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尘衣》墨清安

10、少阳山巅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少阳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赤银。酸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汾水，其中多美赭。
　　分别之后，背着行囊一身单衣的杜沄独自一人走上了少阳山巅。谢琮独自走过官场，而杜沄又何尝不是独自走向了他内心所追求的宁静。
　　踽踽独行，冬夜中的雪花飘零，粘附在青年人瘦削挺拔的脊梁上，生生化作雪水。
　　杜沄没有太多告别的话语留给家人，只是匆匆留下了一份解释的家书。没有人会理解在这个人一生中最蓬勃立志的年纪，杜沄的心境为何会像一个迫不及待隐居的苍苍老者。
　　或许，是人性中本性如此，不得强求。
　　杜沄苦笑暗自心道，自己怕是早早在朝野中背负了“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骂名。只是苦了谢琮一个人默默应对……
　　无论如何，其他的罪名他都可以不在意。只是“无情无义”这一条，却是他永远欠谢琮的罪业。
　　谢琮，杜沄自嘲的神社淡了些，深邃的乌瞳中是不忍与茫然。
　　谢琮的心智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正因如此在看着那个抱着他不撒手的孩子拿起刀冷漠地杀人——即使是事出有因，杜沄的心底仍是止不住地油然而生寒凉之感。
　　一闭上眼眸，那个浑身浴血杀伐果决的男子就在记忆中挑衅般地扬起了唇，如此陌生。
　　果然，是他杜沄过于敏感和脆弱。
　　所以那个尔虞我诈的世界真的不适合他。
　　那么，他就逍遥于世，当一个所有人眼中的懦夫吧。
　　只是，心真的很痛。从此，他们之间就真正分道扬镳了罢。

　　往后的年岁，杜沄过着仿佛桃园中的谪仙人一般的生活。误落尘网二十载，殊不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生活才是他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日子。
　　杜沄养了一只棕色的野兔，本来杜沄没有什么收养它的兴趣，只是拗不过兔子认真地望着他的乌溜溜的眼睛，带着本分狡黠，半分撒娇。
　　杜沄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着那样一双极似故人的眼眸，杜沄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杜沄轻轻抱起野兔回到他的木屋，把后园种植的胡萝卜拿出来放在野兔的身旁。野兔微微一惊，小心翼翼地瞟了四周一眼，意识到胡萝卜是特意给它的，连忙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杜沄不禁莞尔，这是自从和谢琮分别后第一次露出柔和的笑意。杜沄一袭白衣，俊美的面容更是沾染了几分出尘的仙气。连兔子都不禁呆滞了。
　　“谢琮，每次吃东西的时候你都是这样。”杜沄望着野兔出神。
　　野兔愣愣地斜着脑袋，好像似懂非懂。所以……“谢琮”就是它的名字吗。白色的仙人真好，长得好看还给它吃的，还给它起了名字！
　　棕色兔子“谢琮”高兴地跳进杜沄的怀里，毛茸茸的耳朵扫着杜沄的下巴，圆乎乎的身躯在杜沄胸口蹭啊蹭。好像在委屈地说着让我留下。
　　杜沄本就心软，对可爱的神似谢琮的小动物更没有什么抵抗力。他又笑了笑，白皙如玉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兔子毛茸茸的后颈。兔子舒服地蹬了蹬腿，惬意地眯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杜沄低声问：“你会来找我，对吗？”声音有些寒凉。
　　“谢琮”不管杜沄说什么都会傻乎乎地点点头。
　　杜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瞬间，仿佛阳光播撒云雾，整个世界都因此亮堂了起来。
　　杜沄笑的眉眼弯弯，“我说什么，你都会点头吗？”
　　兔子使劲点头。
　　杜沄恍然间觉得，或许就这样静静地在山野中等着远在天边的谢琮，不管十年二十年他都可以慢慢地等着他回来。他们的人生还很长很长，就算已年过半百，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惜命运就是如此的恶意，连十年的时间都不愿意给予杜沄·。有的时候，人们因为种种原因，阴差阳错把幸福留给“以后”，而那个“以后”却根本就不存在。
　　杜沄对谢琮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个冰冷冷的“抱歉，忘了罢。”
　　偏要将意气酿做绝情句，是否悔当初轻别离？
　　只可惜，没有如果。

　　荣兴元年，二人分离后的第七年，杜沄重病不起。
　　都说身体健康常年无病的人害起病来格外来势汹汹。杜沄越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拿着剑的手越发颤抖，本已瘦削的身材越发形销骨立。
　　杜沄在大雪纷纷的少阳山巅，身披虎裘，却仍是刺骨的寒凉。
　　名叫“谢琮”的棕色兔子毛发已经渐渐灰白，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寒冷，它弱小的身躯紧紧贴着杜沄颤抖的胸膛。
　　“谢琮，我已时日无多。我已经不去想什么白头偕老，我只想……再见你最后一面。”杜沄红润的嘴唇满是触目惊心的乌紫。但是……你会愿意看到这样一个不再潇洒，不再像记忆中的杜沄的不堪的病人吗？
　　他不知道。曾经他们是会心一笑没有秘密的恋人，而如今七年过去，他们算什么？最熟悉的陌生人。
　　杜沄提起笔，曾经清丽秀美的字迹在不稳的手中再也没了往日的潇洒。
　　但他还是坚持写着。
　　致我依然爱着的谢琮：
　　抱歉，我又食言了。当你寻到此处之时，我早已不在人世。当然，很有可能你根本早已忘记了我，独自成家立业，然后我这封信便埋没在光阴的角落。都没有关系，谢琮。无论你来或是不来，我们都无法再相见了。
　　我也后悔过，甚至想过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话说来很残忍，不会。有些矛盾，身在乱世，身不由己。我理解你的抱负，你也理解我的归隐。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你如今应该明白。
　　但这不妨碍我依然爱着你。与其因为这爱一直与彼此待在一起，然后爱意随着时间在柴米油盐中慢慢淡去，真的不如在相隔朝堂和少阳山巅那么遥远的距离，心里怀揣着刻骨的思念与深情。
　　真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果你来寻我，就不必再来寻我的尸首徒增伤恼。我会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独自离开，怀着满腔爱意。
　　这么听起来也不赖，是吗？
　　最后，再次抱歉，陪你等到梅子黄时雨的诺言，恐怕真的要等到来世了。
　　杜沄，绝笔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作者有话说

　　真的，又是捅着我心窝子的刀......
话说那个兔子真的好暖~当然，抵不过刀片的凉。
十年生死两茫茫，苏轼的词真的是太应景了，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呜呜呜阿沄真的好狠心！写的那么凉薄，谢琮看了不哭死啊啊啊啊！（好吧，还是我的错）