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渣］为龙》行岁未晚

4、完

　　远方天际雷声滚滚，云层之中偶有惊雷闪现，照亮片刻光景，只一瞬就让人难以忘记。那光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残酷的战场，是无情的厮杀。不断有人倒下，天际落下不是清亮的雨水，而是殷红的鲜血，淅淅沥沥的血，从天空落下，染红整个人间。

　　敖丙朝着战场冲过去，哪吒没有阻止，他跟着一起冲了过去。然而半路就被人截下了，是他三姨。

　　“三姨！！”

　　龙身比之龙王小上些许，漂亮的鳞片被鲜血染红，一只眼被刺瞎，正偏着头用好的那一只眼看着他们。

　　“别过去，那可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三姨，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

　　敖丙话还没说完，就被嗤笑一声打断。

　　“我们可不是为了你，那鬼地方我早就待腻了，如今终于有机会出气，我高兴还来不及，你别来捣乱，我还准备多宰几个混账东西呢。”

　　“三姨，苦境已经开始消散了，你们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就算不这样，我们也依旧会死，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挣脱囚龙柱的？”她笑了一声，说不出的洒脱。“离开那里，便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我们也没几个时辰可活了。”

　　“怎么会！？”

　　敖丙心中一惊，他还记得小时候父王和叔叔伯伯逗自己玩的模样，记得自己出门时，他们剥下身上最硬的鳞片给自己打造的万龙甲。

　　“哭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原本不耐烦的语气，掺杂了一丝温柔。“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不愿死在那狭小的柱子上，至少这片刻我们是自由的。死之前我们也想看看，那座大山，是否真的不可撼动。”

　　她抬起龙爪，指甲轻轻抚了一下敖丙的头发，巨大的身躯做着这样细致的事，却一丝头发也没被割断，温柔已极。

　　“这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们的事了，和你这个小崽子无关，你好好活下去，替我们多享受享受就得了。”

　　说完她便直冲战场，没有丝毫犹豫，亦没有回头，带着一股赴死的决绝。

　　敖丙看着那远远离去的三姨，怎么也做不到一人苟活，却没想到身上被下了禁制，完全动弹不得，哪吒也是一样的待遇。灵珠和魔丸转世修炼的确进境神速，然而在那千年的差距之下，还是无法挣脱。

　　敖丙低头看到人间，苦境之中众生落泪，陷于人世的悲苦，不相连的苦痛勾连，犹如溪流汇聚渐成江河湖海。

　　对比之下，那天际惨烈的血战，竟然无端端生出几分自由，无畏，痛快。

　　他知道他们不悔，却没办法心安理得。血海深仇，他总要讨个公道。

　　龙王察觉到自己儿子的气息变化，在解决掉面前的一人之后，拖着残破的身体，落在了敖丙面前。不复记忆之中沉稳的模样，鳞片坑坑洼洼，剥落了大半，血肉外翻，鲜血顺着身体纹路流下。

　　明明那么狼狈痛苦，却在看到敖丙的一瞬露出了笑容，伤口被牵动，笑容因为疼痛显得有些狰狞。

　　“我们不要你报仇，这世间一切，我们的仇我们自己报，你不用觉得亏欠。”

　　龙王抬起龙爪刺入胸口，尖锐的指甲碰触到心脏，那一瞬的痛苦压过了之前所有的，可他却还笑着挤出那一点心尖血，以法力托着送到敖丙的魂魄前，绕着他转了一圈，融入身体之中。

　　那一点血融入之后，敖丙整个神魂都被蓝色的光幕包裹，像是一个椭圆的蛋。还真像他小时候啊，龙王低头嘴轻轻碰了一下蓝色的光幕。那一千年敖丙作为龙蛋一直陪伴着他，是他们整个龙族的希望。他悉心感受着蛋壳的每一次微小的动静，被仇恨灼烧的心就生出片刻安宁。

　　可是他们也并没想过，让敖丙封神救他们出来。他们只是想，只要有能看见有一个走出，就很好了。生命最后的片刻，能够重拾自由，他已经很满足了。龙王抬头看了一眼战斗中的同伴，殷切的叮嘱最后一句。

　　“吾儿，此后你就是世间唯一一条真龙，活下去吧。”

　　话一说完，他便再撑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温柔的目光似透过光幕，看见其中的小龙。千年的怨怒都散开了，最后的片刻，心中一片安宁。

　　巨大的龙身化作细碎的银白光辉，一点点散落。

　　黑暗之中，微光闪现，终是照亮了万古长夜。

　　战斗中的龙族回过头，看着那破碎的光晕，敬重的低下头颅，行了最后一礼。

　　众仙似有所感，都停了手。战场安静下来，所有龙族仰头长啸，响彻整个天地。那是一个种族覆灭前，最后的绝响。

　　一条条巨龙散发着光晕，一道道裂痕在身上交错，最终破碎成细碎的光，一团团细小的光向下坠落，渐渐汇成一道洪流，光芒万丈，流入人间，汇成一片光海。

　　苦境，破了。

　　这一战只在仙妖两族，人族虽在一开始就被卷入，却并没什么惨痛的伤亡。众仙似乎知道了那些龙族垂死挣扎的目的，想起伤亡的同伴，心中难免悔恨。早知道就让他们一让了，反正也是要死的。

　　这么想着，视线便落在了敖丙身上，那群疯子做出了这些事，这个小疯子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呢。不是已经偷盗灵珠了吗，再干出点什么，也很正常吧。

　　哪吒察觉那些恶意的目光，挡在了蓝色的光幕之前，混天绫在风中猎猎作响，火尖枪横在身前，即使面对众仙之怒，亦是半步不肯退。

　　“罢了，天道有数，就这样吧。”

　　元始天尊终于开口，众仙听命返回天庭，太乙想要上前，却被喊了回去。待到众仙全部离去，申公豹却突然出现，细长的鞭子一卷，带着敖丙就走，哪吒急追而去，最终落在一片海域之中。

　　深蓝静谧的海水包裹着蓝色的椭圆光蛋，那蛋上忽然生出浅蓝的纹路，蓝色的光幕颜色变幻，频率和呼吸十分相似。

　　“这里可以加快他恢复？”

　　“那、那那当然，我是、是他他师父。”

　　哪吒沉默的蹲下，看着那蓝色的光蛋，申公豹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知道龙族的计划，他向来不喜告别，所以只是去寻通天教主，阐教他没办法阻止，可截教他却可以试着拦一拦。

　　深海之中难见日光，不知日夜。

　　等待向来漫长，哪吒和申公豹却很有耐心。眼见着那蓝色的光蛋上的纹路一点点完整，最后一条条裂缝出现在光幕之上，最终裂开。

　　敖丙看向一直守着自己的师父和朋友，有那么一瞬想要落泪，眼中却是干涩的。

　　“我想回去看看。”

　　哪吒和申公豹安静的陪同他，到了那一处海底炼狱，他的族人曾经生活的地方。

　　申公豹面带嘲讽，望着炼狱之中的熔岩，断裂的石柱，明明人妖仙三族都非同族，却只有妖族被如此排斥。

　　敖丙一个跃起，落在石柱之上，伸手触摸柱身残留的咒文。解读出咒文的内容，他心下一松。若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便可挣脱囚龙柱的束缚，三个时辰之后，便会死亡。魂魄进入轮回，却只能进入畜生道。

　　不过那咒文之中，却也有解咒的方法，他救不了他们的性命，至少还能让他们下一世，能够过得好些。

　　敖丙跳到了哪吒和申公豹面前，认认真真的看着他们，沉默许久之后开口。

　　“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什、什么地方？”

　　“天河。”

　　“小爷同你一起。”

　　“不，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去做。龙族放任海底妖族降临人间，本该受到天谴，可因为我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所以得以幸免。他们以生命为代价，换了我的自由与豁免，我却不可能无动于衷，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一切。”

　　敖丙跪在地上，对自己的师父郑重的磕了三个头，申公豹伸出手想要将他扶起，在快碰到敖丙时却又缩了回去，最终沉默的受了这一礼。

　　哪吒已然察觉到，他所要做的事，会付出怎么样的代价。他睁大眼睛，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哭出来，却忘了莲藕化身本就无血无泪。

　　“哪吒……”

　　“你别说话！”

　　哪吒完全猜得到他想说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听，敖丙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被瞪了，无奈叹气。用力抱了一下哪吒，才站开朝两人挥手。

　　夕阳的红日在海平线将落未落，天边一片红光，海面也染上金红色泽。敖丙一身白衣站在夕阳之中，不像是告别，像是出去春游的小孩儿，总觉得很快就会回来。

　　两人看着敖丙化身真龙冲出海面，直冲天际，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回荡在天地间，而后便是轰然巨响，天河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三千弱水流入人间，流进海底，浇熄了那一池岩浆地狱，海底再无妖族，亦无地狱天牢，只有漆黑的石，咸涩的海水，海浪拍打在岸边，留下雪白的浪花。

　　原本受了龙族庇护，被豁免的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终于还是受了天罚。天河水洗过，一身龙骨俱散，灵珠破碎，身躯坠落深海，化为海底的山脊。

　　魔丸感应到灵珠破碎，魔气暴动，哪吒几近失控。申公豹一发现便毫不留情，鞭子狠狠抽了过去，带了几分怒气和怨念，直接和哪吒打了起来。

　　两人都没留手，斗到精疲力尽才停手，沉默的待在海边。

　　哪吒坐在礁石上，看着落日映红海面，浪花拍打在沙滩，一浪推一浪，不停反复。申公豹看了哪吒一眼，已然看不出魔丸的模样，心中嗤笑一声，太乙看着傻乎乎的，心里倒是清楚得很。

　　“不是所有人，都能改变他的命。”

　　“我不明白。”

　　“我我也曾曾、曾是妖族，如如今位列仙仙班，我比你走走、走得更、远，看、看的更多。”

　　“那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哪吒抬头看着天空，他曾以为那些东西就是一道坎，越过之后就是过了。却没想到那些是一条条无形的线，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整个天地，无论身在何处，都无法挣脱。

　　申公豹走了，哪吒还在海岸边。他紧紧握着那只海螺，第一次生出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因为灵珠破碎而失控的魔丸，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压制的，能够那么轻易解决是因为敖丙在最后的一刻，将一缕神念注入灵珠碎片，耗尽最后一丝法力送入海螺之中。

　　魔丸的魔气暴动，自然触发了同源的灵珠碎片，碎片化作清气融入哪吒体内，安抚了躁动不安的魔丸。而那时他也知晓了，敖丙留在海螺之中的那一缕神念的存在。

　　他终于举起海螺凑近嘴边，海螺吹响，海风温柔，海浪变得急促，近似人声窃窃私语。

　　敖丙的影像出现在面前，他眨眨眼，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开口已经是温润少年。

　　“明明答应去你的生辰宴的，这次又食言了。不过还好，礼物还能补上，没办法亲手送给你，只能提前送出了。礼物就在灵珠碎片中，你吸收之后就知道我送的是什么了，这样算是小小的惊喜吗？”

　　敖丙还有许多话想说，可他留下的那一道神念太虚弱了，已经没办法支持他说下去。敖丙趁着最后的时间，给了哪吒一个拥抱，随着神念消散，那个未成形的拥抱，终于还是没能继续。

　　心脏紧缩，疼痛蔓延，眼泪再撑不了，哪吒背过身狠狠擦干眼泪，眼周被蹭得发红。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心中无端生起一点欢愉。

　　敖丙送了他一点快乐，无论今后去往何处，面对何种困苦，总有一点快乐伴随着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