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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番外一·1 ...

  •   耳边是雪落松枝清脆鸟鸣,身.下是温热柔软的褥垫,有淡淡熟悉的檀香溢入鼻端,安宁的舒适令人贪恋,不愿醒来。
      林衍睁开眼,望着头顶洁白的巨大承尘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实际上他也确实不知道身在何处,四周一切都陌生的很,简单的屋舍,整齐洁净的桌椅摆设,像极了寻常人家简陋却温馨的茅屋。就是所有东西都有点大。而屋中只有一个刚刚醒来的自己,还有一只同样硕大的正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剖出舍利,意识沉陷那一刻,幻觉般轻轻落在唇上的轻柔一吻。是以眼见狰狞混乱的修罗场不再,突然换了新天地,还是这般不知是梦还是幻,或随时都会破碎消失的温暖小天地,迷糊贪恋了好一会儿之后,便是惊慌失措的一跃而起。
      “叔叔!”
      这一落地便是不小心摔了个跟斗儿,四爪朝天,直接撞开门摔进了院子里。
      刚刚下过雪,院子里铺着薄薄的一层,被人扫出了不算宽的一条蜿蜒小路,雪水泥泞,几乎在他身上沾染了个彻底。
      林衍瞪着泥水滴答的白毛爪子,方惊觉不对。原来不是东西太大,而是自己太小。
      竟是不知怎的自己恢复了狐狸真身。
      但他顾不上多想,一个骨碌从雪地里爬起,化出人形,焦急的四下张望。
      小院篱笆,灶火轻蹿,却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先前虽然没有了意识,可他仍能够微弱感受到那一刻,有无上佛光拂面,身体里什么东西被焚烧殆尽,又有什么东西悄然滋生发长,那样的力量他并不陌生。当年林晚将舍利打入他体内时,便是那般厉烈而温润的感受。
      他知道,一定是林晚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在那种情况下,佛骨被chou离,法力气力尽失,满身伤残,他能做什么?
      而做完之后呢?
      巨大的恐慌将醒来后短暂的温馨喜悦冲刷殆尽,整个人崩溃瘫软在地上,匍匐泥泞,泪流满面。
      “你······在干什么?”
      惊诧的声音乍然响起。
      正深陷悲痛无法自ba的林衍宛如被五雷轰顶,带着一脸被泪水冲刷出的泥沟猛地抬起头。
      “······叔、叔叔?”
      “啊。”林无双背着绞带襁褓,怀抱木盆,盆里一只拔了毛的溜光大白鸡,瞠目结舌的瞪着仿佛泥塘子里滚了十遭的大侄子,不明白分明已经彻底驱除了妖性恢复本真的灵狐崽子,怎的睡了一觉起来仿佛又发作了。
      难道长毛畜生本来就喜欢泥地里打滚?
      “你真的是叔叔?”长毛畜生却没发觉自己满身的糟污不堪,连滚带爬的从化了雪的泥地里蹿到林无双跟前,沾满泥土的黑爪子一下抱住林无双的大腿,上下一通抓摸。
      林无双心惊肉跳的连退数步,奈何那长毛畜生穷追不舍,拖在他脚面上拉出了三尺,脸都快着地了,依是不肯松手。眼泪跟不要钱似得啪啪往下掉,把一张泥沟大花脸冲成了纵横蜿蜒的地图,一连声的喊着,“你是叔叔吗?是真的吗?”
      林无双挣不开,只好僵硬的伸着腿,心有余悸的望着脚面上的糟污玩意儿,不确定道:“小——衍?你······莫不是假的吧?”
      正在这时,身后的婴孩被这一通动静惊醒,扯开嘹亮的大嗓门就哭了起来。
      林无双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再去辨别大侄子的真假,把木盆和鸡往大侄子手里一塞,扔下一句“拿着”,将背后的襁褓抱到怀里,便甩腿走开,一边生疏的颠着,一边不着调的轻声哄道:“哭什么,别哭,不就是当你面杀了一只鸡吗······阿弥陀佛,佛祖会不会怪罪我?话说回来,煲了鸡汤,就你喝的欢,再哭下回就给你喝草根清汤,积善又环保······”
      还真管用,这么含蓄的一威胁,哭声立马就小了,抽抽搭搭几下,肉乎乎白嫩嫩的小脸又喜笑颜开,春回大地。
      “······这是?”林衍抱着盆从地上爬起来,犹自不敢置信的瞪着眼。
      林无双哄好了馋嘴的儿子,着实松了口气,这才抽空看向泥球大侄子,“是啊,我儿子。让你给救回来了。”
      说着又皱起了眉,狐疑道:“莫不是那舍利在你体内呆久了,染上了狐狸的习性,把他也传染了吧?这么点小东西不知道讨奶喝,尽逮着山上的鸡不放了。看看,才几天,这都是第六只了······也不知道这山上的鸡够不够他吃一个月的······”
      林衍想起来了,确实是他剖出舍利救回了这个小东西一条命。此时小东西活生生就在眼前,那么林无双也应该是活生生的,是真的!
      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境,更不是鬼魂!
      “叔叔!”林衍想通了这一点,顿时喜极而泣,将木盆一扔便扑过来将活生生的一大一小紧紧抱住。
      白嫩嫩的山鸡骨碌碌在泥地里滚了几遭,立马跟他如出一辙。
      “叔叔没死!叔叔还在!都是真的······我······”
      “我靠!我洗了一个下午的鸡!”若不是抱着儿子腾不出手,林无双非得一巴掌将这糟心的玩意儿扇到山底下去。“你脑子里的屎是不是还没消化干净啊,混蛋玩意儿!舒舒服服睡了一个月就算了,醒了不帮忙还把我辛苦洗好的鸡扔了!找死啊!”
      “我、我是太高兴了,一时得意忘形了······”
      “捡起来!马上去给我重新洗干净!”
      “好,我马上去洗。”
      “要有一粒沙子,你就把鸡生吃下去!”
      “绝对洗的一尘不染,白白净净!”
      “那还不快去洗,松手!”
      “······哦。”
      林衍如在梦中,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摸了摸鼻子,在脸上又拉出了一道惨不忍睹的泥道道儿,顿时又引来了一顿嫌弃怒斥。
      “你你你那手,还有脸······”林无双敬而远之的跳开一步,脖子上的一圈大毛活泼的颤了颤,抽着嘴角道:“别、别碰那鸡了,你赶紧去拾掇拾掇你自个儿,没眼看了都······衣服也换了,不,干脆一块洗个澡吧。”
      难得脸皮厚似城墙的大侄子被叔叔这么一通指点,也挂不住了,讪讪的扯了扯不辨颜色的袍子,乖觉的往后退开三步。
      “我马上去洗干净,可······叔叔不会突然走掉吧?”
      林无双被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刺的心口微微一疼,清了清嗓子,道:“我还能走去哪儿啊,这里可是我的地方。”
      这里确实是他的地方,前世里他与弟弟凤尧就住在这里,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跟凤尧在这儿小住了一段,只不过他当时并不知。
      而他现在儿子都有了,眼前还有个拖油瓶大侄子甩不脱,自然不能再装成高洁出尘的圣僧若无其事的回大德寺去,是以,离开白露宫之后,无处栖身的他便带着这两只麻烦回了这里。
      眼下林衍有太多的不确定,也有太多话想问,却又怕这一切仍不真切,答案会将自己狠狠的打回现实。第一次,劫后重生的少年深刻的体味到了“近乡情怯”这个词的概念。
      但林无双这一句不会离开,却让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林无双不再管他,将儿子背回背上,捡起脏兮兮的山鸡,兀自到一旁清洗,准备煮一锅香喷喷的大补鸡汤。
      林衍半天没动,林无双不由转过头一瞪眼,“还傻站这儿干什么,快去,一会儿饭就好了。”
      林衍这才收起恍惚的神思,一步三踟蹰的转身回屋洗澡。也不知是不是眼花看错,林无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那松松垮垮的袍子底下怎么鼓囊囊的,有啥玩意拱来拱去的?
      林衍到底是没舍得花太多时间洗澡,只草草的洗了个脸和手,着急忙慌的穿上衣服便回了院子里,站在一边儿眼都不眨的看着林无双忙碌着烧火煮鸡汤。
      水是提前烧好的,放上斩好的鸡块,不多久功夫就出锅了。林无双支使着林衍将鸡汤盛好端进屋里,自己从屋子里翻出一根长长的麦杆儿,絮絮叨叨的走到矮桌前席地而坐。
      “这鸡汤啊还是得用冷水煮汤才入味,这样煮,鸡汤的味道虽减半,但鸡肉的味道封存的好。你刚醒来,许久没进食了,吃这个刚好。”说着,低头对腿上嗷嗷待哺的儿子道:“所以,这一顿就先委屈委屈你了,明儿再给你炖美味的鸡汤喝。”
      小儿咧着嘴似乎有些不满,溜圆乌黑的大眼珠子直往锅里瞟。
      林无双有些讪讪,赶忙盛了一碗汤,插上麦杆儿递到小儿嘴边,看小儿吸溜吸溜的喝了起来,这才得空抬起头。
      “吃啊。”见林衍不动筷,犹豫了一下,林无双从锅里夹起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恢复得快,明天好去多抓几只山鸡来。现在的鸡都变聪明了,我费了一天的功夫才逮着这么一只冻僵的······不过这么吃下去,山上的鸡也该差不多吃完了,到时还要翻山越岭去逮不成?”
      他是真忧郁,回到山上这几日,他尽是忙着满山跑,给儿子抓山鸡了。虽然也不是所有的鸡都聪明的成了精,可天寒地冻的,刚下过两场雪,便是没脑子的鸡都给冻的藏了起来。有时候翻找半天都见不着一根鸡毛。
      可儿子嘴刁,除了鸡汤啥也不爱吃,就这锅里的一只,还是他大晌午头就跑出去蹲着,蹲了四个小时人都快冻成冰雕了才好不容易撞上的。
      林衍好歹也是成了精的,总比他本事点。
      他一点都没为自己奴役病号感到不好意思,叫他不好意思的却是另有其他,是以,从林衍醒来,他就装作很忙很忙,话很多很多,借此打消些许心内的无所适从。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各自正襟危坐,仿佛说的不是一只鸡,而是针对某地段开发项目协谈合作的政府官员与投资人。
      “要不,回头去买些鸡苗养着吧,开春就能长大了。圈上一院子的鸡,就不用老出去捉了。”林衍一本正经道。
      “好啊。”林无双斜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没忍住破功笑了出来,外头冲着窗外吟哦道:“······待到春花烂漫时,你在鸡窝深处笑。”
      林衍愣了愣,没料到林无双居然会跟他开玩笑。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找回一点林无双实实在在还活在自己眼前的真实感,心内翻涌的一波胜似一波。
      他低头看着碗中的鸡肉,热气熏的眼眶有点发酸。
      曾几何时,他最渴望的场景如今都像是一场带着淡淡香气的温馨的甜梦。茅屋陋院,土灶方桌,那个人洗手做羹汤,用温柔而自然的语气为他夹上一筷子烟火气的饭菜,没有刻意的疏离冷漠,没有别有用心的伪装算计,只有他们两个人······哦,不,是三个。
      林衍看看给自己夹完菜就低下头,用手撕下一条煮的稀软的鸡肉丝,喂到没长牙的小儿嘴边,表情宠溺慈蔼的轻声诱哄小儿“咬”住鸡肉丝儿吧唧的男人,刚刚品到一丝甜的心内忽然又翻起一股子浓浓的酸味儿。目光别提多委屈了。
      林无双耐心的喂了小儿两口鸡肉,旁若无人的抱起小儿,在白嫩嫩的脸蛋上香了一口,“就只能吃这么些,吃多了不好消化。”
      小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张着肉乎乎的小手在那张偷香的脸上推搡着,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不明声音。
      那委屈的目光顿时就多了几分吃味和幽怨。想被香而不得的干瞪眼,被香的还一脸撒娇卖痴的嫌弃!这是明晃晃的向他示威啊!
      “叔叔。”
      “嗯?”林无双抬起头。
      林衍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我之前失去意识的时候,好像感觉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还······亲了我一下。”他抬手在唇上按了按,眼睛紧紧盯着林无双的反应,“是真的对吗?是叔叔吗?”
      林无双脸色顿时变了,一对扇子似得睫毛扑闪扑闪的,再不肯在大侄子脸上停留一秒钟。
      “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啊,你肯定是意识不清产生幻觉了······”林无双欲盖弥彰的胡乱转着眼睛,瞅见林衍一直没动筷,立马机智的转开话题,指着碗里的鸡肉道:“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刚醒来胃口不好?要不先喝点汤暖暖肚子?”
      林衍盯着他悄然染上一抹粉红的耳垂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在林无双抬起眼之前,迅速收起嘴角的笑意,瘫到席子上作肚痛难耐状,道:“可能是伤口没好利索,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来,肚子一抽一抽的,手脚也发软的抬不起来······”
      “叔叔也喂我吃好不好?”
      林无双震惊了,用了数秒来瞻仰大侄子坚不可摧的厚脸皮,气急败坏道:“少装,我每天都给你上药,那伤口早在好几天前就长得天衣无缝了!”
      林衍脸不红心不跳,“那是表面看起来好了,里面还没好透。”
      “也是······”林无双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斜着眼啧啧道:“毕竟是生掏了大窟窿,当时肠子都流出来了······哎呀,你对自己下手也不晓得分寸,我处理伤口的时候见着好几截肠子都给你掏断了,又不好叫你空了肚肠,只好给你凑合着塞了一团棉花顶事儿。别是烂肚子里了吧?早知道找根鸡肠给你换上了······”
      林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红,红了白,变幻了好一会儿工夫。
      林无双还没完呢,突然想起似得,一拍脑门儿,“要不一会儿我再给你把肚皮划开,重新换一副胆肠吧,我记得刚才杀鸡的时候正好留下一副,还新鲜着呢!”
      这回林衍是真恶心到了,强忍着才没有吐一席子胆汁,别开脸,了无生趣道:“不用了,我忽然觉得好多了······”
      “不疼了啊?那就好。”林无双顿时老怀欣慰的笑了,体贴的将筷子塞进他手里,“那赶紧起来吃吧,都凉了。”
      “······吃不下了。”
      瞅着大侄子惨白兮兮的小脸,林无双得意了没两秒钟,又忍不住心疼上了。想想,从锅里捞了一块鸡腿肉,犹豫着怎么不失脸面的把这块肉喂到大侄子嘴里。
      可不等他找好姿势,筷子一抖,鸡腿肉啪嗒一下又掉回了汤里。
      原本窝在他腿上的小儿,正喜滋滋的咧着“无齿”的小嘴吹着泡的爬到了席子上,肉乎乎的小手扒开大侄子的袍角,往下面捞什么东西。
      “啥、啥玩意儿那是!”
      林无双吓得面无人色,一只手迅速将小儿捞回怀里,另一只手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露出袍子外的那条会动的玩意儿。
      入手毛乎乎的一片柔软,林无双用力一拽,大侄子猝不及防的发出一声惨叫,从席子上弹了起来。
      接下来,叔侄俩面面相觑,寂静失声。
      不知人事的小儿泡泡吹得更急了,张着手咿咿呀呀的叫,仿佛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兴奋的小脸都红了。
      林无双呆若木鸡的拉了拉手里疑似鸡毛掸子的“活物”。
      “这是······”
      “别、别拽!”林衍回过神来,疼的嗷嗷直叫。
      “······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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