座位的周兔兔和曾淼的身躯齐齐一震。
零零星星有几个人转过来,以看好戏的目光示意他们继续。
江逸微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因为你画画的时候安静不吵人。”
吃瓜群众失望了,纷纷收回目光转过了头。
江逸微咬了咬唇。
“你画的是什么?”
江逸微有心刁难:“叫我姐姐我就告诉你。”
成溪放下笔:“没有搞错的话,我应该比你大吧?这样你叫我哥哥才对?”
江逸微回忆了一下,成溪好像确实比她大三个月。
“嗯……不对不对。我叫江逸微,我姓江。你叫成溪,你名字是溪。我是江河,你是溪流。江河比溪流大,所以你应该叫我姐姐才对。”
江逸微在心里给自己的机智打了一百零一分,多余的一分是专门用来骄傲的。
成溪听完却轻不可闻地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
“喂,别笑了好吗?”
她看到成溪的脸颊因血液扩张而泛红,却不知道他因何而发笑,这种蒙在鼓里的感觉真难受。
“谁规定江河一定要比溪流大的?”
“台湾本岛西中部的浊水溪,全长接近两百公里,流域面积足足有三千多平方公里。而位于承德避暑山庄的热河,全长仅七百米,一般人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后者比前者差远了吧?”
“所以,快叫我哥哥吧。”
江逸微无奈,她记得成溪一向是不在意争夺这种幼稚的口头胜利的,怎么今天就逮住自己不放了呢?
捂住耳朵装作没听到,江逸微继续低头做“安静不吵人”的画手。
过了半分钟,她感觉到胳膊肘被人碰到。
隔着薄薄的校服,都能感受到身体的热度,心底蔓生出异样的感觉。
抬起头,是成溪仍带着笑意的眉眼。
有那么好笑吗?
不过自己知识储备比他低了一点。
育德一中初三年级第一的笑点长得和别人也不一样?
成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敛起了笑,一本正经说道:“江逸微,你买的辅导书呢?能借我用一下吗?”
为什么?江逸微惊掉的下巴向他发问。
“不同种类的参考书可以互相对照使用啊,你也可以用我的,给你。”
他把那本被江逸微画了美少女战士的辅导书推了过来。
江逸微在送出辅导书的时候,在里面悄悄夹了一张字条。
“成溪,你不冷脸装学霸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成溪的辅导书一打开,空白部分密密麻麻地全部是解题思路,有的题目还用的是非常简便的解题方法,比动不动就写个“略”字的参考答案强多了。
她拿着那本湖蓝色书皮的辅导书,嘴角漾起了笑。
无论怎样,涓涓溪流总有一天会汇入大江大河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