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
建元32年冬，荣幸进入天字号大牢的皇四子齐予瑢盘坐在草垫上与前方的人对视，也是齐予瑢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寺卿的真容，当年这位十四岁便被钦点为探花惊动天下的人。
齐予瑢的拇指轻轻的搓着手心捧着的暖炉，“兰寺卿在这也站了一炷香的时辰了，怎的，可是看出了什么？”
他的语气及其平静，右手拢了一下披在身上的轻裘，这也是唯一挂着他的三皇子予琤送来的，毕竟予琤的母亲是予瑢母亲的亲姐姐，予琤的母亲高妃去世后，建元帝便将高妃的胞妹接进宫封为妃，次年诞下四皇子后册为贵妃，荣宠不衰，直到四皇子十四岁那年，高贵妃病逝，建元帝哀痛不已，故越级赐圣贤安皇后名号葬于后陵。
兰亭玉倚靠于牢门，环着胳膊，嘴角噙笑，雪肌映衬着左右眼角旁的朱砂痣十分艳丽，“兰某人不才，未曾看出四殿下所犯何事”，齐予瑢抬眼看他，恰遇上兰亭玉那双带笑的双眼。
“兰寺卿破案向来是用看的？”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兰亭玉抿嘴笑着摇头，无奈的说，“实在是因为四殿下长得太过于仙风道骨，怎么看都不像为了私通而杀人灭口的人，更何况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当然了”兰亭玉直起身板有些伤感道，“虽然当时韦氏未能成为四皇妃，虽然这韦氏腹中胎儿的父亲也存在疑点，但是这不影响四殿下您在我兰亭玉心中的形象，您还是那个会说话会办事的四殿下”。兰亭玉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予瑢心想：‘连个下官都不称还在这里逗趣找乐子，我可真谢谢你了’。
兰亭玉见齐予瑢没有说话，也知道开玩笑的分寸，自是话语中严肃了几分，“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还四殿下一个清白，下官先行告退”，齐予瑢无奈，不想理他，颔首示意他退下。
长安这个冬天的雪来得早，才刚进入十一月份，地上就已经铺上了一层薄雪。兰亭玉迈出大理寺的门槛，望着还在飘着小雪的灰暗天空哈气搓着手，刚才脸上的嬉笑早已经收敛，“太子殿下真是勤政，这阴冷的天都亲自跑到大理寺来督查”，他的语气冷的如这十一月的天。
大理寺的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一个身着华丽云纹蓝袍的人立在伞下，来人正是当今二皇子也是太子的齐予瑾，他含笑温声说道，“有你在我自是放心的”，他接过随从手中的伞走上台阶，“怎的就穿了这一件薄的官服”，说罢便让随从送来锦缎斗篷却被兰亭玉拒绝了。
“下官不冷，太子勿担心，而且冷一点，能让下官的思绪活络一点”，说话时，他的脚明显后退了一步，齐予瑾看在眼里只是叹气。
“这段时日你是怎么了，倒像是故意躲着我似的，若是我哪里做错了，向你赔罪不成？”太子安哄道。
兰亭玉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半头的太子，他自是不会说是因为嫉妒，嫉妒谁呢？嫉妒一个太子府刚刚得宠的侧妃，他眨眨眼，“好嘛，太子殿下要怎样赔罪”，他最终还是禁不住他的温柔，在兰亭玉眼里，太子殿下永远是那个儒雅温和不曾责怪自己一言一行的人。
齐予瑾笑着用左手点了点兰亭玉的鼻尖，“你呀，过了今天便是你二十岁的生辰，都是大人了，还这般孩子气，我在小苏州定了位子，带你去庆生”。
兰亭玉轻声一哼，“还不是太子殿下惯得”，他着实知道太子对他好，太子只在他的面前称我，显出了亲昵，如兄如父，虽然太子齐予瑾只年长他十岁。
小苏州的苏州菜是长安城最地道的，也是兰亭玉最爱吃的，每每遇到开心的事，或者是兰亭玉破了重案后，齐予瑾都会带他来这用饭。姑苏寒山是小苏州最好的雅间，兰亭玉看着太子亲自为他布菜，“所以，四殿下灭口韦氏一案，可否是太子所设计？”兰亭玉问的直接，齐予瑢也回的直接。
“我从未想过要害他”太子放下筷子直视着他，脸上仍是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也是这种笑意，让兰亭玉渐渐的心生疏远，太子却直接越过这个话题，“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亭玉都已经弱冠之年了，再过些一二年，也该娶妻生子了”。
这句话让兰亭玉夹菜的动作一滞但随即恢复常态，“是啊”，他轻声应道，他与太子相识，还是源于六年前他赴任洛阳时，他为了缩短行程便走的近道，于是好巧不巧的遇到了在逃案犯持刀出现，兰亭玉当时赴任只有一辆马车一个随从驾车，在逃犯看见有马车前行便劫持了兰亭玉为人质，衙役追来见逃犯劫持了人质，也不敢轻举妄动，兰亭玉只好拿自报身份淡定的用三寸不烂之舌和逃犯做交易，毕竟他还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位在赴任路上被逃犯截杀的官员。但这位逃犯也是个一根筋，能有跑路的机会绝不会多和你说一句，就这样僵持住了，但一支冷箭飞来却偏偏歪了，兰亭玉和逃犯同时侧目，见居然是一个衙役手持弓箭埋伏于一旁的山头上，可能是衙役太过于害怕，兰亭玉居然看见那厮的手是抖得，他心想幸好偏了，否则他便是要和这逃犯同归于尽了。但此刻逃犯见状大怒，怒骂几声，劫持着兰亭玉上马车，兰亭玉只好先配合，他突然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偶尔是对的，就在兰亭玉先上马车之际，逃犯居然砍伤了驾车的人，又将刀砍向兰亭玉，兰亭玉心中大惊慌忙躲避却来不及了，就在兰亭玉以为自己这十四年的人生要到头时，一支黑羽箭刺入逃犯脖子，鲜血溅到兰亭玉脸上，那时他毕竟年少，也是第一次见血，竟直接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他再次醒来，才知道是替圣上巡视的太子殿下的护卫队救了他，也是因此，兰亭玉视太子为救命恩人，也一直暗暗的成为了太子党。
但此刻酸涩弥漫上心间，兰亭玉有些恍惚，仿佛太子殿下还是六年前那个他醒来看到的那个含笑儒雅端方之人，可他知道都是假的，他的自作多情让自己看不起自己，“殿下慢用，下官还想去林府调查韦氏的案子”说罢，他起身便走，太子自是没有留他，当兰亭玉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齐予瑾对窗外说了一句，“继续盯着他”，窗外随即闪过一道黑影。
兰亭玉走在街上，因为下雪，摆摊的很少，路人也很少，他将双手拢进袖中思考着案子，他每次思考时都是及其投入，丝毫没发觉前面站了个人，直接撞在了那个人身上，兰亭玉立刻回神要道歉，却见站着的人是四殿下的伴读，礼部尚书之子荣景，他向来对此人有好印象，荣景是个文人，也有着文人的骨气却不死板，容貌若四月春风般柔和无害。
“兰寺卿这是在想什么竟如此投入”荣景打趣道，“可是有了中意的女子不成？”
兰亭玉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荣公子闲情逸致出门赏雪赏到大理寺去了，这般与四殿下私会，当真是感天动地”，得，兰亭玉这毒舌的毛病犯了，荣景自是知道的，也不真生气。
“我可是知道今天是兰贤弟的生辰，特地送礼来着”荣景笑眯眯的看着一脸冷色的兰亭玉，心知这厮有不开心的事。
“哼”兰亭玉笑哼，“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恰好这雪天，多么适合探讨杀人之事”。兰亭玉尽力避开生辰这个话题，他是个孤儿，自幼在道观长大，后被兰姓商人领养，就在却只是两年兰姓商人便因病去世，留下了不多的财产能让兰亭玉继续读书，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到底是几月，只是面对太子问时，随口胡诌了一个。
“四殿下之案，到底如何？”荣景也不在兜圈子，他开门见山的问，“究竟是谁暗中指示陷害四殿下？”他与齐予瑢从小长大，四殿下的人品他是知道的，无论如何四殿下都不会做出这种与人苟且并杀人灭口之事。
兰亭玉低眉一笑，“荣公子怎就如此确定不是四殿下呢？人在极端下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的，而且四殿下深爱着韦氏，韦氏却背弃四殿下嫁与他人，四殿下一怒之下完全可以掐死韦氏”说着平视着荣景，“不是吗？”他见荣景的眉头皱起又立刻笑道，“好了，这也都是我的猜测，所以我现在要去林府查看，荣公子要一起吗？”
“希望你能助四殿下度过此次事件，三殿下和四殿下以及在下都会感谢兰寺卿”，荣景说的真切，兰亭玉倒是信他，荣景的才华足以坐上状元之位，可他却只甘愿做一个伴读，不愿踏足官场这浑浊之地。
“哦？是吗？”兰亭玉狡黠的勾起一抹笑意。
林府是朝中阁老林铮的府邸，而被谋害的韦氏正是林铮之子林辉的妻子，由于林府觉得韦氏之死不清不白，甚至连丧事中的白布白灯笼都没有挂，兰亭玉无奈的摇头便上前拍门，很快就有小厮开了门，一见是穿官服的兰亭玉还有四殿下的伴读，立刻表示林府不接待客人就想赶紧关门，却被兰亭玉一手推开了，“你这就不对了，还没通报你家老爷就擅自做主不让大理寺寺卿进门调查，没关系，我去替你亲自通报一下”，兰亭玉脸不红心不跳的大摇大摆的走进大门，一旁的荣景无话可说。
灵堂上，只有韦氏的棺椁放在那里，甚至连排位都没有立，只有从小跟随韦氏的丫鬟玲子披麻戴孝的在为韦氏烧纸，玲子自是不认识穿官服的是什么职位，就哭嚎着跪爬过去求官老爷帮她家小姐伸冤，兰亭玉安抚了一句后给韦氏上了三炷香表示哀悼，他绕着棺椁仔细的观察韦氏的尸身，心里不禁赞其沉鱼落雁之姿，倒也是和四殿下才子佳人，“你家小姐死前，可真的是与四殿下见面吗？”兰亭玉突然开口道，并伸出手和韦氏颈部指印的大小相对比，就在玲子还没回答问题时，就听见一群人往这走还大声嚷嚷着，“什么人胆敢私闯林府，打出去”，荣景和兰亭玉同时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原来是那个长安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林辉。
林辉一见是荣景便骂骂咧咧，“你还有脸来，你们四殿下做的好事，平时假模假样的像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做专做苟且之事，事后居然杀人灭口，就连韦氏肚中的孽种都不知道是谁的”。
荣景想还嘴却被兰亭玉插了一句，“我觉得这孽种可能是你的，林大少爷”。
林辉怒视着插话的兰亭玉，他林大少爷还从来没被人顶过嘴，“你又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
“我啊，不才，大理寺寺卿兰亭玉，奉圣旨调查此案，林大少爷是想违背圣旨把兰某人赶出去？”兰亭玉不傻，知道该拿谁来压这种仗着老子荫庇的公子哥。
林辉冷笑，“皇帝的儿子杀了人就不该与民同罪吗？我的思儿就这样背着不清白的骂名死去吗？”说着，林辉的眼圈竟然红了，这是兰亭玉没想到的，以为这林辉花心出名，没想到还对韦思思这般入情，荣景当然是知道的，否则韦思思也不会放弃四殿下而嫁给林辉，林辉也是真的对韦思思好。
荣景紧握着的拳头松开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林辉，“节哀，但是此事真的不是四殿下所做，思思自幼伺候四殿下，四殿下视其如小妹，兰寺卿一定会查出真凶还思思一个公道”。
林辉上前揪住荣景的衣领怒声吼道，“真凶？真凶就是齐予瑢，人证物证具在，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胡闹”，一声呵斥出现，一听声便知道是林府的主人林铮，林辉看到林铮立刻松开了手，荣景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喊了一声林伯父，林铮点点头后看向兰亭玉，兰亭玉向林铮拱手行礼，“此案明了，即是陛下旨意就请兰寺卿还我儿媳一个公道，辉儿你留下，若是兰寺卿有话问你你便如实回答，不可再闹事，老夫身体不佳，先回房休息了”，林铮转身的刹那，跟随其后的方管家意味不明的皱眉看了兰亭玉一眼便紧随林铮离开了，兰亭玉倒是冷笑一声，老头子来这摆官威的，而方管家那道目光也被兰亭玉捕捉到。
兰亭玉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让玲子回答，“是的，那个人就是四殿下”玲子一边抹泪一边回答。
他嗯了一声，“你的眼神倒是好，那天可是阴天连月亮都没有，黑灯瞎火的你也能看见是四殿下”，说着又仔细的看了眼韦氏颈部的掐痕。
“奴婢自小与小姐长在四殿下身边，自是熟悉四殿下的身形，而且在小姐的房内还发现了四殿下的腰带，那个腰带奴婢也是认识的”。
“哼，你还想说什么？”林辉红着眼问。
兰亭玉拢了拢衣领，此刻接近下午，雪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到真有一丝冷了，“可是在韦氏被害当晚，四殿下府中遭了贼，这还真是巧，珍贵的物什倒是没少，偏偏少了一条腰带，那贼人的癖好还真是独特”。
林辉虽然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可是也不傻，他反问，“即使如此，腰带说不通，那玲子亲眼见到四殿下怎么解释？”
“那晚无月，又是在深夜熄灯，很容易找个和四殿下身形差不多的人故意让玲子看到来做人证”荣景开口解释，兰亭玉表示赞同，但接着兰亭玉又反问，“那么究竟是什么人这么费心费力的谋害一个孕妇来嫁祸四殿下呢，除非涉及到。。”兰亭玉没有把夺嫡两个字说出来，他看了眼林辉说，“论身形来说，你倒是和四殿下差不多呢，只不过你没四殿下还看就是了”。
“你胡说什么”林辉听到这话暴跳如雷。
兰亭玉走到林辉面前，“那么请问，当晚林公子在哪里？”
“我。。。”林辉哑然一会，低着头有些羞愧的说，“我在碧玉阁”。碧玉阁是长安城最出名的寻欢之地。
“哦”兰亭玉点头，“这个我信你”，林辉诧异的看着兰亭玉，兰亭玉看起来十分书生柔软，但眼神里却偷着一股无人可比的坚定，“带本官去韦氏的闺房看看”，林辉点头。
兰亭玉站在卧房珠帘处看向里面，十分干净整洁，床头还有未绣完的肚兜，兰亭玉想到韦氏腹中无辜的胎儿也只是感叹一声，他进去绕了一圈，实在是太干净了，他打开了衣柜，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服，他随手一翻，却在夹层里面看到一条腰带，一条秀了一半却又被剪刀划过的腰带，他看着这条腰带眯起了眼睛，然后转身看向了林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